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董大娘

    厅堂。
    此刻所坐之人,除去顾安外,尚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以及养父江铁山,还有孟知节与时以绾,因为仙人身份特殊,分坐两旁。
    老者是之前江红衣在私塾念书时的老先生,今日特地请来当证婚人。
    听见外面妇人哭唤,几人不约而同都皱起了眉。
    正是吉时,就算真有什么事求着主家帮忙,也当有点眼力见,等走完成婚仪式再说。
    门外依旧吵嚷的厉害。
    顾安率先站起来,将新娘子迎入堂内。
    他回身,与养父江铁山对上目光。
    这个两鬓已然有着发白迹象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朝他轻轻摇头。
    顾安犹豫一下,还是走到江铁山身前,低声问道:“外边可是董大娘?”
    江铁山沉默少许,道:“应该是。”
    “我记得她娘俩去了长陵讨生活,十日前遣人去送喜帖时,他们答应了要回来,但今早一直不见人影,现在看,恐怕是路上出了什么变故。”
    长陵离苍溪不远,不过两三日脚程。
    若是一切顺利,早该到了。
    门口妇人凄厉的哭唤在渐渐远去,约莫是被下人强行拖拽,送出了府外。
    明媚的天光映照进厅堂,穿着嫁衣的少女安安静静站在堂中,等顾安走回到她身边时,她柔柔的声音才从红盖头下响起。
    “安哥哥,董大娘不是那样无理取闹的人。”
    顾安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担忧。
    稍作思忖,低声道:“那我出去看一下?”
    少女轻轻点头。
    “要不还是我去吧。”孟知节见状,起身走了过来,他拍拍顾安的肩。
    “没事,应该耽搁不了太久。”
    顾安摇摇头,迈步往外面走。
    对于这位董大娘,他其实印象颇深。
    正如小妹讲的那样,乡下有很多妇人都喜欢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但绝不应该包括董大娘。
    董大娘不是江家村本地人,是当初外嫁过来的,那时她就住在江铁山一家隔壁。
    听村里的老人家说,董大娘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也很有气质,像极城里的富家小姐,就是不知怎么瞎了狗眼看上江阿大,后半生吃了好些苦头。
    江阿大死的早,董大娘便一人养着两个孩子,后来大娃也死在山里,至今没找着尸骨,只留下一个与顾安岁数相当的小儿子。
    顾安七岁那年被江铁山带回村,由于是邻居,加上岁数相仿,董大娘的小儿子常常会来找他玩。
    小儿名唤江二牛,自小生得壮实,性格憨厚,很爱跟在顾安屁股后面转悠,顾安有时上山砍柴什么的,他也会帮着一起,干起活来不含糊。
    那时两家往来颇多,顾安每次路过董大娘家门口,总能瞧见一个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女人,她把自己拾掇的很干净,这样的干净在乡下不常见,因此村里其他女人见到,都会打趣似的喊她一声“董小姐”。
    这多少是带点阴阳怪气的成分。
    大抵是觉得她都嫁到江家村了,怎么还端着那副小姐作派。
    但其实董小姐和她们一样下地耕田,洗衣做饭,两只手全是粗茧,曾经白皙的脸蛋也渐渐长成黑红色。
    顾安还记得,就是这样的董小姐,有天傍晚唤住路过的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包着小荷包。
    董小姐在绣花精细的小荷包里拿出一块冰糖,递在顾安面前,笑眯眯说,谢谢你替我看着二牛,大娘请你吃糖。
    冰糖可是上等糖,村子里最多能见到红糖。
    顾安觉得受之有愧,他并没有做什么,反而蛊惑着二牛给他干活,怎好意思要糖?
    但想到小妹肯定爱吃这玩意,也就昧着良心接了。
    再后来,他一门心思念书,只以为这是个类似前世古代社会的世界,所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嘛,当然要好生读书,考取功名。
    下定决心后,二牛来找他玩耍,几次都被拒绝,两家也就慢慢淡了联系。
    回想着这些昔年往事,顾安踏出了厅堂。
    今日大喜,江府上下很是热闹,来了许多远亲乡邻。
    这本应是喜气洋洋的场面,却因为方才妇人的哭丧显得有些安静,下人们看着自家少爷被惊扰,脸上顿时闪过愧色。
    “带我去见见她。”
    顾安没有乱发脾气,只是开口道。
    由一名年轻仆从引路,他在一众明里暗里的注视下走出江宅,于宅外不远处看见了那位妇人。
    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面容灰败而憔悴,只认命般的趴在一辆破旧板车旁边,一动不动。
    以她为中心,周围三米围成一个圈,过往路人避之不及,也有好事者指指点点,嘴里啧声不停。
    大多是些“这女人疯了,竟然敢闯进江府,连仙人的大喜日子都敢搅和!”之类的话。
    妇人对那些风凉话无动于衷,只呆傻般愣愣望着前方。
    等顾安缓步走来,妇人浑浊的瞳仁亮起红影,她陡然惊醒,顾不得其他,连忙颤巍巍的扑到少年跟前,跪拜磕头,死死抓着他大红婚袍的一角,嘶声哀求道:“仙师,仙师,求求你了,你救救二娃吧,你救救他吧,安子,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救救他……他小时候可念着你呢,你救救他……我不是故意要搅和你大喜日子的,只是二娃他中邪了呀,他就要死了,他娘没用,只能求求你看他一眼,就看他一眼……”
    听着那些沙哑至极的哭喊,顾安缓缓蹲下身,将妇人扶起。
    他没去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难以起作用,目光已经越过妇人,落在那辆板车。
    板车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理应壮实的年轻汉子。
    只是……那张脸灰白的异常,眼窝深陷,瞳仁暴突,嘴角还咧着暗沉血迹。
    微风拂过长街,风里裹杂腐臭,他歪着脑袋,喉间挤出一声声骇人的低嚎。
    江二牛。
    亲眼见到儿时的玩伴竟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顾安瞳孔微微一缩。
    “来人,推进府内!”
    他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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