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谢飞的烟

    红英小吃部里,张景辰掀开棉门帘。
    屋里坐着四五桌客人,说话声、筷子碰碗声嗡嗡地响着。
    “这儿呢!”靠墙的桌子边,马天宝站起来招手,帽子顶上还沾着雪沫子。
    张景辰走过去,把棉手套摘下来搁在桌面上,搓了搓手。
    “看得咋样?”
    马天宝咧嘴一笑,从怀里掏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小心展开,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一堆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圈杠杠,像道士画的符。
    “我按你交代的,跑了四个地方。”
    马天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手指点着纸上第一行,“先是供销社,五百响的“大地红’,卖两块二。一千响的,四块三。还有那二踢脚......”
    张景辰从棉袄内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在桌上开始记。
    马天宝一条条念,他一条条写。
    供销社的、国营副食商店的、街角小卖部的,还有一些摊子的价格,密密麻麻记了快一页纸。
    念完了,马天宝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温乎的白开水咕咚灌了两口,哈了口气:
    “可累死我了,跟做贼似的,光问不买,人家那售货员都快拿眼珠子剜我了。”
    张景辰没接话,把本子往前翻了几页。
    那是范德明给的“零售价”单子。两相对比,铅笔尖在本子上轻轻敲着。
    “看出啥门道没?”马天宝凑过来,他认字不多,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就眼晕。
    “贵了。”张景辰言简意赅,用铅笔把几个数字圈出来,“普遍比范哥给的价高两成到三成。你看这‘大地红”,范哥单子上建议卖一块八,咱这儿供销社卖两块二。”
    马天宝眼睛一亮:“那咱便宜点卖,不是抢疯了?”
    张景辰摇摇头,把本子合上:“先不着急定价。明天看看情况再说。”他顿了顿,抬眼问:“地方呢?瞅着合适的摊位没?”
    “有!”马天宝来精神了,把那张“符纸”翻过来,背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简图,
    “我看了三个地儿。一个是电影院门口那片空地,人倒是多,可那是公家地界,估计不让随便摆。
    一个是二道街拐角,老孙家修车铺子前头,地方小了点,但老孙说要是给点‘地方费,他能帮着说说。还有一个......”
    他挠挠头,“再就是昨天说的东大桥那农贸市场里头,我邻居陈哥在那儿卖瓜子,说里头好像有空摊位,但得找管理员。”
    张景辰听完,心里琢磨开了。
    电影院门口流量大,但太扎眼,容易惹麻烦。
    二道街角地方太憋屈。
    农贸市场......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两位同志,馄饨好了!”系着白围裙的老板娘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过来,砰地放在桌上。
    清汤里浮着十几只皮薄馅大的馄饨,撒了点葱花,旁边配着两个刚出炉的烧饼。
    “胡椒粉在那边桌上,自己个儿加啊。”老板娘指了指靠墙的小桌,上面摆着几个脏兮兮的玻璃调料瓶。
    马天宝已经迫不及待地抓起烧饼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张景起身去舀了一小勺胡椒粉撒进碗里,辛辣的香气混着热汤的蒸汽一冲,冻僵的脸都舒展开了。
    两人埋头大吃。
    马天宝吃得呼噜呼噜响,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张景辰吃得慢些,但一大碗热汤下肚,身上那点寒气也被驱散了。
    “舒坦!”马天宝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抹了把嘴,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大冷天,就得整点热乎的。”
    结了账,两人走出小吃部。冷风一吹,刚出的汗瞬间变得冰凉。
    张景辰把棉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耳朵。
    “走,先去东大桥市场看看。”他说。
    农贸市场就在东大桥桥头,是个长长的、带顶棚的砖砌廊道。还没走近,喧闹声已经传了过来。
    进了大门洞子,先是眼前一暗,接着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暖流涌来。
    顶棚虽然挡住了雪,也使光线没那么明亮,人影晃动,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这边!”马天宝熟门熟路地领着张景辰往里挤。
    市场里面确实热闹。
    左边一溜是卖炒货的,大铁锅支在煤炉子上,穿着油渍麻花围裙的汉子拿着铁铲哗啦哗啦翻炒,瓜子花生在锅里蹦跳。
    右边有卖年画的,挂了一墙的“年年有余”、“福禄寿喜”,红红绿绿晃人眼。
    再往里,卖棉手套、毛线袜子的,卖碗盘瓢盆,笤帚刷子的,卖冻梨冻柿子的,卖烟叶子的......
    摊位挨着摊位,挤挤插插的。
    买东西的人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衣,拎着布兜子或篮子,走走停停,挑挑拣拣。
    有个老太太为了五分钱跟卖粉条的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几个男人围着一个卖散白酒的摊子,拿提子打了一两,就站在那儿仰脖子干了,辣得直咧嘴。
    走了十来分钟才到市场另一头。马天宝领着张景辰拐到靠墙的一个摊位前。
    “陈哥!”马天宝喊了一声。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被煤火熏得黑红,正拿着大笊篱从锅里捞炒好的瓜子。
    听见喊声抬头,露出笑容:“天宝来啦!哟,这是...……”
    “这是我哥们儿,张景辰。”马天宝介绍,“景辰,这就是我隔壁邻居,陈哥,陈帆。
    “陈哥。”张景辰点点头。
    “哎哎,张二是吧,听过听过。”陈帆很热情,把笊篱递给旁边一个围着头巾的女人,顺手从刚出锅的瓜子堆里抓起一大把,不由分说塞到张景辰手里,“尝尝,新炒的,五香的!”
    瓜子滚烫,带着浓郁的八角花椒香气。
    张景辰道了声谢,捏开一颗,仁儿大还饱满,咸香适口。
    他不怎么爱吃瓜子的人都觉得好吃。
    “嗯,真不错。”
    陈帆听了高兴,又抓了一把给马天宝:“昨天天宝还跟我打听这事呢。你们也打算在这整点买卖干?”
    张景辰拍拍手上的盐末:“想来市场租个摊位卖点年货。陈哥,跟您打听个事儿,管理员办公室在哪儿?叫什么啊?”
    “啊,叫谢飞!”陈帆朝门口方向指了指,“就一进门洞子,左手边那小二楼,上去第一个门就是。”
    他压低声音,“那小子不太好说话。听说他爸在工商局有点门路,把他塞这儿当了个管理员。年纪不大,架子不小。”说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了,讪讪笑了笑。
    “他抽烟不?”张景辰问。
    “抽!哪能不抽。”陈帆说,“见天儿夹着根香烟,比咱抽的老旱烟强多了。”
    张景辰心里有了数,从兜里掏出刚买的灵芝,抽出一根递给陈帆:“谢谢陈哥。”
    “哎哟,这好烟………………”陈帆接过,夹在耳朵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寒暄两句,张景辰和马天宝转身朝门口的小二楼走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作响。二楼走廊狭窄,堆着些破纸箱杂物。
    第一个门敞着条缝,里面传来收音机的戏声。
    张景辰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有点懒洋洋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后,手里捧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在暖手。
    他穿着蓝色的确良上衣,领口敞着,头发梳得十分服帖。
    屋里比外面暖和点,但也有限,窗台上还有没化净的冰碴子。
    “谢管理员?”张景辰问。
    “啊,我是。”谢飞放下缸子,打量了一下进来的两人,目光在张景辰脸上停了停,“有事?”
    “想跟您打听一下,市场里还有空闲的摊位没?我们想租一个,卖点年货。”张景辰语气自然。
    “卖啥年货?”谢飞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
    “炮仗,鞭炮。"
    谢飞眉头立刻皱起来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卖炮仗?市场里已经有一家了,干了两年了多。你们这......”
    “市场这么大,多一家顾客也多份选择不是?”张景笑了笑,“租金我们肯定按规矩来。”
    谢飞嘬了嘬牙花子,显得有点为难:“不是租金的问题。现在确实没什么空位了。剩下那两三个,都早定出去了,人家这两天就过来了。真没了。”
    他话说得挺死,但眼神有点飘。
    张景辰没接话,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灵芝烟,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谢哥,抽烟。”
    谢飞瞥了一眼那红白相间的烟盒,没动,反而把目光移开了。
    神情露出不耐之色。
    一天到晚来找他办事的人多了,拿包烟就想开路?起码也得是瓶好酒,或者整点实在的啊。
    看这俩人穿得一般,估计没啥油水。
    谢飞心里也有点烦。
    他爸跟他打了招呼,要给他一个老朋友的孩子留个好摊位,说是想干点买卖。
    可这都预留半个月了,连对方人影都没见着,虽然他也认识对方,但是他也不能上门去催人家啊?
    而且他也没法往外租,怕老头子那边交代不过去。
    谢飞为啥这么听他爸的呢?还不是因为他爸就是他顶头上司嘛,在县工商局工作。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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