第180章 奕州来信

    中州干燥,极少下雨,偏这场让盛锦水得了风寒的大雨足下了两日才停。

    放晴之后,城内除百姓出行多了带伞的习惯,倒与往日无甚分别。

    可城外就没那么幸运了,春耕才过田地遭灾,虽不至于颗粒无收,但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更不巧的是,雨灾正在新帝登基的节骨眼上,不仅一应宴会被迫喊停,就连宫内都开始削减开支。

    恐再有流言蜚语传出,雨未停朝廷就已就着手赈灾事宜。

    这算是件不错的差事,受灾的地界就在天子脚下,灾情来得突然却不算严重,若能妥善安置,势必能得新帝青睐。

    现成的功劳就在眼前,任谁都会眼热。朝堂上下为此争论不休,可谁也没想到新帝早有打算,并未理会朝堂争论,而是在早朝时直接点了沈维楠,还让他捎带上两个伴读。

    沈行喻是瑞王世子,宗室子弟随皇子赈灾不算惹眼,可盛安洄的身份就耐人寻味了。

    各方势力众说纷纭,可此举是为沈维楠铺路,还是为了抬举萧南山,就只有新帝自己清楚了。

    但无论如何,此时的盛安洄已不再只是默默无闻的童生,而是被划归到萧家阵营的皇子伴读。

    旁人见他天真烂漫,就以为他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木头,能有今日全靠萧南山这个姐夫庇佑。

    自家院子里,盛安洄托腮叹气:“阿姐,我该去吗?”

    重活一世,盛锦水不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盛安洄却与她不同。从云息镇到奕州,再到如今的中州,身份水涨船高,眼下更是人人艳羡的皇子伴读。

    朝夕之间改换门庭,任谁都难以泰然处之,偏偏盛安洄波澜不惊,比谁都沉得住气。

    外人只道他风光无限,非但和萧家攀亲带故,还与皇子私交甚笃,却不知他在宫中举步维艰,生怕行差踏错,为自家阿姐招来祸端。

    宫中行走多日,就算心里仍将沈维楠看作至交好友,他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放肆,冲动做出当街打架的事来。

    初到中州,盛锦水最怕的就是周遭巨变,让盛安洄移了心性,如今见他沉得住气,心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不过此事关乎朝堂,就算前世已然经历一遭,盛锦水也拿不定主意,与他齐齐看向萧南山。

    两人眉宇相似,尤其是眨巴着眼,露出疑惑的神态之时。

    萧南山挑眉,回道:“差事不难,有陛下坐镇,此行不过是想让你们多些历练罢了。阿洄不必担心,尽管去就是。”

    盛安洄没那么多七弯八拐的心思,但也明白朝堂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他已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萧南山的妻弟。

    见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松口气,萧南山会心一笑,道:“有个好消息正要与你们说。”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再次盈满好奇。

    见此,萧南山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书信,道:“奕州来的书信。”

    果真是好消息!

    盛锦水微顿,随即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几张信纸字迹各异,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最上边的自然是盛安云写的,字迹端正不见涂改,显然是誊抄过的。

    其中交待了些家事,盛安安与吴辉并未如早前打算的那样搬到清泉县,而是直接在奕州安顿。

    读到这里,盛锦水不觉皱眉,在奕州安家的花用可不少,正担心他们的银钱是否足够时,她就瞧见了接下来的一段,不禁啧啧称奇:“在奕州时,堂哥就说寻到了生意门路,这才多久,竟已有了成效。”

    萧南山神色如常,仿佛早有预料。

    盛安洄却是凑上前去,一目十行,“堂哥真是了不得,竟能想到这样的法子。”

    “这大概就是因祸得福了。”盛锦水笑着接话。

    当初唐睿和梁青雪重金让货郎到处兜售假冒的佩芷轩香丸,没成想竟让盛安云窥见了其中商机。

    货郎辛苦,要日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且常需自掏腰包,若货品积压,多半会血本无归。

    也是在奕州时打下的基础,盛安云和吴辉因此结识了些货郎,两相一合计

    ,竟决定组建个“帮派”。

    拉帮结派,骤然听闻实在不像正经营生,可再细究,就能发觉其中高明之处。

    货郎囤货,不论品类还是数量都有定数,而商户在出货时也有考量,注定不能让利太多。可若是十几个,乃至几十个货郎一道进货,本着薄利多销的念头,商户也会让步一二。

    盛安云出面,帮货郎谈成了几笔买卖,又居中调停了几场争端,逐渐在货郎之间竖立起威望。

    何况他有香丸和绒花的门路,不管是出于利益还是情义,愿意聚集在他身边的货郎只会越来越多。

    奕州城是大,可架不住僧多肉少。

    盛安云是个心思活络的,有了天时地利人和,就想拓展些其他买卖。

    起初,他只接了些零碎活计,让货郎们做些跑腿、送货的营生。

    奕州富饶,又正赶上年节与国丧,为节省些力气,百姓们不会吝啬银钱。

    一段时日过后,替人跑腿送货的营生自然越来越红火。

    如今不只奕州,就连下属的县里、镇上,都有了货郎们的身影。

    盛安云趁热打铁,组建商队以低价采买奕州货品,再运抵其他州府叫卖,如今已渐成规模。

    此次来信,便是商队想要北上。

    对盛锦水来说,这真是个极好的消息。

    中州天子脚下,勋贵遍地,想在此立足,光有背景只怕不够,而佩芷轩的香丸与云息镇的绒花恰好能帮她打开局面。

    了解了盛家近况,她又打开另一张信纸。

    信上字迹娟秀,出自女子之手。

    见落款人是林妙言,盛锦水不觉勾起唇角,眼中是淡淡的笑意。

    她的信不似盛安云的条理清晰,反倒像闺中好友闲话家常,想到什么便写什么。

    早在收起盛家来信时,盛安洄就已收回视线,如今见她高兴,不禁问道:“阿姐如此高兴,可是奕州传来了什么好消息?”

    “崔家小姐的婚期推迟,妙言要回中州观礼,”其中细节盛锦水并未多言,只道,“算算日子,该是与堂哥的商队一道北上,他们还请了三娘子所在的镖局护卫。”

    旧友齐聚奕州,难怪盛锦水喜笑颜开。

    只是眼下中州,唯有赈灾是头等大事,旁的都是小事。

    翌日,盛安洄就随沈维楠出行,前往赈灾。

    学生们有了差事,作为老师的萧南山无人可教,本以为能顺势清闲下来,可新帝根本没让他松口气的打算。

    新帝登基,除却登基大典,最要紧的便是开恩科了。

    朝中文官以萧家为首,让萧士铭做此次恩科的主考官本该水到渠成。可只要入朝为官,哪个没有野心,面对共同的敌人时或许会因利益合作。可如今牵扯到自身,但凡想往上爬的就不会再坐以待毙。

    此事少说要争论几日,萧士铭成了众矢之的,索性称病在家,算作退让。

    可谁都没想到,新帝是个天生反骨,朝臣越是反对他越是起劲。

    好在斗法几日,赶在赈灾结束前总算有了定论。

    单说结果,新帝大获全胜,主考官仍是萧士铭,只是在此之上另添了两位副手。

    旨意颁布之后,萧士铭并无多少喜色,只私下提了一句,新帝本是想让萧南山做副考官的。

    新帝初登大宝,又大权在握,行事肆意些倒也无妨。

    可若如他所愿,破格提拔萧南山为副考官,无疑是将人架在火上烤。就算才名在外,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

    朝堂才平息下来,新帝不想贸然生事,可想做的事没做成,他心底仍憋了股气,所以随任命萧士铭为恩科主考官这道旨意一并下的,还有另一道旨意。

    “陛下特允我一道阅卷,”萧南山神色平平,瞧不出喜怒,“虽无决定之权,但可以畅所欲言。”

    “陛下还真是……”听闻旨意后,盛锦水静默片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总结道,“任性。”

    任性的陛下得偿所愿,本以为能清闲下来的萧南山再次过上了点卯的日子。

    朝臣见此,心里又不忍不住开始琢磨,主流以为此举是新帝有意补偿萧士铭,破格提拔其子。当然也有人往更深处想,只觉新帝对萧南山太过在意,不只是惜才而已。

    好在外界如何纷扰,对盛锦水都无甚影响。

    她真正在意的不过是天气逐渐回暖,许多事终于能着手去做了。

    晨起时天色正好,命人知会了萧顺一声,盛锦水就带着丫鬟与护卫出城去了。

    前头由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开路,驾车的则是被萧南山留下的成江。

    盛锦水安然坐在车厢里,接过寸心递来的点子碟子,尝了口咸香的酥饼。

    酥脆的饼渣落进碟子,见她没什么胃口,寸心问道:“可是府里做的点心不合夫人胃口?中州还有几家老字号,等回城时再采买些,看夫人喜欢哪家的手艺。”

    “府里点心做得甚好,只是近日燥热,我没什么胃口罢了。”盛锦水自嘲,“真论起来,奕州可比中州热多了,也是过惯了好日子,竟都娇贵起来了。”

    苏合一言不发,只抬手为她打扇。

    “夫人合该是享福的,再如何娇贵也不为过!”熏陆是个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的憨子,理所当然地回道。

    “等再热些,就该用冰了。”寸心推开马车上的小窗,有风吹过,车厢里总算没那么闷热了。

    果然是由奢入俭难,盛锦水叹气,勉强将余下的酥饼用完。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官道上忽而传来渐近的马蹄声。

    几匹快马追上马车,透过半开的小窗还能瞧见被马蹄扬起的黄土。

    寸心坐在盛锦水身侧,眼疾手快地举起袖子挡了下。

    就在她收回手时,马车猛地一停,车内众人东倒西歪,好在很快就稳住了身形。

    熏陆警觉,倾身护住盛锦水。

    寸心则是皱眉,高声问成江,“出什么事了?”

    “别让夫人出来。”成江将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护好夫人。”寸心一怔,只来得及说完这句,外边就传来了争执声。

    成江忍着怒气,开口道:“马车里都是女眷,还请贺公子自重。”

    贺公子,难道是贺璋?

    盛锦水倒没多少慌乱,定了定神后心中有了猜测。

    让成江如临大敌的除了贺璋还能有谁。

    常人听闻此言早就告罪,对方却全然不在乎,甚至散漫开口道:“竟是萧夫人,还真是有缘。相请不如偶遇,夫人怎的不现身招呼一声。”

    如此轻贱的话语,不止成江等人怒不可遏,就连与贺璋同行的几人都面露惊愕。

    其中一人犹豫后道:“阿璋,车里坐的既是女眷,实在不该叨扰,真有什么要说的不如回去后让家中亲眷转达。”

    “李公子真是怜香惜玉,”贺璋开口仍是懒洋洋的调子,“说起来,夫人与崔小姐交好,你这么帮她说话,是惧内呢还是别有用心?”

    话音才落,车外立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才又有人开口圆场:“方才阿璋喝多了,想来说的都是些醉话。”

    “对对,不是说好要去庄子打猎泡温泉的吗,再不赶路就要来不及了。”

    有人帮腔后,应和声此起彼伏。

    成江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给护在车前的几个护卫递了个眼神。

    万幸此次随行的都是府中好手,就算与贺璋正面对上也不必怕。

    只是此时若起冲突,吃亏的到底还是女子。

    忍得一时,再告状不迟。

    成江缓缓吐出口气,正这时,护卫得令策马上前,拦住还想上前的贺璋。

    趁这间隙,成江扬鞭,驱赶马车离开。

    车轮滚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贺璋此举本就不妥,何况今日与他同行的皆是权贵子弟,与往日唯他马首是瞻的狗腿不同,自不会为难一个女子,且那女子还是萧南

    山的夫人。

    望着远去的马车,贺璋眯起眼眸,微醺的脸上仍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回头,余光扫过同伴,再开口时已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与戏谑:“怕什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听闻萧南山的夫人天人之姿,我心向往,鉴赏一二有何不可?她不也在宫宴上露面了,此时再说男女大防岂不可笑。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的样子,真怕了萧家不成。”

    鉴赏?

    同是男子,哪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可明晃晃地将“鉴赏”二字说出口,仿佛盛锦水是个供人赏玩的物件似的。

    不说她是萧家夫人,就算寻常女子也不该如此无礼。

    再说什么抛头露面,那可是新帝开恩,特别准许的。那日在场的不只有盛锦水,还有各家封了诰命的夫人,就连他亲姑姑贤嫔也在,如此言语简直不知所谓。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方才第一个出声阻止的李静尘是忠勇侯之子,也是崔馨月的未婚夫婿。此时的他与贺璋交情泛泛,偶有往来也是因为李、贺两家上辈的交情。

    贺璋善于伪装,又颇有才名,如今见他喝了几杯马尿就原形毕露,心中不免鄙夷,不过碍于情面并未多言,只捏着马鞭与离自己最近的那人道:“再不赶路,天就要黑了。”

    午时未过,哪来的天黑。

    不过同行的几人也觉贺璋今日太过狂悖,一反常态,都不愿再耽搁下去,纷纷扬起马鞭,催动马儿赶路。

    唯独贺璋慢了一步,眺望马车离开的方向片刻,这才慢悠悠地跟上。

    而另一边,见贺璋等人没再纠缠,成江才再次拉紧缰绳,让马车缓行。

    “夫人可是颠着了?”寸心见盛锦水脸色发白,赶忙问道。

    盛锦水还算冷静,只是方才马车颠簸,确实让她吃了些苦头。

    “我没事。”她挥挥手,喝了口苏合递来的温水,终于缓过劲来。

    熏陆直言不讳,轻声骂了句:“晦气”。

    寸心摇头,不想让盛锦水再回想方才的糟心事,撩起车帘见官道两侧变换了景色,惊喜道:“夫人快瞧,咱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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