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从此醉

    段明在漳浦待了五天,罗雨招待了他三天,除了领着这位结拜兄弟四处游逛,罗雨还带着他一起写他的祖宗。
    罗雨带着段明写了两章,《向来痴》、《从此醉》。整个过程让段明那真是如痴如醉,仿佛同时经历了两段人...
    罗雨搁下笔,墨迹未干的纸页上,“无计悔多情”五个字在斜阳里泛着微光。他没抬头,只听见身后那阵骤然静默,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一瓢凉水,嘶啦一声,腾起白气,继而死寂。
    赵婉第一个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稿纸“啪嗒”掉在青砖地上。孙桥僵着脖子,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王飞捏着纸角的手指节泛白,邓中秋一把捂住嘴,景波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田甜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盯着稿纸末尾那一行小字:“段誉抬眼望去,木婉清眉目如画,鬓边一朵素白山茶——恰似当年母亲刀白凤初嫁大理时,簪在发间的那一支。”
    不是巧合。
    是伏笔。
    是罗雨早埋下的钉子,此刻一锤凿进所有人的太阳穴。
    罗雨这才缓缓转过身,指尖轻叩书案,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人耳根里:“你们以为,写‘多情’,就是让主角左拥右抱、春风得意?那叫《游龙戏凤》,不叫《天龙八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失色的脸:“段正淳多情,所以生下段誉、木婉清、钟灵、阿朱、阿紫……可他从没想过,自己每一次风流,都在别人命里凿一道裂口。刀白凤因他出家为尼,秦红棉终身幽居,甘宝宝被囚曼陀山庄,阮星竹母女流落江湖,康敏疯魔成仇——情不是糖霜,是砒霜,撒得越匀,毒得越深。”
    席娟心忽然低声道:“师父……那王语嫣呢?她和慕容复……”
    “王语嫣?”罗雨笑了笑,眼神却沉下去,“她背得出天下武学招式,却解不开自己心里那个死结。她爱的不是慕容复,是‘慕容复该有的样子’。她把一个影子供在神龛里,日日焚香,等香灰堆满,才发觉那神龛里供的,根本不是活人,是一具她亲手雕的泥胎。”
    屋内更静了。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轻轻拍在窗棂上,像一声叹息。
    赵婉弯腰捡起稿纸,手指微微发颤。她没看内容,只盯着纸角一处墨渍——那是罗雨写到“段誉忽见木婉清颈间玉佩,形制与自己贴身所佩竟分毫不差”时,笔尖一顿,洇开的淡痕。她忽然想起前日送茶进来,看见罗雨对着一张泛黄旧图出神,图上是大理段氏宗谱,密密麻麻的旁支名字里,用朱砂圈了七个——刀白凤、秦红棉、甘宝宝、王夫人、阮星竹、康敏,还有第七个,被墨汁重重涂黑,只露出半截“李”字。
    原来早已注定。
    罗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糊着高丽纸的窗扇。秋阳慷慨,泼了他半身金光,也照见案头另一叠稿纸——封皮上墨迹淋漓,写着《白蛇传》三字,右下角还压着半块朱砂印,印文模糊,却依稀可辨“壬申秋月”四字。
    “你们问我,为什么先写《白蛇传》。”他背着手,声音沉缓如古井投石,“因为《白蛇传》里没有神仙打架,没有皇图霸业,只有两条命:一条是妖,一条是人;一间房,一盏灯,三餐饭食,四季寒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婉脸上:“婉姐,你昨日替我抄录《白蛇传》第三回,抄到许仙去金山寺寻妻那段,停笔多久?”
    赵婉一怔,下意识答:“约……一炷香。”
    “为何停笔?”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到我娘。她病重那年,我爹也是这般,跪在庙门口求签,雪地里磕了十七个头,额头都破了,血混着雪水淌下来……可签文说‘缘尽’,他便再没进那庙门。”
    屋里没人说话。连窗外的鸟鸣都歇了。
    罗雨点点头,走回案前,抽出《白蛇传》最上面一页,推到众人面前。纸上墨迹清隽,写着:“许仙提着药箱踏进保和堂时,正逢白素贞在柜台后称当归。铜秤杆微微颤着,三钱七分,分毫不差。她抬眼一笑,鬓边银钗映着晨光,像一滴未坠的露。”
    “当归。”罗雨指尖点着那两个字,“中药名,亦是人名。人若离乡,药若离枝,皆需当归。可白素贞是妖,许仙是人,他们归处何在?不是雷峰塔,不是断桥,是保和堂后院那口老井。井水清冽,照得见两人身影,也照得见井壁青苔——那青苔,是十年光阴长出来的。”
    孙桥喉头一哽,忽然道:“师父……您写这段时,是不是也在想六爷?”
    罗雨动作一顿。
    屋内空气仿佛凝滞。连一直沉默的景波都抬起了头。
    罗雨没否认。他只是将稿纸翻过一页,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字迹极细,像是怕被人看见:“癸酉年冬,六哥于金陵病榻执手,言:‘文不必载道,但必载人。人若不真,字字皆假。’”
    ——那是罗本第一次中秀才那年,罗雨抱病赴京会试,返程途中染了肺疾,在金陵客栈咳血三升,罗本守了他七日七夜,喂药拭汗,端屎端尿,最后罗雨醒来第一句,便是这句话。
    如今罗本坐在漳浦县衙签押房里,写《白蛇传》,写的是许仙与白素贞的柴米油盐,写的却是自己与罗雨的十年寒暑。
    王飞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师父……那《水浒传》,您真打算让林冲上梁山?”
    罗雨抬眼:“林冲不上梁山,难道回东京做他的八十万禁军教头?”
    “可他……他还有妻子啊!”
    “所以他才上梁山。”罗雨一字一顿,“高衙内看上的不是林娘子,是林冲的‘体面’。那体面,是官袍,是俸禄,是街坊邻居一句‘林教头好福气’。可当体面成了枷锁,锁住的不是手脚,是良心。林冲忍得下野猪林的刀,忍不下岳庙里的香火钱——那钱,是他拿妻子贞节换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震动的脸:“《水浒》不是讲造反,《白蛇传》不是讲爱情,《天龙》更不是讲奇遇。它们讲的是——人在不得不低头时,脊梁骨还能剩几寸;人在被逼到绝路时,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是谁。”
    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周怀掀帘而入,额角带汗:“东翁!县尊大人遣人来报,巡按御史陈大人已过漳州府,明日午时抵漳浦,点名要见您!”
    屋内众人齐齐一凛。
    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位同钦差。此番南下,明面查福建海防钱粮,暗地里……谁不知朝廷刚接到密报,说闽粤沿海有倭寇勾结豪强私铸铜钱,而漳浦县衙库房账册,三年来竟有十七处墨迹新旧不一?
    罗雨却神色不动,只问:“陈大人随行几人?”
    “三十六名亲兵,另带两名司礼监秉笔太监。”
    罗雨颔首,转向徒弟们:“封神演义第八回,我昨夜改了三处。第一处,姜子牙封神时,不该只念名号,要写他念到‘申公豹’三字时,袖中左手紧攥,指甲掐进掌心——那血,后来染红了封神榜一角。”
    他提起笔,在空白处飞快写下:“第二处,云中鹤欲毁木婉清清白时,段誉内力未至,却有一股灼热之气自丹田涌上,眼前闪过王语嫣教他背《庄子·逍遥游》时,鬓发拂过他手背的触感……”
    王飞脱口而出:“师父!这是北冥神功反噬?”
    “不。”罗雨笔锋一转,墨迹如刀,“是人记住的,从来不是道理,而是温度。”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襟,对周怀道:“备轿。再请县尊大人,就说罗某恭候陈大人驾临,另备薄酒一坛——窖藏三十年的漳浦老窖,坛封上,就题‘水泊梁山’四字。”
    周怀一愣:“东翁,这……怕不妥吧?”
    罗雨已走到门边,闻言回头,阳光勾勒出他清瘦却如松柏般的轮廓:“有何不妥?梁山好汉,哪个不是被逼上山?陈大人查的若是铜钱,我便交铜钱;若查的是人心,我便交人心。”
    他抬步跨出门槛,秋阳正盛,将他身影拉得极长,稳稳覆在青石阶上,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身后,赵婉忽然轻声道:“师父,那《白蛇传》结局……您真写许仙剃度了?”
    罗雨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不。他留了发,做了方丈。每日晨钟暮鼓,却总在禅房案头摆一盏青瓷碗——碗底刻着‘断桥’二字。每逢梅雨时节,碗里便自动蓄满清水,水面倒映的,永远是西湖烟雨里,一柄油纸伞,伞下白衣胜雪。”
    风过处,书案上未干的墨迹微微晕开,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
    而远处县衙二堂方向,隐约传来铜锣三响,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重——那是御史仪仗将至的讯号。
    罗雨却笑了。他想起昨夜伏案至寅时,窗外月光如练,照见砚池里墨色浓稠,恍惚间竟似一泓黑水,水底沉着无数面目模糊的人影,或笑或哭,或怒或哀,皆仰头望着他,嘴唇开合,无声呐喊。
    他蘸墨挥毫,在《白蛇传》终章空白处,补上最后一句:
    “人世长河奔流不息,所谓传奇,不过是浪花打湿了某个人的衣角——而那人,恰好记得自己为何弄湿了袖子。”
    墨迹淋漓,尚未干透。
    风卷起稿纸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半张宣纸,上面是罗雨闲来所绘——不是山水,不是人物,只是一双交叠的手:一双手骨节分明,腕上系着褪色蓝布带;另一双手纤细苍白,指尖沾着朱砂,正欲落下印章。两双手之间,悬着一枚铜钱,钱孔正对天光,孔中却映出一座孤峰,峰顶白雪皑皑,峰腰云雾缭绕,峰脚松涛阵阵。
    铜钱背面,刻着四个小字:人心即岸。
    此时,县衙外忽有孩童追逐嬉闹,踢飞一枚瓦砾,正中檐角铜铃。
    叮——
    一声清越,震得满屋稿纸簌簌轻响,如千军万马悄然列阵,静待号角。
    罗雨驻足,仰头望向那枚晃荡的铜铃,铃舌犹在余震,嗡鸣不止。
    他忽然明白,自己写的从来不是故事。
    是镜子。
    是刀。
    是渡船。
    而此刻,船已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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