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婚后

    一提到生意场上的事,盛锦水立刻将与人共处一室的不自在抛到了脑后。

    起初她需要银钱傍身,便想着画绣样,做点心,调香丸,想尽办法地赚取银钱。

    可光有钱是不够的,随着佩芷轩日益壮大,她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膨胀。

    前世际遇让她在做任何决定前都会反复思量,唯恐疏漏。

    可骨子里那点未被抹去的棱角又时不时地冒头,支撑着她的奇思妙想。

    一如她在雨夜中,孤注一掷地敲响林家大门,携恩求报。

    旁人或许会觉得胆大妄为,可正是一次又一次的胆大妄为,她才能从寄人篱下的孤女走到现在。

    说起佩芷轩,盛锦水就有些滔滔不绝。

    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猛地闭上嘴,“抱歉,一提到这些我就有些……得意忘形了。”

    萧南山垂眸,眼中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他见过太多依附在家族之下的女子,知书达理金尊玉贵,如同养在温室里的娇贵花草。

    可一旦遇到风雨,失去庇佑,剩下的便只有零落成泥的命运。

    而盛锦水,更像是从石缝里挣扎出头的野草,即便没有花匠娇养,雨露滋润,也也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活得越来越好。

    “不会。”萧南山回道,“方才说了这么多,约定的都是你该做什么,那么我呢?”

    这倒是把盛锦水问住了,本就是自己有求于人,且求的只有成亲这件事。如今亲已经成了,萧南山兑现了承诺,还真没什么需要他去做的。

    盛锦水想了想,道:“若是你愿意,这一年便好好扮演我的夫婿,免得让人瞧出端倪。三日后回门,还需林公子陪我走一趟。”

    “林公子?”萧南山蹙眉。

    盛锦水一愣,意识到自己的错处,立即纠正道:“南山。”

    两人约法三章,不过其中多是盛锦水对自己的约束,于萧南山而言只需配合。

    为表自己绝无纠缠之意,盛锦水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和离书。

    萧南山看着纸上娟秀的簪花小楷半晌,终是提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和离书上铁画银钩的“林琢玉”三字也让盛锦水安了心。

    她信任对方,相信他是守礼的君子,否则也不会提出假成亲这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十分荒唐的请求。

    只是重活一世,她不能也不敢将未来都维系在一人身上,总要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而眼前的和离书既是给萧南山的,也是给自己的。若有朝一日,对方不再值得信任,那么和离书就是她的退路。

    见盛锦水将和离书慎重收好,萧南山心里竟多了丝陌生的涩意。

    他压住想要将和离书撕碎的念头,终是没取出藏在袖中的禁步。

    等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

    新婚之夜,两人不能分房。

    好在卧房除了大床,还有一张美人榻。

    既然成亲,同吃同睡是如论如何都免不了的。

    盛锦水早有这个准备,不过既然能分床睡的,又何必挤在一起。

    萧南山自然不会占她这个便宜,起身道:“夜色已深,明日还要早起,便

    先安寝吧。”

    说完,径自在美人榻上坐下。

    “这是你的卧房,我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怎好让你再让出床榻。”盛锦水也很坚持,“你睡床,我睡美人榻就好。”

    萧南山却是不肯听她的,一言不发地躺下,抱着竹夫人转过身去。

    竟还有几分小孩子脾气,盛锦水无奈,犹豫片刻后为他盖上薄被,吹灭蜡烛上了床榻。

    或许是彻底安心了,这一夜盛锦水睡得很好,全然没有在陌生地方的局促和不适。

    翌日,等她睡眼惺忪地起身时,天色已经大亮。

    “阿锦还没醒,两刻钟后再过来。”被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飘进耳朵里,让还未彻底清醒的盛锦水有些恍惚。

    抬眸望着陌生的床顶发了会呆后,她才猛地清醒过来,这不是盛家,而是林家。

    她起身坐在床沿,一眼便瞧见穿戴整齐的萧南山正站在门边打发寸心,连忙开口道:“我醒了。”

    可当余光扫到凌乱的美人榻时,又立刻改口,“送些热水过来,我要洗漱。”

    等寸心去而复返时,美人榻上只剩竹夫人,薄被则被收了起来。

    洗漱过后,盛锦水坐在铜镜前挽发。

    萧南山则坐在美人榻上,时不时看两眼手里的书,再抬眸看她的背影。

    即便新婚,在寻常人家新妇第二日也是要早起拜见长辈的。

    只是眼下家中能被称为长辈的只有孙大夫,昨日他已坐在高堂代萧家家主受了礼,今日说什么都不肯再受一次。

    没了繁文缛节,几人便像平日那般坐在厅堂里用饭。

    “阿姐。”见到自家阿姐,盛安洄忙起身上前,等看到她身后的萧南山后又正了正神色,行礼叫人,“姐夫。”

    盛安洄本以为阿姐出嫁,两人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却没想到今日一早,怀人便登门请自己过来。

    要说林家,沈行喻和沈维楠在时,盛安洄来得比盛锦水还勤。他和萧南山见面的次数不多,和孙大夫却算得上忘年交。

    如今坐在几人中间,倒没多少别扭,只觉得回到了从前。

    “要是他们没回中州就好了。”此时此景,免不了想起回到中州的好友。

    盛锦水见不得他这样,将寸心递给自己的粥碗放到他面前,“只要勤奋读书,日后到中州总会见到的。”

    有资格到中州参加会试的需是举人,如今盛安洄只是个小小童生,若真想在中州相见,怕是十几年后的事了。

    知道自家阿姐提起这个是嫌自己聒噪,盛安洄埋头喝粥,不再多话。

    就算盛锦水和萧南山尽力克制,两人间的疏离感还是不能立刻消失。

    孙大夫握着勺柄,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白粥,目光隐晦地在二人之间逡巡。

    大概是一夜好眠,今日盛锦水同往日相比气色好了许多,本就偏白的肤色透着淡淡的粉,犹如莹润的珍珠,容光焕发。

    与她相比,萧南山的精神似乎就差了些,只是他平日就是一副病弱阴郁的模样,其实并未有什么不同。

    不过今日身边有了盛锦水做比较,越发显得他苍白虚弱。

    孙大夫摸了摸下巴,怎么说都是新婚,萧南山要是一直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看来自己该潜心钻研几道药膳,让他好好补一补才是。

    萧南山和盛锦水还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一脸平静地用完这顿饭。

    等碗碟撤下,寸心又奉上热茶。

    盛锦水喝了口茶,问盛安洄道:“何时回清泉县?”

    怕阿姐嫌自己碍事,盛安洄看看她又看看萧南山,“等阿姐回门后吧。”

    父母双亡后,姐弟俩便相依为命。

    这样的身世难免会传出些流言蜚语来,从前他们被金家苛待,旁人瞧见了只会同情。

    如今金家没了,那点同情便会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消磨,变成与初时截然不同的模样。

    盛安洄不笨,尤其是在经历过木大娘和离的事后。他越发懂得一个失了倚仗的女子,将会面临多么难堪的揣测腹诽。

    如今他羽翼未丰,能做的也就是让萧南山知道,盛家并不是没人了,盛锦水还有个愿意护她的亲弟弟在。

    盛锦水明白他的顾虑,可并不希望他留下,“若是留下,还要让人代你向夫子告假,等下回旬假时再一道回盛家村探望就是,不急于一时。”

    在她看来,只是做戏而已,免得日后生出些不必要的情谊,这时候还是少些接触为好。

    盛锦水拒绝的有理有据,盛安洄一时想不到理由反驳,只能闷头应下。

    用完饭,喝完茶,盛安洄回了盛家读书,盛锦水和萧南山也回了房里。

    平日,盛锦水是个十分有成算的人。

    她事事谨慎,可一旦做了决定便会闷头去做,不会改变。

    在对待盛安洄这件事上也是如此,就因为害怕他会为自己走上与前世一样的路,所以在一些事上总是格外强势,不容反对。

    可有时候,她也怕自己一叶障目,想听听别人的想法。

    “你说,我是不是对阿洄太过严苛了?”

    可惜不巧,萧南山此时也在想其他事,“回门该准备些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开口。

    “茶叶和点心,还有糖之类的,”盛锦水想了想回道,“我让春绿提前准备些。”

    “不用,”萧南山拒绝,“此时算得如此清楚,会让人起疑。”

    好似是这个道理,盛锦水不疑有他,“那你这先准备着,迟些再来我这拿钱。”

    萧南山不想在这些小事上与她计较,但以盛锦水恩怨分明的性子,不会愿意接受这些。

    还是太过生疏了,在心里叹了口气,他避过不答,将话题转到方才问起的另一件事上,“玉不琢不成器,想要成材总要经历过一番风雨。”

    确实,比起前世的凄苦,今生能吃饱穿暖,甚至还有选择的机会,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她也不是求盛安洄一定要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只是既然做了,就要全力以赴,总比日后遗憾悔恨的好。

    又在房中稍坐了会,盛锦水就有些闲不住了。

    待嫁以来,她已许久没管过佩芷轩,就算春绿再能干,她也不好继续当这个甩手掌柜。

    也幸亏孙大夫是位明事理的长辈,对盛锦水经商之事从未置喙,更不会插手干预。

    萧南山点头,只道:“让寸心陪你去。”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门外就响起了成江和怀人的求见声。

    从前萧南山身边连服侍起居的丫鬟都极少,一应琐碎杂事都由小厮打理

    如今有了盛锦水,他们不敢专权,捧着账本就来求见。

    “公子还未分家,府中中馈暂时由大夫人管着。至于院子里的吃穿用度,也有账房先生记账,我和成江只偶尔查账。等到了云息镇,我们又另做了一本账。”怀人恭敬地将账本放在桌上,“今后有少夫人在,我和成江便不该再管着宅中用度了。”

    他们放权放得十分干脆,倒让盛锦水有些猝不及防,狐疑地看向萧南山。

    她只知道如崔家、侯府那般产业多得数不清的人家,才会请专门的账房先生,怎么林家也是。

    还是她常年跟在崔馨月身边,孤陋寡闻了?

    面对她的疑惑,萧南山倒是泰然,“少夫人要管着佩芷轩,这等琐事就由你们代劳吧。”

    怀人意外,但自家公子已经发话,只能上前将账本收好。

    可他刚收好账本,萧南山又开口道:“账本虽在你们手上,可要记得自己只是暂管。”

    怀人一顿,忙应道:“是。”

    等他和成江走出房门,成江还是没能

    想明白。

    眼下他已清楚盛锦水在萧南山心里的分量,再不会说那些蠢话。

    可有时他又实在猜不透自家公子的心思,而这时候,自己能求助的也只有怀人了。

    “公子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成江皱眉问道,“若说看重,就不会代夫人拒了账本。可若是不看重,又怎会开口敲打我们。”

    “就是太过看重了。”不知为何,见萧南山对盛锦水如此上心,怀人反倒忧虑更甚,“你说世家大族中的夫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成江回道:“还能是什么样子,自然是像大夫人那般,帮家主管着偌大的后宅。”

    “可我听公子的意思,我们这位少夫人可不做这些。”怀人提醒道,“少夫人也非一般女子,不是说她管不了,而是她有自己的产业要管。”

    世家大族人丁兴旺,若是不事生产,坐吃山空可养不了这么一大家子的人。

    所以他们手下必定会有田地产业,只是这些多由管事看管,内宅女眷哪会亲力亲为。

    公子此举分明是不想少夫人做笼中鸟雀,只顾及内宅一方天地,可中州哪个体面的世家会容许自家儿媳抛头露面。

    想到这,怀人长叹一声,若真回了中州,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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