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097
时里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那张照片里的台阶灰扑扑的，边缘被雨水洇出深色水痕，小卖部门口卷帘半落，铁皮上锈迹斑斑，像一道陈年旧伤。括号悬浮在第三级台阶正中央，半透明，泛着极淡的青灰光晕——不是数字，不是坐标，只是一个空荡荡的、咬住现实的括号。
她喉头微动，吞下最后一口苹果，甜汁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凉意。
“妈妈。”她忽然抬眼，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我同学约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就校门口那家，五分钟就回来。”
女像正在厨房擦手，闻言转身，围裙上沾着番茄酱的红印，笑意温煦：“去吧，记得带伞，天阴得厉害，怕要下雨。”
时里点头，顺手抄起玄关挂钩上的折叠伞，伞骨冰凉。推开门前她顿了顿，侧身望向沙发角落——那只黑猫已蜷成一团墨丸，尾巴尖轻轻摆动，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梦里醒来。
她没关门，只虚掩着。
雨没落下来，但风先来了。巷口梧桐叶簌簌抖动，枯黄边缘翻卷如纸钱。她快步穿过两条窄巷，拐进商品街时，后颈汗毛忽地一竖。
有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是视线黏在皮肤上的滞涩感，像蛛网缠住耳后。她没回头，只放慢脚步，右手悄悄探进裤兜，摸到一枚硬币——早上出门前，她顺手从玄关存钱罐里抠出来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三十七步后，她突然右转，闪进一家倒闭理发店的玻璃门廊。玻璃蒙尘，映不出人影，但她屏息数秒，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也听见十步外，一双帆布鞋停住了。
没脚步声跟上来。
她缓缓吐气，从包里抽出那沓报纸，抖开最上面一张，假装研究广告栏。余光扫过玻璃反光——巷口空荡，只有风卷起半张废纸，打着旋儿飘向小卖部方向。
她攥紧硬币，指甲掐进掌心。
五分钟后，她站在小卖部门口。何韵背对她蹲在台阶边，牛仔裤膝盖处蹭了灰，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刀尖正抵着第三级台阶接缝处。她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你来了。它没动。”
时里走近，蹲下，视线与何韵平齐。那括号还在，青灰色，微微震颤，像呼吸。
“数值呢？”她问。
何韵终于侧过脸。路灯刚亮，昏黄光线切过她左颊，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零。完全零。连‘存在’都算不上——它不渴，不饿，不痛，不惧，不恨。系统判定它是‘绝对静默态’。”
时里怔住：“那它怎么招鬼？”
“招鬼的从来不是它。”何韵用螺丝刀尖点了点括号中心，“是它下面埋的东西，对‘活物’的渴望。越静默，越饥渴。它像一口井，井底干涸千年，突然裂开一道缝……所有游荡的、未安的、被截断的念头，都会朝那道缝里钻。”
时里指尖发冷。她想起周四傍晚四角游戏时骤降的温度，想起林老师出现后那诡异的暖意——不是驱散，是覆盖。像一块厚毯子，猛地捂住一只正在喘息的嘴。
“林老师知道。”她喃喃道。
何韵冷笑一声，刀尖撬动水泥边缘，簌簌掉下灰渣：“她当然知道。她就是那块毯子。”
话音未落，小卖部门帘“哗啦”一声掀开。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叼着烟，目光扫过两人，落在台阶上：“哎哟，修台阶啊？别撬，这底下有管线！”
何韵手一顿，没抬头：“叔叔，这台阶松动好几天了，踩上去咯吱响，怕摔着学生。”
男人眯起眼，烟雾缭绕：“学生？哪个学校的？”
“花朵小学。”时里接得极快，扬起脸，笑容乖巧，“我们班同学昨天差点绊倒。”
男人脸上的松弛忽然绷紧一瞬。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里眼神滑向台阶，又飞快移开：“……哦。那你们小心点。”帘子垂落，隔绝了视线。
时里却看清了他左手无名指根——一道浅褐色旧疤，弯如新月，正覆在皮肤上微微跳动。
和报纸上李某的指纹比对照片里，那道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巧合。
李某没死。他被捕、认罪、移交，但没人见过他进看守所。警方通报里写“押解途中突发急病”，后续便再无音讯。而花朵小学新建的塑胶跑道，施工方正是李某曾供职的宏远建筑。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冰凉。再抬头时，何韵已收起螺丝刀，站起身，拍拍裤子：“走。等风来。”
“什么风？”
“雨风。”何韵望着天际沉下来的铅灰色云层，语调平静，“台阶下的东西，怕水。尤其是……混着铁锈味的雨水。”
时里心头一跳：“为什么？”
“因为佛像不是被埋进去的。”何韵忽然抬手，指向小卖部门楣——那里歪斜挂着一块褪色木牌，漆皮剥落，隐约可见“福源”二字，“是被‘请’进去的。用生铁钉七枚，钉入青砖缝隙，再浇灌掺了朱砂的糯米浆。这是镇物，不是藏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镇物失效的第一征兆，就是遇水反潮。水泥会渗出黑水，像血。”
时里浑身一凛。她想起昨夜回家时，玄关地砖缝隙里，似乎有抹不易察觉的暗红湿痕——当时以为是番茄酱滴落，还随手擦掉了。
“所以……”她喉咙发紧，“林老师每天放学后在校内洒水，不是为了清洁。”
“是为了压制。”何韵接道，“她用‘正常’稀释‘异常’。可水越积越多，镇压就越吃力。今天……”她抬头，云层低得几乎压住屋檐，“该溢出来了。”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在台阶上，绽开一小朵浑浊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渐密，敲打铁皮卷帘，发出沉闷鼓点。
何韵忽然抓住时里手腕，力道极大：“跑！现在！”
两人拔腿冲进雨幕。身后传来小卖部门帘剧烈晃动的声音，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吼叫：“谁让你们碰那台阶的？！”
雨势陡然狂暴。豆大雨点抽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时里跟着何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墙壁湿滑，青苔在雨水冲刷下泛出幽绿。她喘着气，肺叶灼烧，却不敢停——身后，那吼叫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湿漉漉的拖拽声。
沙……沙……沙……
不是脚步，是某种沉重物体在积水里缓慢拖行，带着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何韵猛地刹住，一把将时里拽进墙角凹陷处。两人紧贴冰冷砖壁，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时里屏住呼吸，透过雨帘望去——
巷口，一个没有撑伞的人影正缓缓踱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瘦长，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他没抬头，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镀锌铁桶，桶沿磕碰墙壁，发出空洞的“铛、铛”声。
雨水顺着他脖颈流下，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工装领口滑进衣内。时里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和铁桶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他。李某。
可他脸色过于苍白，嘴唇泛着青紫，眼皮半垂，瞳孔却大得骇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脚——赤着，脚底板糊满泥浆与暗红污渍，每一步落下，积水便漾开一圈浑浊涟漪，涟漪中心，竟浮着几粒细小的、黑亮的……米粒。
糯米。
时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来了。报纸上写，李某盗窃佛像后，曾在窑县古玩市场附近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素面。面馆老板作证，他临走前，特意用面汤泡软了桌上一碟腌萝卜，仔细捏碎，混进面汤里喝干净。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穷困潦倒，连咸菜都要省着吃。
没人想到，那是他在喂养。
喂养他偷来的佛像。
喂养他亲手钉入地下的镇物。
喂养此刻，正拖着铁桶，一步一步，朝她们藏身之处走来的……东西。
沙……沙……沙……
铁桶磕碰声越来越近。时里感到何韵的手在她腕上收紧，指节泛白。她侧过头，看见何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像猎豹锁定猎物咽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李某忽然停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她们，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下顶出来。他面无表情，用指甲狠狠一撕！
嗤啦——
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色皮膜被揭下，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细密血丝的嫩肉。肉里，嵌着一粒微小的、乌黑发亮的佛珠。
他把它拈起，凑到眼前端详片刻，然后，轻轻一弹。
佛珠划出一道短促黑线，直直射向时里藏身的墙角。
时里瞳孔骤缩，本能地偏头——
啪。
佛珠撞在砖墙上，炸开一朵细小的、无声的黑雾。雾气弥漫开来，瞬间，周遭雨声、风声、远处车流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唯有那沙沙声，更清晰了。
李某开始笑。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一下，又一下，震得雨滴在空中凝滞。
何韵猛地将时里往身后一拽，同时甩出右手——她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薄如纸的锡箔，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咒。锡箔离手即燃，幽蓝火苗腾起，瞬间被雨水浇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缠上李某脚踝。
李某笑声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缕青烟，又缓缓抬头。这一次，他看向了何韵。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不是声音，是无数细碎、高频的震动，像千万只蚂蚁在颅骨内啃噬：
【……饿……】
【……开了……】
【……要……出来……】
何韵脸色煞白，却仍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你钉错了位置。”
李某眼珠猛地转动，瞳孔里映出何韵身后——时里正半跪在地，左手按着湿漉漉的地面，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向上，摊开的报纸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黑。而她掌心下方，正对着李某脚下那滩浑浊积水。
积水表面，倒映的不是李某的脸。
是一尊黑色佛像。
半截埋在淤泥里，佛面低垂，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无声的、饱含慈悲的狞笑。
时里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沉静。
她松开手。
报纸飘落，缓缓沉入水中。
就在纸面接触水面的刹那——
轰！！！
整条巷子的雨水骤然逆流！无数水珠挣脱重力，悬浮于半空，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一尊相同的黑色佛像，千百尊佛像同时睁开眼，目光汇聚于李某身上。
李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体剧烈抽搐，左耳后那处伤口猛地迸裂，黑血喷溅而出，血珠落地，竟化作一粒粒饱满的黑色稻米，簌簌滚入墙缝。
何韵嘶声道：“就是现在！撬！”
时里早已转身狂奔，冲向小卖部门口。她甚至没看台阶，只是凭着记忆，一脚踹向第三级台阶右侧那道细微的裂缝！
咔嚓！
水泥崩裂。青砖翻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湿润，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
时里毫不犹豫，伸手探入！
指尖触到坚硬、冰凉、带着奇异纹路的物体。
她用力一拽——
一尊不足巴掌大的黑色佛像，被她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
佛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龟裂，裂纹里隐隐透出暗红微光。它没有底座，底部平整，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镇灵不成，反饲其魂。】
佛像离土的瞬间，整条巷子的雨水“哗啦”一声尽数坠地。寂静被粗暴撕裂，雨声、风声、远处人声……轰然灌入耳中。
李某僵在原地，眼中的黑雾急速退散，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属于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惊恐。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滩混着黑米的血水，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我……我怎么在这？我……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何韵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时里手中佛像，塞进随身挎包。她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却咧开一个极锋利的笑：“病？你清醒得太晚了。”
她转向时里，雨水顺着她额发流下，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刚才……是怎么知道它在那儿的？”
时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望着远处学校方向——教学楼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某扇窗户忽然亮起灯，一闪即逝，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缓缓合上。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因为黑猫舔爪子的时候，我看见它爪垫上，沾着一点……和台阶缝里一模一样的黑泥。”
雨，还在下。
她喉头微动，吞下最后一口苹果，甜汁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凉意。
“妈妈。”她忽然抬眼，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我同学约我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就校门口那家，五分钟就回来。”
女像正在厨房擦手，闻言转身，围裙上沾着番茄酱的红印，笑意温煦：“去吧，记得带伞，天阴得厉害，怕要下雨。”
时里点头，顺手抄起玄关挂钩上的折叠伞，伞骨冰凉。推开门前她顿了顿，侧身望向沙发角落——那只黑猫已蜷成一团墨丸，尾巴尖轻轻摆动，仿佛刚从一场漫长梦里醒来。
她没关门，只虚掩着。
雨没落下来，但风先来了。巷口梧桐叶簌簌抖动，枯黄边缘翻卷如纸钱。她快步穿过两条窄巷，拐进商品街时，后颈汗毛忽地一竖。
有人在看她。
不是错觉。是视线黏在皮肤上的滞涩感，像蛛网缠住耳后。她没回头，只放慢脚步，右手悄悄探进裤兜，摸到一枚硬币——早上出门前，她顺手从玄关存钱罐里抠出来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
三十七步后，她突然右转，闪进一家倒闭理发店的玻璃门廊。玻璃蒙尘，映不出人影，但她屏息数秒，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也听见十步外，一双帆布鞋停住了。
没脚步声跟上来。
她缓缓吐气，从包里抽出那沓报纸，抖开最上面一张，假装研究广告栏。余光扫过玻璃反光——巷口空荡，只有风卷起半张废纸，打着旋儿飘向小卖部方向。
她攥紧硬币，指甲掐进掌心。
五分钟后，她站在小卖部门口。何韵背对她蹲在台阶边，牛仔裤膝盖处蹭了灰，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刀尖正抵着第三级台阶接缝处。她没抬头，声音压得极低：“你来了。它没动。”
时里走近，蹲下，视线与何韵平齐。那括号还在，青灰色，微微震颤，像呼吸。
“数值呢？”她问。
何韵终于侧过脸。路灯刚亮，昏黄光线切过她左颊，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零。完全零。连‘存在’都算不上——它不渴，不饿，不痛，不惧，不恨。系统判定它是‘绝对静默态’。”
时里怔住：“那它怎么招鬼？”
“招鬼的从来不是它。”何韵用螺丝刀尖点了点括号中心，“是它下面埋的东西，对‘活物’的渴望。越静默，越饥渴。它像一口井，井底干涸千年，突然裂开一道缝……所有游荡的、未安的、被截断的念头，都会朝那道缝里钻。”
时里指尖发冷。她想起周四傍晚四角游戏时骤降的温度，想起林老师出现后那诡异的暖意——不是驱散，是覆盖。像一块厚毯子，猛地捂住一只正在喘息的嘴。
“林老师知道。”她喃喃道。
何韵冷笑一声，刀尖撬动水泥边缘，簌簌掉下灰渣：“她当然知道。她就是那块毯子。”
话音未落，小卖部门帘“哗啦”一声掀开。穿蓝制服的中年男人探出头，叼着烟，目光扫过两人，落在台阶上：“哎哟，修台阶啊？别撬，这底下有管线！”
何韵手一顿，没抬头：“叔叔，这台阶松动好几天了，踩上去咯吱响，怕摔着学生。”
男人眯起眼，烟雾缭绕：“学生？哪个学校的？”
“花朵小学。”时里接得极快，扬起脸，笑容乖巧，“我们班同学昨天差点绊倒。”
男人脸上的松弛忽然绷紧一瞬。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里眼神滑向台阶，又飞快移开：“……哦。那你们小心点。”帘子垂落，隔绝了视线。
时里却看清了他左手无名指根——一道浅褐色旧疤，弯如新月，正覆在皮肤上微微跳动。
和报纸上李某的指纹比对照片里，那道疤的位置，分毫不差。
原来不是巧合。
李某没死。他被捕、认罪、移交，但没人见过他进看守所。警方通报里写“押解途中突发急病”，后续便再无音讯。而花朵小学新建的塑胶跑道，施工方正是李某曾供职的宏远建筑。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指尖冰凉。再抬头时，何韵已收起螺丝刀，站起身，拍拍裤子：“走。等风来。”
“什么风？”
“雨风。”何韵望着天际沉下来的铅灰色云层，语调平静，“台阶下的东西，怕水。尤其是……混着铁锈味的雨水。”
时里心头一跳：“为什么？”
“因为佛像不是被埋进去的。”何韵忽然抬手，指向小卖部门楣——那里歪斜挂着一块褪色木牌，漆皮剥落，隐约可见“福源”二字，“是被‘请’进去的。用生铁钉七枚，钉入青砖缝隙，再浇灌掺了朱砂的糯米浆。这是镇物，不是藏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镇物失效的第一征兆，就是遇水反潮。水泥会渗出黑水，像血。”
时里浑身一凛。她想起昨夜回家时，玄关地砖缝隙里，似乎有抹不易察觉的暗红湿痕——当时以为是番茄酱滴落，还随手擦掉了。
“所以……”她喉咙发紧，“林老师每天放学后在校内洒水，不是为了清洁。”
“是为了压制。”何韵接道，“她用‘正常’稀释‘异常’。可水越积越多，镇压就越吃力。今天……”她抬头，云层低得几乎压住屋檐，“该溢出来了。”
话音未落，第一滴雨砸在台阶上，绽开一小朵浑浊水花。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渐密，敲打铁皮卷帘，发出沉闷鼓点。
何韵忽然抓住时里手腕，力道极大：“跑！现在！”
两人拔腿冲进雨幕。身后传来小卖部门帘剧烈晃动的声音，接着是男人暴怒的吼叫：“谁让你们碰那台阶的？！”
雨势陡然狂暴。豆大雨点抽在脸上生疼，视线模糊。时里跟着何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墙壁湿滑，青苔在雨水冲刷下泛出幽绿。她喘着气，肺叶灼烧，却不敢停——身后，那吼叫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湿漉漉的拖拽声。
沙……沙……沙……
不是脚步，是某种沉重物体在积水里缓慢拖行，带着黏腻的、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何韵猛地刹住，一把将时里拽进墙角凹陷处。两人紧贴冰冷砖壁，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时里屏住呼吸，透过雨帘望去——
巷口，一个没有撑伞的人影正缓缓踱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形瘦长，头发湿透贴在头皮上。他没抬头，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镀锌铁桶，桶沿磕碰墙壁，发出空洞的“铛、铛”声。
雨水顺着他脖颈流下，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汪，又顺着工装领口滑进衣内。时里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和铁桶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
是他。李某。
可他脸色过于苍白，嘴唇泛着青紫，眼皮半垂，瞳孔却大得骇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脚——赤着，脚底板糊满泥浆与暗红污渍，每一步落下，积水便漾开一圈浑浊涟漪，涟漪中心，竟浮着几粒细小的、黑亮的……米粒。
糯米。
时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来了。报纸上写，李某盗窃佛像后，曾在窑县古玩市场附近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素面。面馆老板作证，他临走前，特意用面汤泡软了桌上一碟腌萝卜，仔细捏碎，混进面汤里喝干净。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穷困潦倒，连咸菜都要省着吃。
没人想到，那是他在喂养。
喂养他偷来的佛像。
喂养他亲手钉入地下的镇物。
喂养此刻，正拖着铁桶，一步一步，朝她们藏身之处走来的……东西。
沙……沙……沙……
铁桶磕碰声越来越近。时里感到何韵的手在她腕上收紧，指节泛白。她侧过头，看见何韵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像猎豹锁定猎物咽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李某忽然停下。他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指向她们，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凸起、鼓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下顶出来。他面无表情，用指甲狠狠一撕！
嗤啦——
一层薄如蝉翼的灰白色皮膜被揭下，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细密血丝的嫩肉。肉里，嵌着一粒微小的、乌黑发亮的佛珠。
他把它拈起，凑到眼前端详片刻，然后，轻轻一弹。
佛珠划出一道短促黑线，直直射向时里藏身的墙角。
时里瞳孔骤缩，本能地偏头——
啪。
佛珠撞在砖墙上，炸开一朵细小的、无声的黑雾。雾气弥漫开来，瞬间，周遭雨声、风声、远处车流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种粘稠的寂静。
唯有那沙沙声，更清晰了。
李某开始笑。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一下，又一下，震得雨滴在空中凝滞。
何韵猛地将时里往身后一拽，同时甩出右手——她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薄如纸的锡箔，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扭的符咒。锡箔离手即燃，幽蓝火苗腾起，瞬间被雨水浇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缠上李某脚踝。
李某笑声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缕青烟，又缓缓抬头。这一次，他看向了何韵。
他张开嘴，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拱动。不是声音，是无数细碎、高频的震动，像千万只蚂蚁在颅骨内啃噬：
【……饿……】
【……开了……】
【……要……出来……】
何韵脸色煞白，却仍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你钉错了位置。”
李某眼珠猛地转动，瞳孔里映出何韵身后——时里正半跪在地，左手按着湿漉漉的地面，右手高高举起，掌心向上，摊开的报纸被雨水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黑。而她掌心下方，正对着李某脚下那滩浑浊积水。
积水表面，倒映的不是李某的脸。
是一尊黑色佛像。
半截埋在淤泥里，佛面低垂，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无声的、饱含慈悲的狞笑。
时里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沉静。
她松开手。
报纸飘落，缓缓沉入水中。
就在纸面接触水面的刹那——
轰！！！
整条巷子的雨水骤然逆流！无数水珠挣脱重力，悬浮于半空，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一尊相同的黑色佛像，千百尊佛像同时睁开眼，目光汇聚于李某身上。
李某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身体剧烈抽搐，左耳后那处伤口猛地迸裂，黑血喷溅而出，血珠落地，竟化作一粒粒饱满的黑色稻米，簌簌滚入墙缝。
何韵嘶声道：“就是现在！撬！”
时里早已转身狂奔，冲向小卖部门口。她甚至没看台阶，只是凭着记忆，一脚踹向第三级台阶右侧那道细微的裂缝！
咔嚓！
水泥崩裂。青砖翻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湿润，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
时里毫不犹豫，伸手探入！
指尖触到坚硬、冰凉、带着奇异纹路的物体。
她用力一拽——
一尊不足巴掌大的黑色佛像，被她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
佛像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龟裂，裂纹里隐隐透出暗红微光。它没有底座，底部平整，赫然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镇灵不成，反饲其魂。】
佛像离土的瞬间，整条巷子的雨水“哗啦”一声尽数坠地。寂静被粗暴撕裂，雨声、风声、远处人声……轰然灌入耳中。
李某僵在原地，眼中的黑雾急速退散，露出底下茫然无措的、属于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惊恐。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地上那滩混着黑米的血水，嘴唇哆嗦着，喃喃道：“我……我怎么在这？我……我是不是又犯病了？”
何韵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夺过时里手中佛像，塞进随身挎包。她喘着粗气，额头全是冷汗，却咧开一个极锋利的笑：“病？你清醒得太晚了。”
她转向时里，雨水顺着她额发流下，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刚才……是怎么知道它在那儿的？”
时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望着远处学校方向——教学楼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某扇窗户忽然亮起灯，一闪即逝，像一只疲惫的眼睛，缓缓合上。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因为黑猫舔爪子的时候，我看见它爪垫上，沾着一点……和台阶缝里一模一样的黑泥。”
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