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这么想看?

    她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烧,暗暗的,沉沉的,像一锅烧开了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在翻滚。
    陈松被她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他的手松了一下。
    她的手立刻挣脱了,重新放在他大腿上,这...
    陈松的手指还按在被子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像是要把它钉死在床单上。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呼吸比刚才重了半分,却硬是把那句“你耍我”咽了回去——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吴若冰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整条银河,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颤的影,嘴角那点笑意没散,反而越漾越深,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却把整个房间都染得又软又烫。
    她没动,也没再掀被子,就那么坐着,膝盖微屈,脚踝轻轻交叠,睡裙下摆滑到小腿中段,露出一截匀称的线条。她看着他,安静得不像刚干完坏事的人,倒像在等他开口,等他认输,等他投降。
    陈松终于松开手,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住床头板,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下来了,不凶,但很稳,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吴若冰。”他叫她全名,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往下压了一寸。
    “嗯?”她应得很快,尾音上扬,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甜。
    “你知不知道,掰断钥匙、反锁房门、假装不会换睡裤——这三件事加起来,够我写一篇八百字检讨,标题叫《论当代高中生如何用物理常识完成情感绑架》?”
    吴若冰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不是抿嘴浅笑,是肩膀一耸一耸地笑,笑声清亮,像玻璃珠滚过瓷盘,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鲜活。她笑得眼角泛起一点水光,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然后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那你写不写?”她问,气息温热,拂在他下颌线上。
    陈松没躲,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耳尖,扫过她还没理顺的额前碎发,最后停在她眼睛里——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孤注一掷的亮。
    他忽然就不想写了。
    不是不想怼,也不是怕了,而是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心跳漏了半拍。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亮透,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照得纤毫毕现。他能看清她左眼睑下方一颗极小的褐色小痣,像一粒不小心落下的咖啡粉;也能看清她睡衣领口处一道细细的褶皱,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他伸手,不是推开她,而是轻轻捏住她左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薄,脉搏跳得最急。
    “鹿小萌。”他低声说。
    吴若冰没应,只是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指尖,有点痒。
    “你奶奶在养老院,赵碧君帮了忙,你心里松了口气,对不对?”
    她怔住了,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像雾气被风撩开一角,露出底下真实的底色。
    “嗯。”她声音低下去,很轻,却很实。
    “你今天陪许乔薇逛街,她一直想问你跟我的事,但你没说。”
    “……嗯。”
    “你回来说鹿小萌接走了奶奶,语气很平,可你端水杯的时候,手指在抖。”
    吴若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被他捏着的手,确实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某种绷得太久之后的余震。
    “你妈明天下午才回来。”陈松的声音更轻了,“你选在这个时间掰钥匙,不是为了困住我。”
    她终于抬起眼,直直望着他:“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确定一件事。”他顿了顿,拇指指腹在她腕骨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确定我真会留下来。”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缝外飘来一缕风,吹得窗帘边角微微一荡,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光。远处有早起的鸟鸣,短促而清脆,像一声试探的叩门。
    吴若冰没说话,只是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然后伸进被子里,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抽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笔记本,硬壳封面,深蓝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用黑色中性笔写着三个字:鹿小萌。
    陈松认得这个本子。
    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坐在他斜后方,课桌右上角永远放着这个本子,扉页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上面是她娟秀的字:今日计划:1.背完英语单词Unit3;2.数学错题重做;3.给奶奶煮银耳羹(记步骤)。
    后来他才知道,那张便利贴她贴了整整三年,撕了又贴,贴了又撕,胶痕层层叠叠,像年轮。
    吴若冰把本子摊开在两人中间,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但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铅笔画着同一个符号——一只简笔小鹿,犄角弯弯,眼睛圆圆,脚下踩着一朵云。
    “你数过吗?”她忽然问。
    “什么?”
    “我画了多少只小鹿。”
    陈松摇头。
    “三百二十七只。”她指尖点了点最新一页右下角那只,“从高一第一次看见你帮林老师搬作业本开始,到今天凌晨十一点零七分,我掰断钥匙之前,一共画了三百二十七只。”
    陈松喉咙发紧,没说话。
    “每一只,都代表一次我想跟你说话,又没说出口。”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有时候是想问你借橡皮,有时候是想告诉你,你讲题时逻辑错了,有时候……只是想看看你低头写字时,后颈那颗小痣。”
    她忽然抬眼,直直望进他眼里:“陈松,我不是在困你。我只是太怕了。”
    “怕什么?”
    “怕你哪天突然就走了。”她声音哑了一瞬,“像上次市模考结束,你拿了全市第三,班主任把你叫去办公室谈自主招生,出来的时候,你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我没敢靠近,只看见你侧脸绷得很紧,挂掉电话后,你抬头看了很久的天。那天晚上,你没来晚自习。”
    陈松怔住。
    他完全不记得那通电话说了什么。只记得是省外一所大学提前批的面试邀约,对方说“我们更看重综合素养”,而他当时盯着教学楼顶锈蚀的避雷针,忽然觉得,如果真走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他不知道,有人站在楼梯拐角,数了他三十七次眨眼。
    吴若冰伸手,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小鹿,只有一行字,墨色新鲜,显然是刚写的:
    2024.4.12凌晨11:07
    他坐在我家摇椅上,星星很多。
    我掰断了钥匙。
    这一次,他没走。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陈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由灰白转成微青,久到楼下传来第一声洒水车的音乐,久到吴若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很沉、很暖的笑,像冬末最后一块冰裂开时,底下涌出的春水。
    他合上笔记本,连同那三百二十七只小鹿一起,轻轻推回她手边。
    “鹿小萌。”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次没加姓氏。
    “嗯。”
    “下次想留人,别掰钥匙。”他伸手,指尖拨开她额前一缕碎发,动作很轻,“直接说。”
    吴若冰眼睫一颤,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陈松掀开被子一角,赤脚踩上地板,凉意顺着脚心窜上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光一下子涌进来,明亮却不刺眼。院子里那株不知名的花在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回头,看着床上那个抱着笔记本、头发乱糟糟、眼睛亮得惊人的人。
    “现在,”他说,“我饿了。”
    吴若冰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那点羞涩和忐忑瞬间被一种熟悉的、近乎狡黠的神采取代:“我家冰箱里只有酸奶和苹果。”
    “那就吃苹果。”
    她立刻掀被子下床,赤着脚跑向门口,又在门边猛地刹住,转身对他扬起一个无比灿烂的笑:“陈松,我给你切苹果,你负责……”
    “负责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眼睛弯成月牙:“负责把钥匙修好。”
    陈松一怔,随即失笑:“你当我是开锁匠?”
    “不。”她摇摇头,转身打开门——
    门纹丝不动。
    两人同时僵住。
    陈松快步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
    还是锁着。
    他蹲下,凑近锁孔,瞳孔骤然一缩。
    昨晚断在里面的半截钥匙不见了。
    锁孔干干净净,像从未被侵入过。
    “……你妈什么时候回来?”他嗓音有点哑。
    “下午三点。”吴若冰也蹲下来,看着空荡荡的锁孔,表情比他还懵,“可钥匙明明……”
    话没说完,她忽然“啊”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冲向鞋柜——
    昨晚被她随手扔在柜子上的半截塑料钥匙,也不见了。
    陈松跟着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书架、床底、窗台、垃圾桶……空空如也。
    “你确定没动过?”他问。
    吴若冰摇头,脸色一点点白下来:“我真没碰过……”
    陈松没说话,转身走向衣柜,拉开最底层抽屉——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齿痕崭新,泛着温润的光泽。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清隽有力:
    若冰:
    钥匙断了,我让物业老张今早配了一把。
    另,你房间的锁芯三个月前就该换了,我让师傅顺手换了。
    ——妈
    吴若冰捏着便签纸,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松拿起那把新钥匙,轻轻掂了掂,金属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他走到她身后,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所以,”他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妈不仅知道你掰断钥匙,还知道你想留谁。”
    吴若冰没回头,只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几秒,才从指缝里闷闷地挤出一句:
    “完了。”
    陈松笑出声,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一句耳语:
    “不,鹿小萌。”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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