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节 蒙府

    周牧方脸、浓眉,五十岁许。月光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老袍,夜风不小,袍子被吹得微微鼓起。
    崔浩停下脚步,拱了拱手,“周长老。”
    周牧没有还礼,目光落在崔浩脸上,停了几息,又移到他手上。
    “手伸出来。”
    崔浩迟疑一下,把右手伸出去。
    周牧接住,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仔细捏了捏。
    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玄天圣宗的悟道碑前,尉大夫摸过他的骨。
    在太虚剑宗登记处,徐苍摸过他的骨。
    每一次摸骨,对面的人都会皱眉,都会沉默,都会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周牧没有皱眉。他的手指在崔浩的腕骨上停了片刻,又往上移到小臂,从小臂到肘弯,从肘弯到肩膀。
    “五类根骨。”周牧松开手,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崔浩没有说话。
    周牧冷不丁问,“你有没有修炼过魔功?”
    崔浩怔了一下,也犹豫了一下,不敢在宗师高手面前说谎,很容易被拆穿,如实回答道:“弟子修炼过《吸星大法》。在弟子的家乡,有人说它是魔功,有人说不是。”
    “难怪你修炼速度快,这就对了。但魔功都有弊端,《吸星大法》也不例外,杂质会在你体内堆积,影响你的武道高度。另外,痛苦会让你变得五官丑陋。”
    崔浩保持安静。他只吸收过两个人的修为,炼化外来能量的过程虽痛,却还没有变丑。
    “除了《吸星大法》,你还修炼过什么魔功?”
    “没有了。”
    “毒类功法、绝情类心法,”周牧提醒崔浩,“你再仔细想想,有些魔功隐藏的很深。”
    崔浩脑中想到四海盟的《寒溟真诀》,之前宁浅雪差点修炼它。
    “弟子听过一种心法,修炼到深处会让修炼者变得冰冷无情,”崔浩语气疑惑,“这也是魔功?”
    “自然是魔功,你有没有听说过灭情道?”
    崔浩微讶,“弟子知道血劫道,从未听过灭情道。”
    “灭情道修炼的心法起源是《断情录》,修炼者最终都会彻底失去人性,成为只知修炼的怪物。”
    顿了顿,周牧补充道:“《断情录》比较特别,有很多简化本和演化版本,起的名字各式各样,都能修炼。不知者很容易上当受骗。”
    “弟子头一次听说。”
    “你没有修炼过便好,灭情道的心法比《吸星大法》可怕一千倍。”
    崔浩大有深意看了周牧一眼,自己说没有修炼,他就信了?
    心中思忖着,崔浩想到蒙面的赫姑娘,“请问长老,毒功也是魔功?”
    “自然是,毒修不仅用自己试毒,也用普通人试毒、用普通人养毒,只要祸害别人,就是魔功。”
    “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
    “修炼《吸星大法》不算什么,”周牧再次叮嘱,“切记远离灭情道、远离毒功。”
    崔浩抓住机会问:“灭情道是我宗敌人?”
    周牧微微一笑,“灭情道的高手失去了人性,变成了修炼怪物。但绝对有理智,他们不会主动招惹我们,不过......”
    “不过什么?”
    “有比灭情道和血劫道更危险的存在,等你进了内门就会知道。”
    “是。”
    “你如果想更好的庇护妻妾,也要进内门。进入内门后有可能会获得‘附名制’奖励,从而为她们获得庇护。”
    崔浩愕然。
    “你的情况有些特别,如若不调查一二,这圣宗岂不是太不像话了?”
    “长老说的是。”
    周牧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目送周牧的背消失在夜色中,崔浩若有所思。他本以为三大圣宗无敌了,自己只要安稳修炼到宗师即可,没想到圣宗也有敌人。
    更没想到,苏芸和胡杏的存在会被他们查到。
    这样也好,身在紫霄圣宗更安全。
    ——
    “崔师弟,”周牧前脚刚走,一名杂役弟子找过来,“蒙师兄请您去喝酒,在他的住处。”
    崔浩点头答应,片刻后来到蒙虎住处。
    崔浩推开院门,走到堂屋时,蒙虎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四个菜,两副碗筷。
    酒壶已经烫过了,壶嘴冒着白气。
    这叫崔浩意识到,天气越来越冷。只因他‘皮厚’,平时竟没感觉到。
    听见脚步声,蒙虎抬起头,咧嘴笑了笑,“崔师兄,来,坐。”
    崔浩扫了一眼屋里,没有别人。
    走到蒙虎对面坐下。
    蒙虎倒了两杯酒,酒液在杯口打了个转,溢出来几滴,洒在桌上。
    “就咱俩?”崔浩端起酒杯。
    “就咱俩。”蒙虎跟他碰了一下,一仰头干了。
    显然,蒙虎有话要说,却不好意思开口,崔浩也不急,慢慢喝着酒,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蒙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脸上泛起了红,“崔师兄,我爷爷想见你。”
    “你爷爷?”
    “不错,他是蒙氏家主,蒙氏也是东大陆的皇族之一,我爷爷是太上皇。”
    崔浩怔了一下,之前不知蒙虎是皇族,“老爷子找我有事?”
    “就是……见一面。”蒙虎抬起头,笑容有些尬,“没有特别的事情。”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崔师兄,你去不去?”
    “蒙老爷子请,”崔浩温和一笑,“自然去。”
    蒙虎放松了,后面的话题轻松很多。
    ——
    次日,辰时正,崔浩来到紫霄城中的蒙府。
    蒙府在紫霄城东,与秦家隔着三条街,但气派不输半分。
    门楣上的匾额写着“蒙府”二字,笔画浑厚。
    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青色短褂,腰间挂刀,精气神十足。
    看见崔浩,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拱手道:“崔公子,老爷已在厅中等候。”
    崔浩还礼,跟着管事跨过门槛。
    绕过影壁,影壁上刻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石头里扑出来。
    穿过前院,青石铺地。
    几个丫鬟从回廊上走过,脚步轻得像猫,看见管事和崔浩,低头让到一边。
    踏入正厅,正中挂着一幅山水大画,画下是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青瓷香炉,香烟袅袅。
    两侧各摆着四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锦缎椅披。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七十余岁,头发全白,但面色红润,不见多少皱纹。
    身形高大,肩膀宽阔,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穿一件深青色锦袍,腰系玉带,一双眼睛不大,看着人的时候不怒自威,身上有很强的上位者气息。
    老者的左手边站着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鹅黄色褙子,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步摇。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目光在崔浩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去。
    老者的右手边是另一个女子,两人年纪相仿,穿一件月白色长裙,头发只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碧玉簪,素净得像刚从山上下来的。
    瓜子脸,眉眼清淡,像水墨画里的人物,安安静静的站着,崔浩进来时她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看到这里,崔浩明白了,原来是一场相亲局。
    一次相两个。
    蒙老爷子站起来,朝崔浩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像铜钟敲响,“崔公子,老夫蒙酒,久仰。”
    崔浩抱拳躬身,“晚辈崔浩,见过蒙老爷子。”
    蒙酒哈哈大笑,笑声在厅里回荡,震得香炉里的烟都晃了,“坐。”
    指了指左边的椅子,蒙酒继续道,“虎儿常提起你,说你在外门如何如何了得,老夫早就想见见你。”
    崔浩在左手边椅子上坐下,心里明白,自己在月比上面的表现,引起了蒙酒注意。
    丫鬟上茶后,蒙酒转向左手边的女子,“这是老夫的五孙女,蒙月。”
    鹅黄褙子的女子朝崔浩微微颔首。
    “这是六孙女,蒙星。”月白长裙的女子抬了一下眼皮,点了下头,又垂下去了。
    崔浩拱手,“蒙姑娘。”
    蒙月笑了笑,没说话。
    蒙星连头都没抬。
    蒙酒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变,“听说你加入圣宗之前是散修?”
    “是。”
    “散修不容易,”蒙酒感慨,“加入圣宗更不容易,你与虎儿同期进入圣宗,日后多来往。”
    “自然。”
    这时蒙酒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这是一枚六纹金龙丹,算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
    崔浩站起来,抱拳:“蒙老爷子太客气了,晚辈无功不受禄。”
    “坐下坐下。”蒙酒摆了摆手,“一枚丹药而已,有什么受不起的?拿着。”
    蒙月将玉瓶送到崔浩面前。
    崔浩收下玉瓶,重新坐下,“多谢蒙老爷子。”
    蒙酒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崔浩脸上停了停,又移到蒙月身上,又移到蒙星身上,像是想从她们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崔浩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聊了些外门的琐事,便起身告辞。
    蒙酒没有挽留,让管事相送。
    ——
    正厅里,蒙酒还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收了,露出老人该有的疲惫。
    蒙月看着门口的方向,嘴角还翘着,但笑意已经没了,“爷爷,这个人能进内门吗?”
    蒙酒没有回答,他也吃不准。
    正常情况,五类根骨、半步宗师,武道肯定是走到尽头了,但崔浩还年轻。
    蒙星终于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每场比试都胜了,但胜的都不多。这符合修为高,根骨差的事实,他将来很难更进一步。”
    蒙月点头认可,“散修一般追求修为,却忽略了根基。”
    蒙酒明白了,两个孙女都没有马上看上崔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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