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机缘爆发！夜行客！（第二更求月票）
董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接下来又看了两家，一家专卖杂项，一家以武器为主。
万泽照例每件都上手摸，但照例什么都没买。
甚至最后在一个路边摊前蹲下来，翻了翻摊主摆在地上...
拳锋未至，空气已如被碾碎的薄冰般发出细微爆鸣。
周海瞳孔骤然一缩——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这拳太“直”。
直得不像武技，倒像山崩时第一块砸落的岩。
他鹰爪尚未扣实，龙鹰左拳已撞上他小臂尺骨外侧。没有蓄力，没有拧腰，甚至没见肩胛耸动，可那一拳撞来，竟似整座山岳自天而降，轰然压进他筋络深处！
“咔嚓！”
不是骨折声，而是皮肉与骨骼之间那层坚韧筋膜被暴力撕裂的闷响。
周海整条右臂瞬间麻了，指尖抽搐着张开，鹰爪散成五根无力的枯枝。他下意识想撤步后仰，可龙鹰第二拳已至——仍是从中线直捣，这次打的是他胸骨正中。
他听见自己肋间三根软骨齐齐塌陷的声响，像冬夜踩断枯枝。
“噗！”
血沫从周海口中喷出，他整个人离地而起，背部弓成一张反向拉满的硬弓，脊椎骨节在皮肤下噼啪错位，双脚拖着地面犁出两道焦黑印痕，直到撞上院墙才止住去势。砖石簌簌剥落，他缓缓滑坐下去，双目圆睁，喉咙里咕噜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光头壮汉周海，神武社内门第三号人物，三年前曾在江南擂台赛上以鹰爪功连废七人膝关节，人称“断骨周”。此刻瘫坐在墙根，胸口塌陷出一个清晰拳印，皮肉青紫翻卷，像被巨锤夯过的新泥。
马崇山喉结上下滚动，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认得这一拳——不是什么名门绝学，更非失传古谱，只是最基础的“寸劲冲拳”，武馆孩童入门百日便要扎桩千次的玩意儿。可万泽打出的寸劲，竟把“寸”字碾成了“丈”，把“冲”字锻成了“崩”。
刘师兄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是惋惜，而是真正凝重的、带着血腥气的评估。
他缓缓解开黑色练功服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脖颈处一道暗红旧疤，横贯喉结右侧，形如蜈蚣。那是十年前在北境雪原，被一头暴怒的雪鬃熊王利爪撕开的伤口。当时他靠一记“崩山肘”硬撞熊头，才侥幸活命。
今日，他嗅到了同样的味道——不是杀意，是“必杀”的节奏。
“你不用等我出手。”刘师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你已经赢了。”
这话一出，神武社众人齐齐色变。
苏珩猛地抬头：“师兄？！”
田归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刘师兄背影。
连铁青阳都皱紧眉头，拄着铁飞扬的手臂微微发颤。
只有龙鹰神色如常，甚至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赢？我没说过我要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周海，又掠过脸色铁青的马崇山，最后落在刘师兄喉间那道狰狞旧疤上：“我只是在告诉你们——孙威龙死于生死斗，是规则，不是借口。你们若真信他死得冤，就该查他死前三日见过谁、吃过什么、睡在哪个屋、枕下压着几封信。而不是站在这儿，用‘龙鹰杀人’四个字，给神武社的羞耻镀一层金。”
马崇山嘴唇剧烈颤抖：“你……你污蔑！”
“污蔑？”龙鹰轻笑一声，忽然抬手，指向假山废墟方向，“萧云楷埋在那儿，还没气。他胸口第三根肋骨断裂角度偏左十七度，是被我左拳斜向上四十五度击中所致。而孙威龙尸检报告写明，他左胸第五肋骨呈螺旋状粉碎性骨折——这种伤，只有被人用‘鹤啄手’由下至上、贴着胸骨边缘猛凿三次才能造成。”
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柄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神武社的鹤啄手，练到第七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彭老，他断了右手小指，去年冬至就再没碰过人。另一个……”
龙鹰视线缓缓转向马崇山：“马师兄，你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茧，厚且发黄，是常年抵住鹤喙刃反复磨砺留下的。你昨日申时三刻，在盛家老宅西角门，跟孙威龙说了半柱香的话。他走后，你立刻去了城东药铺，买了三钱紫河车、二钱鹿茸胶，还有一包‘续骨散’——这药方子，专治鹤啄手反震伤。”
马崇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跟踢翻一只青瓷茶盏，“哐啷”碎裂声刺耳异常。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低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我不用知道。”龙鹰摇头，“我只要知道，孙威龙死前最后一刻，手里攥着半片碎瓷。瓷片断口新鲜，釉色与盛家老宅西角门廊下那套青莲纹地砖一致。而那块砖，昨日被你踩裂了。”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刀，直刺马崇山双眼深处：“马师兄，你替盛家清理叛徒，本无可厚非。可你杀了人，却把尸体摆成‘龙鹰所为’的姿势——左手拇指扣在右腕脉门，模仿我打周海那一拳的发力轨迹；右腿微屈，脚尖朝外，复刻我摔萧云楷时的重心偏移角度。甚至连他嘴角的血沫，都被你用银针挑拨过位置，好让仵作误判为‘受重击后仰喷溅’。”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血液奔流的轰鸣。
马崇山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最终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哇”地喷出一口暗红血箭。
“你……你怎会……”他声音破碎不堪。
“因为我在黄粱里，看过你做这一切。”
龙鹰话音落地，四野骤然一寂。
黄粱。
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玄铁重石，激不起浪花，却让整个水底为之震荡。
田归朴浑身剧震，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铁青阳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攥紧铁飞扬手腕，力道大得让后者痛呼出声。
就连一直沉默如石的刘师兄，呼吸也明显一滞，喉结缓慢上下滑动了一下。
唯有苏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惊疑覆盖：“黄粱？什么黄粱？！”
龙鹰没回答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马崇山，像看着一件即将拆解的旧兵器：“你不知道黄粱是什么，但你梦见了。你梦见自己把孙威龙按在青砖上，听见他肋骨断裂的声音像爆豆子。你梦见他睁着眼，眼白布满血丝，却对你笑——因为他在梦里，看见了你右手指节上的茧。”
马崇山猛地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不……不可能！那梦……那梦是我自己的……”
“你的梦，也是别人的现实。”龙鹰淡淡道，“就像孙威龙死前，也梦见了你站在他床边，手里握着半块青砖。”
马崇山突然癫狂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所以……所以那黄粱……是真的？！”
龙鹰点头。
马崇山笑声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不是昏厥，是彻底崩溃。
他倒下的瞬间，一直站在刘师兄身侧、身形瘦削如竹竿的老者忽然踏前半步。
此人始终未发一言，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黄铜小铃，此刻却纹丝不动。
他叫陈砚，神武社隐堂长老，二十年前便已不列名册，只在宗祠牌位后供着一盏长明灯。江湖传言，他早该死了，可每年清明，神武社总有人看见那盏灯亮着。
陈砚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缓缓摘下左耳铜铃。
“叮。”
一声轻响，清越悠长，竟似从极远处传来，又似就在耳畔炸开。
铁青阳脸色骤变：“黄粱引磬！”
话音未落，那枚铜铃已在陈砚掌心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而陈砚双目陡然睁开——眼白尽赤，瞳仁却漆黑如墨，不见一丝光亮。
他并未看龙鹰，而是仰首望天，喉中发出低沉嗡鸣：“黄粱三叠，一叠醒魂，二叠断念，三叠……焚梦。”
嗡声未歇，庭院中所有人的太阳穴同时突突跳动。
田归朴眼前忽现幻象：自己正跪在神武社祖师堂前，面前是十三代掌门灵位，最上方那块牌匾赫然写着“司徒白”三字。他伸手欲触，指尖却穿透木牌，摸到一片冰冷虚空……
铁飞扬脑中轰然炸开一段陌生记忆：他十二岁那年，在北邙山采药迷路，跌入一处幽深洞穴。洞壁刻满扭曲符文，中央石台上躺着一具干尸，干尸怀中抱着一本无字书。他伸手翻开书页，书页竟化作飞灰，而干尸眼窝里，两粒琥珀色晶石缓缓转动……
苏珩耳边响起稚嫩童音：“姐姐，你昨夜又踢被子啦……”她猛然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自己幼时最爱的蓝布兔子玩偶，正坐在青石阶上，歪着脑袋对她微笑，嘴角咧至耳根……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坠入他人之梦。
唯有龙鹰。
他站在原地，衣袂不动，呼吸未乱，眸中映着漫天纷扬的铜铃粉末，平静得如同局外人。
陈砚赤目黑瞳，第一次真正看向龙鹰：“你能破黄粱？”
“不能。”龙鹰摇头，“我能……改梦。”
陈砚枯槁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改梦者，当诛。”
“可你杀不了我。”龙鹰忽然笑了，“因为你不敢。”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满院幻影。
田归朴眼前灵位轰然坍塌，铁飞扬洞穴石台寸寸龟裂，苏珩那只蓝布兔子玩偶“咔嚓”一声，头颅从中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甲虫……
陈砚赤目中的黑瞳骤然收缩，如受重击。
他左耳垂上，竟凭空浮现出一枚崭新的黄铜小铃，铃舌微颤，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你……”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你动了我的黄粱根？！”
“不是我动的。”龙鹰抬手，指向自己太阳穴，“是你自己，在梦里，把根给了我。”
陈砚浑身一僵，如遭五雷轰顶。
黄粱根，是黄粱修行者命魂所系，藏于识海最幽暗处，连自己都难窥其貌。一旦被外人触碰，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可龙鹰分明从未近身。
除非……
除非那场梦，从一开始，就是龙鹰织的网。
陈砚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凝成细小的铜铃形状，叮咚作响。
他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紫檀木案，案上青瓷笔洗倾覆，墨汁泼洒如墨色溪流，蜿蜒爬行，竟在青砖地上自动勾勒出一幅星图——北斗七窍，南斗六星，中间一点朱砂，灼灼如血。
“北斗锁魂，南斗续命……”刘师兄盯着星图，声音干涩，“这是……黄粱禁术《星枢引》的起手式？”
陈砚抹去嘴角黑血，惨然一笑：“晚了。星图既成，黄粱已启。此地所有人，魂魄皆在图中。他若想，可随时……点灭星辰。”
龙鹰却看也不看那星图，只对陈砚道：“你错了。不是点灭星辰，是重排星轨。”
他忽然抬脚，靴底重重踩在星图中央那点朱砂上。
“嗤——”
朱砂爆裂，火星四溅。
整幅星图剧烈震颤，北斗七窍光芒明灭不定，南斗六星骤然移位，原本指向陈砚眉心的天权星，倏然偏转，直指刘师兄左眼！
刘师兄左眼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钢针刺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缕缕黑烟。
“师兄！”苏珩扑上前去。
陈砚却死死盯着龙鹰踩碎朱砂的靴底，浑身抖如筛糠：“你……你竟把黄粱根，炼成了……踩星靴？！”
龙鹰收回脚，靴底朱砂已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他望着陈砚，一字一句道：“现在，你还觉得，谁才是杂碎？”
陈砚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灰白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这不是认输。
是献祭。
黄粱修行者，跪天跪地跪黄粱，不跪人。可一旦跪下，便意味着将自身黄粱世界，拱手奉上。
庭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月光如水，悄然漫过飞檐，流淌在满地狼藉之上。假山残骸间，萧云楷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茫然望向天空。
而龙鹰转身，走向铁青阳。
“走吧。”他说，“孙威龙的尸首，我已让人送去法医中心。他胃里残留的曼陀罗碱含量，足够证明他死前曾服下致幻药物。而那药物来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马崇山，又掠过跪伏不起的陈砚，最后落在刘师兄捂着左眼的颤抖手掌上：
“……就藏在神武社后年新修的藏经阁地窖里。第三排第七架，第七格，第七本《太乙神数》夹层中。”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无人应答。
龙鹰不再多言，搀起铁青阳，与铁飞扬并肩向外走去。
行至院门，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告诉彭老，他断掉的小指，接错了骨头。若不想三个月后整条手臂坏死，今晚子时，带三钱‘返魂草’，来南市码头十七号仓。”
门扉轻合。
庭院内，只剩满地破碎的铜铃、凝固的墨迹、塌陷的假山、昏迷的弟子，以及跪着的长老、捂眼的师兄、瘫倒的师兄、苍白的田归朴。
还有那幅被踩碎朱砂、星轨错乱的星图，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幽蓝冷光，像一只刚刚睁开、又旋即闭合的异瞳。
远处钟楼，敲响亥时三更。
梆——梆——梆——
余音袅袅，如泣如诉。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陈砚那枚新生的黄铜小铃，正随着钟声，一下，一下，轻轻摇晃。
铃舌无声。
却震得整个黄粱世界，簌簌落灰。
接下来又看了两家，一家专卖杂项，一家以武器为主。
万泽照例每件都上手摸，但照例什么都没买。
甚至最后在一个路边摊前蹲下来，翻了翻摊主摆在地上...
拳锋未至，空气已如被碾碎的薄冰般发出细微爆鸣。
周海瞳孔骤然一缩——不是因为快，而是因为这拳太“直”。
直得不像武技，倒像山崩时第一块砸落的岩。
他鹰爪尚未扣实，龙鹰左拳已撞上他小臂尺骨外侧。没有蓄力，没有拧腰，甚至没见肩胛耸动，可那一拳撞来，竟似整座山岳自天而降，轰然压进他筋络深处！
“咔嚓！”
不是骨折声，而是皮肉与骨骼之间那层坚韧筋膜被暴力撕裂的闷响。
周海整条右臂瞬间麻了，指尖抽搐着张开，鹰爪散成五根无力的枯枝。他下意识想撤步后仰，可龙鹰第二拳已至——仍是从中线直捣，这次打的是他胸骨正中。
他听见自己肋间三根软骨齐齐塌陷的声响，像冬夜踩断枯枝。
“噗！”
血沫从周海口中喷出，他整个人离地而起，背部弓成一张反向拉满的硬弓，脊椎骨节在皮肤下噼啪错位，双脚拖着地面犁出两道焦黑印痕，直到撞上院墙才止住去势。砖石簌簌剥落，他缓缓滑坐下去，双目圆睁，喉咙里咕噜作响，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光头壮汉周海，神武社内门第三号人物，三年前曾在江南擂台赛上以鹰爪功连废七人膝关节，人称“断骨周”。此刻瘫坐在墙根，胸口塌陷出一个清晰拳印，皮肉青紫翻卷，像被巨锤夯过的新泥。
马崇山喉结上下滚动，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认得这一拳——不是什么名门绝学，更非失传古谱，只是最基础的“寸劲冲拳”，武馆孩童入门百日便要扎桩千次的玩意儿。可万泽打出的寸劲，竟把“寸”字碾成了“丈”，把“冲”字锻成了“崩”。
刘师兄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是惋惜，而是真正凝重的、带着血腥气的评估。
他缓缓解开黑色练功服最上面两颗盘扣，露出脖颈处一道暗红旧疤，横贯喉结右侧，形如蜈蚣。那是十年前在北境雪原，被一头暴怒的雪鬃熊王利爪撕开的伤口。当时他靠一记“崩山肘”硬撞熊头，才侥幸活命。
今日，他嗅到了同样的味道——不是杀意，是“必杀”的节奏。
“你不用等我出手。”刘师兄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你已经赢了。”
这话一出，神武社众人齐齐色变。
苏珩猛地抬头：“师兄？！”
田归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刘师兄背影。
连铁青阳都皱紧眉头，拄着铁飞扬的手臂微微发颤。
只有龙鹰神色如常，甚至抬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赢？我没说过我要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呻吟的周海，又掠过脸色铁青的马崇山，最后落在刘师兄喉间那道狰狞旧疤上：“我只是在告诉你们——孙威龙死于生死斗，是规则，不是借口。你们若真信他死得冤，就该查他死前三日见过谁、吃过什么、睡在哪个屋、枕下压着几封信。而不是站在这儿，用‘龙鹰杀人’四个字，给神武社的羞耻镀一层金。”
马崇山嘴唇剧烈颤抖：“你……你污蔑！”
“污蔑？”龙鹰轻笑一声，忽然抬手，指向假山废墟方向，“萧云楷埋在那儿，还没气。他胸口第三根肋骨断裂角度偏左十七度，是被我左拳斜向上四十五度击中所致。而孙威龙尸检报告写明，他左胸第五肋骨呈螺旋状粉碎性骨折——这种伤，只有被人用‘鹤啄手’由下至上、贴着胸骨边缘猛凿三次才能造成。”
他语气平淡，却像一柄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神武社的鹤啄手，练到第七重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彭老，他断了右手小指，去年冬至就再没碰过人。另一个……”
龙鹰视线缓缓转向马崇山：“马师兄，你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茧，厚且发黄，是常年抵住鹤喙刃反复磨砺留下的。你昨日申时三刻，在盛家老宅西角门，跟孙威龙说了半柱香的话。他走后，你立刻去了城东药铺，买了三钱紫河车、二钱鹿茸胶，还有一包‘续骨散’——这药方子，专治鹤啄手反震伤。”
马崇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跟踢翻一只青瓷茶盏，“哐啷”碎裂声刺耳异常。
“你……你怎么会知道？！”他嘶声低吼，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我不用知道。”龙鹰摇头，“我只要知道，孙威龙死前最后一刻，手里攥着半片碎瓷。瓷片断口新鲜，釉色与盛家老宅西角门廊下那套青莲纹地砖一致。而那块砖，昨日被你踩裂了。”
他忽然停住，目光如刀，直刺马崇山双眼深处：“马师兄，你替盛家清理叛徒，本无可厚非。可你杀了人，却把尸体摆成‘龙鹰所为’的姿势——左手拇指扣在右腕脉门，模仿我打周海那一拳的发力轨迹；右腿微屈，脚尖朝外，复刻我摔萧云楷时的重心偏移角度。甚至连他嘴角的血沫，都被你用银针挑拨过位置，好让仵作误判为‘受重击后仰喷溅’。”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血液奔流的轰鸣。
马崇山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最终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哇”地喷出一口暗红血箭。
“你……你怎会……”他声音破碎不堪。
“因为我在黄粱里，看过你做这一切。”
龙鹰话音落地，四野骤然一寂。
黄粱。
这两个字像投入深潭的玄铁重石，激不起浪花，却让整个水底为之震荡。
田归朴浑身剧震，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铁青阳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攥紧铁飞扬手腕，力道大得让后者痛呼出声。
就连一直沉默如石的刘师兄，呼吸也明显一滞，喉结缓慢上下滑动了一下。
唯有苏珩，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惊疑覆盖：“黄粱？什么黄粱？！”
龙鹰没回答她。
他只是静静看着马崇山，像看着一件即将拆解的旧兵器：“你不知道黄粱是什么，但你梦见了。你梦见自己把孙威龙按在青砖上，听见他肋骨断裂的声音像爆豆子。你梦见他睁着眼，眼白布满血丝，却对你笑——因为他在梦里，看见了你右手指节上的茧。”
马崇山猛地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不……不可能！那梦……那梦是我自己的……”
“你的梦，也是别人的现实。”龙鹰淡淡道，“就像孙威龙死前，也梦见了你站在他床边，手里握着半块青砖。”
马崇山突然癫狂大笑，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猛地抬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疯狂，“所以……所以那黄粱……是真的？！”
龙鹰点头。
马崇山笑声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不是昏厥，是彻底崩溃。
他倒下的瞬间，一直站在刘师兄身侧、身形瘦削如竹竿的老者忽然踏前半步。
此人始终未发一言，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耳垂上悬着一枚黄铜小铃，此刻却纹丝不动。
他叫陈砚，神武社隐堂长老，二十年前便已不列名册，只在宗祠牌位后供着一盏长明灯。江湖传言，他早该死了，可每年清明，神武社总有人看见那盏灯亮着。
陈砚抬起枯瘦如柴的右手，缓缓摘下左耳铜铃。
“叮。”
一声轻响，清越悠长，竟似从极远处传来，又似就在耳畔炸开。
铁青阳脸色骤变：“黄粱引磬！”
话音未落，那枚铜铃已在陈砚掌心化作齑粉，簌簌飘落。
而陈砚双目陡然睁开——眼白尽赤，瞳仁却漆黑如墨，不见一丝光亮。
他并未看龙鹰，而是仰首望天，喉中发出低沉嗡鸣：“黄粱三叠，一叠醒魂，二叠断念，三叠……焚梦。”
嗡声未歇，庭院中所有人的太阳穴同时突突跳动。
田归朴眼前忽现幻象：自己正跪在神武社祖师堂前，面前是十三代掌门灵位，最上方那块牌匾赫然写着“司徒白”三字。他伸手欲触，指尖却穿透木牌，摸到一片冰冷虚空……
铁飞扬脑中轰然炸开一段陌生记忆：他十二岁那年，在北邙山采药迷路，跌入一处幽深洞穴。洞壁刻满扭曲符文，中央石台上躺着一具干尸，干尸怀中抱着一本无字书。他伸手翻开书页，书页竟化作飞灰，而干尸眼窝里，两粒琥珀色晶石缓缓转动……
苏珩耳边响起稚嫩童音：“姐姐，你昨夜又踢被子啦……”她猛然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唯有自己幼时最爱的蓝布兔子玩偶，正坐在青石阶上，歪着脑袋对她微笑，嘴角咧至耳根……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坠入他人之梦。
唯有龙鹰。
他站在原地，衣袂不动，呼吸未乱，眸中映着漫天纷扬的铜铃粉末，平静得如同局外人。
陈砚赤目黑瞳，第一次真正看向龙鹰：“你能破黄粱？”
“不能。”龙鹰摇头，“我能……改梦。”
陈砚枯槁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改梦者，当诛。”
“可你杀不了我。”龙鹰忽然笑了，“因为你不敢。”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碎了满院幻影。
田归朴眼前灵位轰然坍塌，铁飞扬洞穴石台寸寸龟裂，苏珩那只蓝布兔子玩偶“咔嚓”一声，头颅从中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甲虫……
陈砚赤目中的黑瞳骤然收缩，如受重击。
他左耳垂上，竟凭空浮现出一枚崭新的黄铜小铃，铃舌微颤，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你……”他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你动了我的黄粱根？！”
“不是我动的。”龙鹰抬手，指向自己太阳穴，“是你自己，在梦里，把根给了我。”
陈砚浑身一僵，如遭五雷轰顶。
黄粱根，是黄粱修行者命魂所系，藏于识海最幽暗处，连自己都难窥其貌。一旦被外人触碰，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可龙鹰分明从未近身。
除非……
除非那场梦，从一开始，就是龙鹰织的网。
陈砚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血珠落地，竟凝成细小的铜铃形状，叮咚作响。
他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紫檀木案，案上青瓷笔洗倾覆，墨汁泼洒如墨色溪流，蜿蜒爬行，竟在青砖地上自动勾勒出一幅星图——北斗七窍，南斗六星，中间一点朱砂，灼灼如血。
“北斗锁魂，南斗续命……”刘师兄盯着星图，声音干涩，“这是……黄粱禁术《星枢引》的起手式？”
陈砚抹去嘴角黑血，惨然一笑：“晚了。星图既成，黄粱已启。此地所有人，魂魄皆在图中。他若想，可随时……点灭星辰。”
龙鹰却看也不看那星图，只对陈砚道：“你错了。不是点灭星辰，是重排星轨。”
他忽然抬脚，靴底重重踩在星图中央那点朱砂上。
“嗤——”
朱砂爆裂，火星四溅。
整幅星图剧烈震颤，北斗七窍光芒明灭不定，南斗六星骤然移位，原本指向陈砚眉心的天权星，倏然偏转，直指刘师兄左眼！
刘师兄左眼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钢针刺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捂住左眼，指缝间渗出缕缕黑烟。
“师兄！”苏珩扑上前去。
陈砚却死死盯着龙鹰踩碎朱砂的靴底，浑身抖如筛糠：“你……你竟把黄粱根，炼成了……踩星靴？！”
龙鹰收回脚，靴底朱砂已化为灰烬，随风而散。
他望着陈砚，一字一句道：“现在，你还觉得，谁才是杂碎？”
陈砚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
他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触地，灰白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这不是认输。
是献祭。
黄粱修行者，跪天跪地跪黄粱，不跪人。可一旦跪下，便意味着将自身黄粱世界，拱手奉上。
庭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鹤唳。
月光如水，悄然漫过飞檐，流淌在满地狼藉之上。假山残骸间，萧云楷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茫然望向天空。
而龙鹰转身，走向铁青阳。
“走吧。”他说，“孙威龙的尸首，我已让人送去法医中心。他胃里残留的曼陀罗碱含量，足够证明他死前曾服下致幻药物。而那药物来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马崇山，又掠过跪伏不起的陈砚，最后落在刘师兄捂着左眼的颤抖手掌上：
“……就藏在神武社后年新修的藏经阁地窖里。第三排第七架，第七格，第七本《太乙神数》夹层中。”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无人应答。
龙鹰不再多言，搀起铁青阳，与铁飞扬并肩向外走去。
行至院门，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
“告诉彭老，他断掉的小指，接错了骨头。若不想三个月后整条手臂坏死，今晚子时，带三钱‘返魂草’，来南市码头十七号仓。”
门扉轻合。
庭院内，只剩满地破碎的铜铃、凝固的墨迹、塌陷的假山、昏迷的弟子，以及跪着的长老、捂眼的师兄、瘫倒的师兄、苍白的田归朴。
还有那幅被踩碎朱砂、星轨错乱的星图，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幽蓝冷光，像一只刚刚睁开、又旋即闭合的异瞳。
远处钟楼，敲响亥时三更。
梆——梆——梆——
余音袅袅，如泣如诉。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识海深处，陈砚那枚新生的黄铜小铃，正随着钟声，一下，一下，轻轻摇晃。
铃舌无声。
却震得整个黄粱世界，簌簌落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