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节 两拳

    入夜,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上起了门板。
    崔浩跟着应天德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城市西北方向的作坊区域。
    最终来到一处染坊门口,有两个武者守在这里。
    守卫认出应天德,递过来两个面具和一块木牌。
    应天德接过面具和木牌,交给崔浩一个面具,“戴上。”
    崔浩接过皮制面具,套在头上。
    进了门,踏入院子,里面黑灯瞎火,堆着几十口大染缸。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染料靛蓝的气味,刺鼻又沉闷。
    经过院子,来到主建筑前,推一扇厚重木门——
    热闹声像潮水一样迎面扑来。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室内空间,穹顶上面挂着十几盏铁笼吊灯,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中央是一座三尺高的擂台,四四方方,台面上有大片暗褐色的痕迹。
    此刻有两人正在擂台上面搏斗。
    周围挤满了人。
    有穿锦袍的富商,有赤膊的武夫,有戴面纱的女子,有披斗篷的散修。
    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铜的、铁的、木头的、皮制的,有的精致,有的简陋,但无一例外,都遮住了面容。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咒骂,有人在狂笑。
    “打死他!”
    “起来!给老子起来!”
    “老子押了你五十两!”
    空气里弥漫着酒味、汗味、血腥味,还有铜臭和胭脂水粉的甜腻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应天德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这是第一场,你是第五场,对手也是罡劲圆满,不允许使用罡气。”
    崔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驼背老者走过来,应天德递上木牌。
    驼背老者看了眼木牌,对崔浩招了招手。
    应天德轻轻点头,示意崔浩和老者走。
    与老者穿过一片人群,来到一个不大的隔间里。
    隔间里有两张条凳,一桶清水,一条粗布巾。
    墙上挂着一排铁钩,钩子上吊着几件血迹斑斑的短褂。
    “脱了自己的衣服,换上这个,”驼背老者指了指墙上的短褂,“面具戴好,别摘。上台之后,生死不论,没有规矩。”
    崔浩脱掉外袍、内甲、内衬,仔细叠好。
    将内甲和两把软剑藏在衣服下面,换上短褂。
    粗布贴在皮肤上并不扎人,显然反复洗过了很多次。
    刚换好衣服,又走进来一人。
    来人身高与他相似,七尺有余,却格外强壮,如一头熊。
    那人脱下外袍,露出上身。
    胸膛上满是伤疤,有新有旧,旧的泛白,新的还泛着粉红。
    双臂粗壮,大筋如蚯蚓一般盘在皮肤下面。
    拳头比常人大了一圈,骨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老茧。
    脸上则戴着一副铁质面具,只露出嘴巴和下巴,下巴有一道显眼疤痕,像被刀劈过。
    见崔浩盯着自己看,如熊一般的男人咧嘴笑了,“好好享受最后的空气,你今晚会死。”
    崔浩没说话。
    见崔浩不理自己,人熊歪了歪头,目光从崔浩的肩膀扫到腰,又从腰扫到腿,最后停在他的拳头上。
    “细皮嫩肉的。”
    ——
    等了约半个时辰,驼背老者推开门,朝两人看了一眼,“到你们了。”
    人熊推了一把崔浩的肩膀,大步走出隔间。
    崔浩整了整短褂,跟在如熊男子后面走出去。
    擂台上的两人已经分出了胜负——一个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被人如拖沙袋一样,随意拖下来。
    “下一场——人熊对铁手!”
    人熊一个箭步跃上擂台,面具下的眼睛凶光毕露,朝崔浩的方向勾了勾手指,“来啊!”
    人群沸腾了。
    崔浩走上擂台。
    人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双拳在胸前对撞,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下一刹那,人熊动了,以突然袭击方式发起进攻。
    显然,人熊不仅不像表面那么鲁莽,反而是个胆大心细的。
    整个人带着呼啸的风声扑向崔浩,高高扬起右拳,打算一击毙敌。
    崔浩施展玄龟步,方寸之间避开,拳锋擦着耳边的面具掠过,带起的气流刮得脸皮生疼。
    同时右拳抬起,砸在人熊的肘关节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擂台上炸开。
    人熊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折,他愣了一下,疼痛还没传到大脑,崔浩的第二拳已经砸在他胸口。
    这一拳同样没有花哨,没有蓄力,就是快。
    快到人熊来不及格挡,来不及闪避,甚至来不及呼吸。
    拳锋印在胸口的瞬间,人熊感觉像被一头真正的巨熊拍了一掌。
    肋骨断裂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连成一串,像鞭炮。
    双脚离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擦着擂台,噗通一声落在外面。
    空间安静了。
    方才还在嘶吼、咒骂、狂笑的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下灯笼灯里火苗燃烧的细微声响。
    安静持续了三四个呼吸,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
    “两拳。”
    “人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是谁?”
    “好像是新人。”
    崔浩收回拳头,转身走下擂台。
    应天德站在擂台下面,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见崔浩走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徐公子,后面两场不用打了,你的实力确实不凡。’”
    崔浩微微一笑,看出应天德怕自己退出,“替我报名,参加外门擂台赛。”
    应天德答应,侧身让开,伸手请崔浩先行。
    ——
    目送崔浩离开,看客们意犹未尽,还在议论方才那两拳。
    其中,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始终没有动,他通过背影认出应天德。
    见应天德与打败人熊的高手一起离开,顿觉不妙,匆匆离开染坊,赶回秦家。
    秦府在紫霄城东,占地三亩,门前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
    朱漆大门上悬着“秦府”金匾。
    门口站着四个家丁,腰间都挂着刀,看见灰袍中年人,齐齐躬身。
    “七爷。”
    秦七没理他们,大步跨进门槛,绕过影壁,经过前院,穿过前厅,直奔后院。
    后院书房里亮着灯。
    秦七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大哥。”
    “进来。”
    书房里坐着一个五十岁许的中年人,面容方正,浓眉虎目,颌下蓄着短须,穿一件深紫色锦袍,手里捏着一卷书。
    正是秦家家主——秦仲。
    秦仲没有抬头,淡淡问,“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哥,”秦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应家找到人了。”
    秦仲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
    “什么人?”
    “不清楚,戴了面具,看不出容貌。但拳头很硬,在擂台上两拳打死了人熊。”
    “人熊?”秦仲放下书卷,“罡劲圆满那个人熊?”
    “是。第一拳碎肘,第二拳碎胸,人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秦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应天德亲自带去的?”
    “是。打完之后,应天德对那人很客气。”
    “应家连续两代没人打进外门,这是最后一代。应天德那老东西急了......”秦仲打听问,“那人也是罡劲圆满修为?”
    “应该是。”
    秦仲嘴角微微翘起,“应天德倒是找了个硬茬。”
    “大哥,要不要——”
    “不急。”秦仲抬手打断他,“十七选五,他能不能打进去还不一定呢。不可自乱阵脚,给圣宗落下把柄。”
    秦七轻轻点头。
    秦仲重新拿起书卷,“去查查那人什么来路,查到了再说。”
    秦七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
    另一边,崔浩与应天德回到应家。
    两人在书房内,面对面坐下。
    “徐公子,你替应家参加比斗,需要换个名字,你看新名字用什么好?”
    “有没有辈字?”
    “飞字辈,飞字在最后。”
    “应小飞。”
    “应小飞好,低调、朴实。”
    “应前辈,”崔浩顺势打听问,“这次纳新,紫霄圣宗招多少弟子?”
    “内门二十人,外门四十人,与另外两宗一样......”顿了顿,应天德继续道,“实际没有这么多,有些名额被提前使用了。”
    崔浩轻轻点头,“除了附名制这种非常规办法进入紫霄圣宗,还有没有其它办法可以加入紫霄圣宗?”
    “除了附名制,只有参加纳新考核,或者有重量级人物推荐信。除这三种办法外,没有其它办法。”
    “难不成,圣宗长老想收自己晚辈为弟子也不行?”
    “行,但有数量限制,一般早早就用掉了。即使没有使用,也不会用在外人身上。”
    崔浩轻吸一口凉气,猜到苏芸和胡杏无法进入紫霄圣宗。
    “成为杂役弟子也是一个选择,”见崔浩眉头拧在一起,应天德道,“是金子一定会发光,从而被圣宗长老、殿主注意到,提拔为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也有可能。”
    崔浩面无表情,心里却把‘成为杂役弟子’这个选择给抛弃了。
    杂役弟子不仅有干不完的杂活,还有很大几率被外门弟子、内门弟子打骂欺负。
    想到这里,崔浩内心平静了下来,如果妻妾落选,便让她们在城中住下,自己亲自指点她们修炼。
    不担心没有资源,半步宗师获取罡劲级别的修炼资源并不难。
    何况会炼丹,把妻妾当弟子带,难度不大。
    只是,事情并没有崔浩想的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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