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从孙久波家出来,张景辰缩着脖子走在冷清的胡同里。
    风好像比来时更硬了,卷起地上的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他脑子里有点乱,原本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打乱了。
    孙久波来不了这事儿他完全理解,人家家里有事,换了谁也得先顾着家里。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
    只是这样一来,明后天摊子上人手不足的问题就更加迫在眉睫了。
    今天下午流失的顾客,那都是眼睁睁溜走的钱。
    找谁来顶上这个缺呢?
    张景辰一边走,一边把脑海里认识的人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
    自家人他暂时不考虑。
    叫老四张景才?现在还是个学生,目前正放假。他是兄弟里最有希望上大学的,爸妈肯定不会同意让他去。
    叫老三张景明?老三倒是憨厚肯干,可叫了老三,大哥张景军知道了怎么想?大嫂王桂芬那性子,怕是得生出些不必要的麻烦。
    要是都叫上?那这钱怎么分?到时候听谁呢?
    自己累死累活找的门路、担着风险,还出着本金!最后赚的钱大家平分?
    张景辰扪心自问,他没这么无私,也没有这个能力。
    要是大哥和三弟得到了父母的支持,弄到了本金。
    张景辰愿意为大哥和三弟去问问范德明,能否多进一些货。或者自己多进点货,分给二人去卖。
    但这些事情,都要等他把剩下的货顺利卖出去后,才能考虑的。
    而且张景辰心里那本账清楚得很,他跟父母借的一千五百块钱的账还没平呢。
    接下来于兰生孩子,坐月子都用钱,等孩子生下来更是哪儿哪儿都要钱。
    虽然说现在的孩子好养,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儿。
    但张景辰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可不会让自己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去吃自己曾经吃过的苦。
    现在只能独善其身,先把自己的小家顾好,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思来想去,一个人影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
    对,就是他。
    虽然年纪小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让张景辰印象深刻。
    眼下,这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心里有了定计,他不再犹豫,加快了脚步往家赶。
    拉开自家房门,屋里的暖意让他冻僵的脸颊感觉柔和了些。
    “谁呀?”屋里传来于兰带着点询问的声音。
    “我。”张景辰应了一声,没立刻进屋,而是转身进了旁边的厨房。
    灶坑里的火还没完全灭,有些微弱的红光和余温。
    他凑过去,伸出的手在灶台边烤着,感受着里面散发的热量。
    于兰撩开门帘进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回来啦,跟久波说好了?他肯定没问题吧?”
    在她印象里,孙久波对张景辰的事情一向上心,几乎有求必应。
    张景辰摇摇头,搓着手:“他来不了。”
    他把孙久波家里那摊子事简单说了说。
    于兰听完,脸上露出恍然和同情的神色:“这样啊,那确实没办法了,家里事最大。可咱们这头怎么办?要不......找找老三景明?他那人实在,也能干活,没啥花花肠子。”
    张景辰还是摇头,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叫了老三,大哥大嫂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自家人牵扯到钱上,有时候反而更麻烦。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找史鹏来帮忙。”
    “史鹏?”于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李英姐家的那孩子?”
    “对。那孩子前阵子来过,你也看到那孩子多懂事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
    让他来帮着卖货也算勤工俭学了,我寻思着一天给个一两块钱,也能稍微帮衬他家里一把。”
    张景辰看着灶坑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直起身。
    于兰想了想,点点头:“这倒是个法子,那孩子是挺稳当的。就是不知道英姐同不同意,史鹏学习那么好,别耽误了他念书。”
    “所以得去问问。”张景辰说,“我就是回来问问你他家的具体地址。上次史鹏来我也没细问。’
    于兰把李英家的位置详细说了一遍,离他们家不算太远,但那边更偏僻些。
    张景辰记在心里,拍拍手上的灰准备再次出门。
    “等等。”于兰叫住他,转身回了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一个蛤蜊壳出来,是刚才于艳买回来的蛤蜊油。
    她用指甲撬开蛤蜊壳,用指甲小心地抠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放在掌心,两只手快速揉搓了几下,让膏体化开。
    “手伸过来。”于兰说着,拉过张景辰的手。
    他的手因为刚才烤火稍微回暖,但手背上冻出的红肿和细小的裂口依旧明显。
    于兰温热柔软的手掌覆上去,仔细地将蛤蜊油涂抹在他手上,特别是红肿的关节和皲裂的地方,轻轻地揉着。
    冰凉的膏体在她掌心温度和张景辰皮肤温度的作用下,慢慢化开,渗入干燥的皮肤,带来一种清凉又滋润的感觉。
    “万紫千红那个太香了,你个大男人用着估计不习惯,也浪费。这个便....滋润防皴裂最好。”
    于兰一边揉一边说,低着头,动作很轻柔,“天天出门干活记着抹点,手是自己的,冻坏了多遭罪啊。”
    张景辰低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灯光下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屋里温度高而微微泛红。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不是觉得万紫千红太贵,给我用白瞎了吧?”
    于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抬头,耳根却有点泛红。
    她轻轻“哼”了一声,用手指戳了戳张景辰的胸口,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嗔怪:
    “那我保养得好一点,香香的,滑滑的,到头来享受的不还是你么?”
    这话像一点火星,倏地落进干柴堆里。
    张景辰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体内窜起,瞬间燃遍了全身,比旁边的炉火还要炙热。
    他环顾了一下狭小的厨房,除了他们俩没有别人。
    张景辰手臂一伸,猛地将于兰搂进怀里,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亲了上去。
    于兰惊得“唔”了一声,然后放松下来,手里的蛤蜊油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应着。
    寒冷的冬夜,燥热的厨房,外面是随时往来的邻居,屋里面是在听收音机的小姨子。
    半响......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于兰脸颊绯红,眼神水润,她抬手擦了擦嘴唇上拉丝的痕迹,轻轻推了张景辰一下,气息有点不稳:
    “快去吧,快去快回......回来好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张景辰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燥动,点了点头。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蛤蜊油塞回于兰手里,又用力搓了搓她的小手,这才转身推门踏入寒冷的夜色中。
    按照于兰说的地址,张景辰在镇子南边一片稍显破旧的平房区找到了李英家。
    院子不大,用一些歪歪扭扭的木棍和破木板简单围成篱笆。
    院子里的小园子堆积着厚厚的雪,胡乱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几个用破油毡、木板搭成的低矮仓房,把本就不宽敞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更显逼仄。
    唯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窗户很小,上面糊着一层塑料布,透出的光线十分昏暗。
    张景辰走到房门前,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先抬手敲了敲旁边那扇的窗户。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一个瘦削的女人探出头来,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旧棉袄,脸上带着长期休息不好的憔悴模样。
    她疑惑地看着张景辰,眼神里有些警惕,又觉得他似乎有点眼熟,却一时叫不出名字。
    “你找谁?”女人声音很低,带着迟疑。
    “是李英姐吗?”张景辰问。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依旧疑惑地看着他。
    “我是于兰的爱人,张景辰。”张景辰自我介绍道。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脸上立刻挤出一些热情的笑容,赶紧把门开大些:
    “哦哦,是妹夫啊。快,快进屋!”
    李英侧身让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感激的神色。她想起了儿子上次回来时说的话,还有史鹏身上那件新棉袄。
    张景辰道了声谢,低头走进屋里。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钻进鼻子,里面还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屋里没比外面暖和多少,寒气仿佛能从单薄的墙壁直接透进来。
    显然为了省煤,炉子没有生火。
    借着桌上那盏小煤油灯昏暗的光,能看清屋里的景象,空空荡荡,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一张旧的炕席铺在土炕上,炕头蜷缩着一个盖着几层被的男人,一动不动,应该是史鹏那个瘫痪在床的继父。
    墙角立着两个掉漆的木箱子,可能是装衣服的。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张掉漆的小方桌和两个方凳。
    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糊着一些旧报纸和年画,也都泛黄破损了。
    整个屋子简单得令人心酸,透着一股被生活压榨干所有的寒酸气息。
    李英很不好意思,手在补丁摞补丁的衣襟上搓了搓,想去倒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更加窘迫:
    “妹夫,你看这......家里也没口热水。你坐,坐。”她拉过一把看起来稍稳当点的凳子。
    张景辰坐下,摆摆手:“英姐别忙活了,我不渴。我来是想找史鹏,他在家吗?”
    “小鹏啊。”
    李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换成担忧和无奈,“他不在,吃完饭就出去了。”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家的情况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这孩子懂事,基本晚饭后就去旁边林子边上捡点枯树枝回来烧......估摸着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李英说着脸上露出愧色,“上次孩子去你们家,真是太谢谢你们了,又借钱又给拿吃的,还有那棉袄......我都不知道说啥好......这钱可能一时半会还不上你们了....”
    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连忙用袖子去擦。
    张景辰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能宽慰道:“英姐别这么说,都是亲戚能搭把手谁也不能看着。
    史鹏那孩子懂事,我和于兰都看在眼里。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让他帮我个小忙。”
    “帮忙?”李英止住泪,惊讶地抬起头,她以为张景辰是来要钱的。
    “小鹏他能帮你啥忙?他一个半大孩子………………”
    张景辰简单把自己的情况说了说,在农贸市场摆摊卖炮仗,生意最近很忙,缺个帮手。
    想请史鹏去帮着看摊卖货,一天给两块钱工钱。
    李英听完眼睛亮了一下,一天两块钱,对她们家来说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随即,那点亮光又黯淡下去。
    史鹏学习那么刻苦,成绩也好,她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读书是孩子改变命运和改变这个家庭的唯一机会。
    她不能因为眼前这点钱,就耽误了孩子的前程。
    就在李英内心挣扎,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外面院门传来了响声。
    两人透过窗户模糊地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拉着一个爬犁进了院子,爬犁上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枯树枝。
    是史鹏回来了。
    李英连忙对张景辰说:“妹夫你坐着,孩子回来了,我去跟他说。”她匆匆推门出去。
    张景辰坐在冰冷的屋里,能隐约听到院子里压低的声音。
    不一会儿,脚步声快速靠近,木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史鹏走了进来。
    他看到张景辰,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亲近:
    “姨夫!您怎么来了?快坐坐,我给您倒点水......”说着就要转身去厨房。
    “不用忙,史鹏,我不渴。”张景辰叫住他,打量了一下这孩子。
    比上次见时好像又瘦了点,但眼睛依旧很亮,脸上带着红晕和疲惫。
    身上的棉袄不是他之前送给对方的。
    张景辰把自己的来意又说了一遍,问史鹏愿不愿意去帮忙,一天两块钱。
    主要是问会不会耽误他学习?
    史鹏听完,激动得脸更红了,连连摆手:“姨夫,我去,我能去。不要钱。
    也不耽误学习的,真的!我现在的课程全都掌握了,在学就得买书或者是请老师辅导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鼓起勇气看着张景辰,“姨夫,我能把钱换成书吗?”
    看着少年眼中对知识的渴望,张景辰会心一笑:“傻小子,这肯定行啊!
    要是你学累了,就出来跟着姨夫干干活,见识见识社会,就当换换脑子劳逸结合了。”
    史鹏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用力点头:“嗯!姨夫,我愿意去!”
    这时,李英也放好柴火走了进来,看到儿子兴奋的样子,她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张景辰。
    张景辰对史鹏嘱咐道:“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我家集合。
    估计得忙活到下午四点左右。明天穿厚实点,特别是脚。脚不冷身上就不冷。帽子、手套都戴好。”
    “哎!我知道了,姨夫!”史鹏认真地记下。
    张景辰又转向李英:“英姐,明天孩子在我那儿吃早饭就行,晚饭也在我那儿吃,你就别准备了。”
    李英连忙上前一步,不安地说:“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们了!帮点小忙,怎么还能………………”
    “英姐别客气了。”
    张景辰打断她,语气温和,“跟着我干活都是这待遇,家里管饭。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李英看着张景辰,又看看满脸期待和兴奋的儿子,知道对方今天来,纯粹是看她们不容易,变着法儿地帮衬他们。
    这份情意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不再推辞,只是低下头悄悄抹了下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感激:“给你和兰子添麻烦了。”
    事情谈妥,张景辰不再多留。
    在李英和史鹏一连声的感谢中,走出了院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