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尘埃落定

    见萧南山在意,盛锦水失笑,不禁逗他,“许久未见,我还真有些想念,正思量着同阿洄一道去中州探望他们。”

    心知对方在与自己玩笑,但听她提及中州时,萧南山仍是一顿。

    盛锦水却未发觉一闪而逝的异样,只以为他还在吃味,笑着哄道:“逗你呢,给你另做了个,未曾假手他人。枕面上绣着翠竹,还用安息香熏过。”

    想起故人旧事的恍惚在她明媚的笑里化为虚无,只余淡淡暖意。

    忽而想起那日蒋家来人,赠了用高青白做的整套头面,萧南山顺势道:“母亲也有副玉做的头面,等土仪运抵中州,正好让人一并捎带过来。”

    他极少在人前提及生母,因这每次都会让他回想起那段晦暗的过往。自毁的念头更是会借此疯狂滋长,以倾厦之力碾压求生意志,让他痛不欲生。

    眼下,这样的情绪像是隔着雾气,虽未彻底消散,却已似许久之前的事了。

    除文房四宝和荞麦枕,木箱还装进了酥月斋的点心,佩芷轩的香丸等。可以说是囊括了衣食住行,十分细致妥帖。

    “既送了土仪,是不是该再寄封书信?”盛锦水偏头问一直陪在身侧的萧南山。

    见她一双水润晶亮的杏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萧南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能宠溺笑笑,“好,马上就写,写完和土仪一道送去中州。”

    萧南山对盛锦水从来不会敷衍,应下后就去了书房。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盛锦水眸中笑意不散。

    萧南山和沈行喻、林楠有段师生情谊,两人虽回了中州却时时挂念,常寄信来。

    对此萧南山从未想过瞒着盛锦水,数封写着“夫子亲启”的书信被随手搁置在书案上,而他却始终没想过提笔回信。

    今日萧南山应得干脆,未有难色,多半也是想他们的。

    萧南山回信的功夫,一个面熟的丫鬟来禀,“夫人,门外有位梁夫人登门,说是来答谢您的。”

    梁夫人?

    盛锦水仔细回想片刻,还是没想起是哪位梁夫人。

    她疑惑开口,“可知这位夫人姓名?”

    “那夫人只说自己姓梁。”丫鬟如实回道。

    姓梁的,盛锦水只认得梁家的梁青絮和梁青雪。

    可再细想又觉得不对,梁青雪嫁给唐睿,外人只会称她唐夫人,而不是梁夫人。至于梁青絮就更不可能了,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呢。

    多想无益,盛锦水让丫鬟带路,“先去见人。”

    人来得突然,且不是主家相熟之人,丫鬟自然不敢将人领进后院,这位梁夫人便如先前拜访的叶嬷嬷一般,留在前院等候。

    进门第一眼,盛锦水瞧见的就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不请自来的梁夫人正在前院喝茶,她生了张讨喜的圆脸,安坐时自有股娴静淡雅的气质。

    檀口微张,女子吹开茶汤浮叶,刚要将茶盏递到唇边就觉有人正盯着自己。

    而在她身后侧,则站着个纱巾覆面的丫鬟,额头双颊皆有丑陋的疤痕。不过她好似并不在意自己的外貌,背脊始终挺直,目不斜视。

    望着眼前的“梁夫人”,盛锦水一时没回过神来。

    等对方放下茶盏,走到自己跟前才讷讷开口,“你成亲了?何时成的亲?”

    随即又觉得不对,短短时日,怎来得及成亲。

    再说她仍姓梁,怎么瞧都不像是出嫁了的模样。

    “几日未见,盛老板这就认不出我了?”来人低低笑着,眼角眉梢皆是喜色。

    “十姑娘就别与我玩笑了,”盛锦水无奈,望着眼前挽着妇人发髻的梁青絮满心疑惑,“丫鬟来禀时,还在想是哪位梁夫人要见我,却怎么都想不到是你。”

    “是不是吓了一跳?”梁青絮喜滋滋地开口。

    历经许久,眼下终是得偿所愿,叫她怎能不高兴。

    “看来梁家的事是解决了。”盛锦水坐下,邀她详谈。

    梁青絮点头,收敛起笑意,点头回道,“有些波折,不过都顺利解决了。陶管事也回了香铺,眼下正忙着准备给佩芷轩的香材呢。”

    听到她说梁家的事解决了,陶管事也回了铺子,盛锦水的心终于是放了下来,脸上神色松快不少。

    只是梁青雪的下场和她作妇人装扮的缘由还要再问清楚。

    “与唐家结亲后,十一愈发有恃无恐。她行事荒唐,只知争权夺利,并无多少经营的才干。平日仗着父亲宠爱,与方姨娘在香铺里安插人手,同唐睿成亲后更是把独占香铺的心思搬到了台面上来。”说到这,梁青絮叹气,“梁家之事你也晓得,后宅不睦,姐妹间又多有龃龉。等十一和她那夫婿插手进来,便更是一团乱麻了。

    好在此次有你相助,我终于等到了机会。蒋家赏花宴后,家中就知出事了。”

    说到这,她免不了发出一声轻嘲,“父亲年岁渐大,每日想的都是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已许久不管铺子里的事了。这次十一闯了祸,倒让他醒悟过来,若再不出手管着,怕是不等他生出儿子,梁家就要倒了。”

    梁老爷幡然醒悟,可错已铸成,再说其他也是无用。那时最要紧的就是平息蒋夫人的怒火,挽回梁家香铺的声誉。

    可他本就没什么天赋,且多年未打理过铺子生意,前前后后忙碌了半日才连夜遣人去将辞去的老管事们请来。

    因倾轧被迫离开的不只有陶管事,等梁老爷召来管事们问清来龙去脉,才知自家铺子早已危如累卵,随时有倾覆的可能。

    他本就焦头烂额,见过管事才知平日极为孝顺的女儿女婿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当下就被气病了,一直卧床到今日。

    “梁家香铺风雨飘摇,几位姐姐姐夫暗自算账,都不想接下这烫手山芋,顺理成章地将我推了出来。”梁青絮一笑,“可他们不知,此举正中我下怀。翌日我便只身前往蒋家,那时十一欺瞒哄骗蒋夫人之事已闹得人尽皆知。登门后我不过问她做了什么,只承诺蒋夫人将人送到庵堂,再由蒋家派人看守。”

    盛锦水点头,梁青絮行事处处戳中蒋夫人的软肋,难怪她会爽快放人。

    “十一回来后,陶管事联同余下几位老管事一道求见了父亲。父亲被姐姐姐夫们伤透了心,只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人都在为自己为夫家谋利,却从未想过梁家和他。再看家中只余我与小十二还未出嫁,小十二尚且年幼,担子自然就交到了我手里。”大概是不习惯妇人发髻,她本想触碰青丝,手落到鬓边才恍然想起少女时梳的发辫早已被妇人髻所替代。

    手中有了权力,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以陶管事为首的老管事尽心尽力,梁青絮更是雷霆手段,接手香铺后

    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铺里的毒瘤都清了出去。

    梁家香铺名声仍在,她虽隐在幕后,但背靠赵记广结善缘,与之合作多年的商户都愿给这个面子。

    为谢她出手,蒋夫人也给了些便利,再有近日声势愈发浩大的货郎们帮腔,困局须臾便被扭转。

    梁青絮说得口干舌燥,停下喝了口茶,盛锦水却是催促,“后来呢?”

    “后来?”梁青絮摇头,“眼见梁家香铺好起来了,我那些姐姐姐夫们可坐不住了,到父亲面前说我终究是女子,迟早要出嫁,倒不如趁父亲身体康健,从外孙中挑拣几个聪明伶俐的养在身边。父亲耳根子软,被劝了几句竟也动了心思。”

    盛锦水听得直皱眉,从前她处境艰难,但至少有家人为自己着想。

    梁青絮可真是生在了豺狼虎豹窝里,每步都走得不易。

    “我好不容易走到这步,岂能让他们如愿。”回想起那时众人神色,梁青絮不禁扬眉,脸上显出几分得意来,“我在父亲病榻前发誓,愿自梳终生不嫁。姐姐姐夫们若想让外甥们继承家业尽可送来,过继后改名易姓养在我膝下。我一开口,他们就都不敢言语了,唯有父亲觉得这是两全之法,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从前梁青絮步步算计,盛锦水见她心思深沉未想与之深交。

    可在这件事上,她敬佩对方的果决,“梁老板智勇双全,令我钦佩。”

    这句夸赞,格外真心实意。

    “不管是赵记还是梁家,盛老板都是大主顾,我自要登门与你解释清楚。”看神色,梁青絮颇为受用。

    不过她也没完全沉溺于眼前的成功,忽而压低声音道:“盛老板可晓得梁青雪知晓了蒋家什么秘密,竟让蒋夫人如此大动干戈?”

    盛锦水摇头,对此事并不怎么在意,但瞧梁青絮的模样,她该是晓得的。

    “此事似是对蒋夫人十分要紧,若是被她发觉你在窥探,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晓得,但见她出手时毫不手软,我也要未雨绸缪。”梁青絮解释,“蒋家势大,我不会像十一那般自己往刀口上撞,只远远打探了一番。”

    “宴后的第二日清晨,蒋府后门便有盖了草席的牛车往城外去,看去的方向多半是乱葬岗。随后蒋府有流言传出,说是个唤作霜翠的丫鬟急病死了,主家嫌晦气让人一早就将尸身拉走。此外,蒋府还以家中人手太多,不便带去中州为由,发卖了几个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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