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内情

    盛锦水下厨,今日的主菜便就是蟹粉和秃黄油了。

    秃黄油下饭,午膳时盛锦水一时没忍住,比往常多用了半碗米饭。

    肚子被填饱后,困意就涌了上来,不过一盏茶功夫,她就已打了一连串哈欠。

    见她昏昏欲睡,萧南山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有事来禀的红桥打断,“夫人,有位姓梁的姑娘求见。”

    听到这话,盛锦水总算精神了些,“快请她进来。”

    她认识的姓梁的姑娘,且会到凉风小筑找人就就只有梁青絮了。

    梁青絮突然到访,定是有要事。

    萧南山如今已是再称职不过的“贤内助”,没在这时候劝她小憩,反倒起身,“我让人再送壶浓茶来,别累着自己。”

    盛锦水点头,看模样竟有几分乖巧。

    此次梁青絮并不是独自前来,身边还跟了个身披斗篷,头戴风帽的娇小身影。

    两人在花厅外打了个照面,萧南山脚步一顿,泛着冷意的眸子落在那娇小身影上,“她是谁?”

    他将自己所有的耐心和温柔都留给了盛锦水,在面对旁人时自不会多和善。

    梁青絮从小跟在梁老太爷身边,自觉见过不少世面,自信就算眼前问话的是奕州知州也能应对自如。

    可此刻,她却不觉作出谦卑的姿态,迟疑着该如何答话。

    她越是这般,萧南山看在眼底就越觉得有蹊跷。

    身侧怀人见状,上前一步挡在前面,“这位姑娘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梁青絮脸上划过一丝难堪,勉强道:“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之所以带她来见盛老板,是因此事事关重大。”

    久久不见人进门,盛锦水也觉出不对,开门就见四人对峙的情景。

    她也想不通,怎么一会儿功夫,事态就发展到眼前这般,担心道:“琢玉,发生什么事了?”

    开口先问萧南山,可见盛锦水心中早有偏向。

    早在听到身后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时,萧南山就缓和了神色。

    变脸之快,叫一旁的梁青絮叹为观止。

    “这位梁姑娘并非独自前来,她还带了一人。”对盛锦水,即便萧南山说出口的话并不怎么客气,语调也是轻缓温柔的,“藏头露尾,必有蹊跷。”

    梁青絮不解问道:“盛老板,这位是?”

    “他是我夫君,姓林。”盛锦水坦然道。

    “原来如此,难怪对你如此紧张。”听闻她已成亲,梁青絮脸上并无异色,该是早有所耳闻。只是再看向萧南山时眼神意味不明,像是在衡量探究什么,“既是盛老板的夫君,有些事也该让他知晓,请一道来吧。”

    本不想打扰的萧南山终是放心不下,在盛锦水身边坐下。

    梁青絮在两人对面坐下,身边陪同的女子却悄然立在她后侧。

    是主是仆,一目了然。

    只是不等盛锦水发问,她已伸手一指被下人安放在花厅的木箱,“想来盛老板有所耳闻,近来州府边界水匪作乱,香材迟迟未到差点误了交货的日子。这不今早东西一到赵记,我就给你送来了。”

    盛锦水起身,木箱被打开,里面确是自己之前要的香材。

    吩咐下人将香材抬下去后,她又坐了回去,显然已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头戏。

    “事关梁家声誉,可否请厅中下人离开?”梁青絮开口。

    盛锦水想了想,对萧南山点头。

    怀人等依言退下,却没走远,就守在门外。

    等花厅大门关上,梁青絮伸出四根指头,“此次前来,一共有四件事。第一件自然就是方才的香材,第二件则是想亲自感谢盛老板,若不是有你劝说,陶管事怕是会在我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回乡。”

    “至于第三件,”她一顿,方才静立于她身后的女子便上前一步,掀开风帽,“便是因为她了。”

    在见到那女子真容的刹那,便连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萧南山都不觉皱眉。

    盛锦水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只是本能和教养不允许她在此刻尖叫出声。

    没想到两人竟是这样的反应,梁青絮苦笑,“我在见到杏春的模样时可没有二位的好定力。”

    被称为杏春的女子有一张可怖的脸,这并不是说她长得十分可怕。若是仔细端详五官,不难发现她是眉清目秀的女子。

    可偏偏那张秀丽的脸上纵横分布着数道粉色伤疤,看伤势显然才刚愈合,应是近日才受的伤。

    猛地看到伤疤,盛锦水还没回过神来,如今细看,就发觉眼前这名叫杏春的女子隐隐有些熟悉。

    “我们是不是见过?”盛锦水疑惑。

    杏春向她行礼,开口时嗓音粗粝喑哑,全然听不出这声音本是属于一名女子,“我与盛老板曾在清泉县的盛家老宅见过。”

    遥远的记忆涌上心头,盛锦水犹豫道:“你是,是唐夫人身边的丫鬟?”

    见她还记得自己,杏春本想露出个笑来。可她刚要勾起唇角便牵动了脸上伤疤,瞧着竟比不笑时还要可怕。

    “这是怎么了?你的脸怎么会

    ……”盛锦水皱眉,唐睿是她即将面对的敌人,因此她对杏春的遭遇比寻常时候更在意些。

    只是刚问出口,复又觉得这样的追问太过失礼,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杏春下意识地想伸手抚摸脸上伤疤,可即将触碰到时又悄然放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选择来见盛锦水,一些事也不必再隐瞒下去了。

    “盛老板大概不晓得,外人看来我虽是唐夫人的贴身丫鬟,可事实上我却是梁家十一姑娘,也就是梁青雪派到唐家的眼线。”杏春的神色平静到几乎麻木,好似方才所说的诸多隐情与自己无关。

    盛锦水本仔细听着,闻言突然“咦”了一声,随即开口道:“可否侧过身去?”

    杏春一顿,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依言侧过身去。

    “那个雨夜,在门外阻止唐睿的人是你!”盛锦水不觉提高声音,放在膝上的双手轻颤,像是回想起了极为可怕的梦魇。

    萧南山默默伸手,包住她早已握成拳的手掌。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担心,盛锦水最终松开了紧握的拳,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没有人比萧南山更清楚,那时的盛锦水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她在雨中不知疲倦地奔跑,戒备着不知何时会追赶上自己的打手,最终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敲开林家大门,跪坐在自己身前。

    那时的萧南山也正深陷在由过去编织的噩梦里,他的出现带给了盛锦水一线生机,而盛锦水又何尝不是这世间留给他的生机。

    被打断的杏春沉默片刻,僵硬地点了点头,“对不起,那时没有救您。”

    二人一问一答,虽未明言,但萧南山已能从中猜出其中凶险。

    他垂眸,恨意和将唐睿就地斩杀的冲动几乎成了此刻唯一的想法。

    就在阴暗念头滋生的刹那,有人将他拉了回来。

    盛锦水摇头,道:“不管那时你抱着怎样的心思,如今看来,唐睿确实因你而停了下来,我也有了出逃的机会。”

    时间有时真是个好东西,若是当日的盛锦水,无论杏春如何解释,她都不会原谅。

    可今日,仔细回忆着那时细节,她已能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分析利弊。

    杏春沉默片刻,再次从头说起,“梁青雪的生母是方姨娘,而我本是方姨娘身边伺候的丫鬟……”

    梁家这代并无男丁,家中姨娘小姐为家产争斗不休。越是这时候,夫婿越能成为梁家小姐助力。

    那时,梁青絮之前的九位梁家小姐已然成亲,正为香铺权力斗得昏天暗地,各个想在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就在这时,方姨娘偶然听到些风声,说是梁家老爷看中了云息镇上的一个举人,想将梁家未曾婚配的小姐许配给他。

    按齿序,该是轮到梁青絮了。

    可还是那句话,梁家争斗不休,梁青雪和方姨娘怎肯眼睁睁看着梁青絮攀上高枝。等打听到那名举人是唐睿后,方姨娘便悄悄将人送了过去。

    方姨娘在后宅斗了一辈子,谈不上聪明绝顶,只是更为谨慎些罢了。

    她想着梁青雪是商户之女,又是庶出,而唐睿身为举人未必会应下这门婚事。因此用了些银钱,装作对唐睿赏识有加的贵人,借机将自己身边的丫鬟杏春派到唐家,伺机而动。

    杏春谨慎,也很聪明。

    起先她瞧不上唐夫人,甚至在唐夫人想与盛家退亲,为难盛锦水时还劝说了几句。

    可谁成想,方姨娘铁了心要招唐睿为婿,助自己和女儿夺得梁家产业,即便知晓唐睿不是良人,还是让杏春为这门婚事找寻机会。

    而云叠大闹唐家,盛家退亲就是那个机会。

    再之后,便是唐梁两家结亲了。

    “我自觉帮方姨娘做成了件大事,在她说允我一个心愿时,我求她放我自由。”说到这,杏春麻木的眼中终于有了丝波动,浓得化不开的仇恨几乎要将她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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