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人口买卖

    确定了罗本的态度,简单吃了午饭,罗雨就带着徐荣离开了。
    一出门,徐荣就笑,“我看老爷您也别急着给九爷说媳妇了,就琴棋书画这四个小丫头,就够他忙的了。”
    罗雨摇摇头,“别胡说,丫鬟跟媳妇那可...
    九月初的漳浦,晨光初透,薄雾如纱,裹着榕树气根垂落的湿润水汽,在青石板路上洇开一层微凉的潮意。罗雨推开书房窗扇,檐角铜铃轻响,风里浮起新蒸米糕的甜香,混着远处码头传来的咸腥与桐油味——那是南洋商船靠岸时卸货扬帆的气息。他伸手探了探砚池,墨已凝薄霜,遂提笔蘸浓,却未落纸,只将狼毫悬于半空,墨珠将坠未坠。
    昨夜写到段誉被岳老三追至无量山断崖,木婉清左肩中了毒砂,血染素衣如梅绽雪,段誉撕袍裹伤,手抖得连金创药都撒歪了半瓶。可写到“她咬唇不语,睫毛颤如蝶翼,喉间一声哽咽硬生生咽回腹中”,罗雨却停了笔。不是文思滞涩,而是指尖发麻——昨夜贾月华枕着他臂弯睡去后,他悄悄翻出《大明律·户婚》抄本,就着灯油读到三更。其中一条白纸黑字:“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八十;若纳为妾而有子者,罪加一等。”乐人?林溪是泉州梨园旧部,虽已散班,户籍未脱教坊司籍,按律,仍属“乐籍”。这案子若叫御史台知道了,不必查实春风一度,单凭她替他润色《三国》序言、代拟书坊告示、又将新话本《七日谈》初稿誊录三遍,便足以坐实“交结娼优、有伤风化”之嫌。
    他搁下笔,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蓝布封皮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去年冬至在县学讲《孟子·离娄上》时的讲义手稿,字迹端方,朱批密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然贵贱之分,不在血统,在德行;不在门第,在心志。”当时底下三十多个生员,唯有林溪坐在最末排角落,青布裙裾扫过砖缝青苔,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废纸背面默记,炭灰蹭满指节,像一道道不肯干涸的墨痕。
    罗雨闭了闭眼。
    门外忽有窸窣声。田甜捧着一只粗陶罐进来,罐口覆着桑皮纸,用细麻绳扎得严实。“六爷,今早现挤的羊奶,加了蜜和姜汁,趁热喝了吧。”她鬓边别着朵刚摘的栀子,花瓣还沁着露水,说话时耳垂上银丁香晃了一晃。
    罗雨接过罐子,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温软微汗。“你倒记得我怕膻。”
    田甜垂眸一笑,“您上回说羊奶比牛乳厚,却嫌它腻口,奴婢就试了七次,才调出这个味道。”她顿了顿,抬眼飞快睃他一下,“昨儿夜里,奴婢听见您书房灯亮到鸡叫,纸页翻得哗啦响,像下雨。”
    罗雨心头微动,正要开口,田甜却已转身去收拾案头散落的稿纸。她弯腰时腰线绷紧如弓弦,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那是三年前流民围县衙时,她替罗雨挡下砸来的瓦片留下的。罗雨记得清楚:那天田甜浑身是血扑在他轿帘上,嘶喊的是“六爷快走”,不是“救命”。
    “田甜。”他唤她名字,声音沉了些。
    她没回头,只将一叠稿纸按尺寸理齐,边角磕得啪啪轻响。“嗯?”
    “若……有个女子,身负乐籍,却通诗书、明大义、能持家、亦敢执刀护主——你说,她配不配进这罗家的门?”
    田甜动作顿住。半晌,她慢慢直起身,把那叠稿纸轻轻压在砚池旁,指尖沾了点未干的墨,就在稿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字:“配的。”
    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罗雨怔住。田甜却已端起空陶罐,转身出门,裙裾扫过门槛,留下一句极轻的话:“只是六爷得先问清楚,她愿不愿当妾。奴婢听说,林姑娘在泉州时,宁可帮戏班抄契书饿肚子,也不肯给富商做第七房。”
    门帘落下,余音悬在空气里,比墨更重。
    罗雨低头看那稿纸上的“配的”二字,忽然想起昨日罗本那句“六哥面色赤红,眼周青黑”。他摸了摸自己眼下,果然浮肿微烫。不是纵欲,是熬的。熬什么?熬林溪那封压在枕头底下、始终没拆封的信——信封上只画了半枝折梅,梅枝末端悬着一滴未落的朱砂,像血,也像泪。
    他叹了口气,重新提笔,却没续写《天龙》,而是另取一张素笺,以楷书写道:
    >林氏卿卿如晤:
    >
    >漳浦今日晴,风自海上来,吹散三日积云。昨日见九弟所代《三国》终卷,其文雄浑处似太史公,婉转处类昭明选,尤以“空城计”一段,删繁就简,反增苍茫之气,足见胸中丘壑非止于章句。然吾观卿手校朱批,于“孔明焚香抚琴”句旁注“此非畏死,乃惜生耳”,又于“司马懿退兵”旁批“非惧伏兵,实惧天下再无对手”,寥寥数字,竟比原著多出三分肝胆。
    >
    >《七日谈》之构想,卿前日所陈七则故事纲要,吾已命九弟逐条推演。其中“渔夫与海神”一则,卿谓当以闽南疍民口述古谣为底本,添入“潮汐有信,人诺亦当如是”之训,甚合吾意。然有一虑:若借海神之口斥贪官苛税,恐涉讥刺;若隐去官府,又失警世之效。卿智深如海,可有两全之策?
    >
    >另:贾政新赠九弟宅邸,临街而建,门前可泊小舟。吾已嘱田力伐木造廊,待新宅落成,卿若愿来,廊下设绣架一张、矮几两具,卿可绣花,吾可写字,潮声作伴,不输西子湖上画舫。
    >
    >字不尽意,惟候佳音。
    >
    >雨再拜
    写毕,他吹干墨迹,将信折成方胜,却未封蜡,只以一方青玉镇纸压住。窗外,一只白鹭掠过屋脊,翅尖挑碎一缕斜阳。
    午后,罗雨换上官服去县衙。刚踏进二堂,师爷刘守拙便迎上来,鬓角新添几缕霜色,手里攥着份红绸裹的公文。“东翁!布政司急令!”他声音压得极低,“泉州卫报称,昨夜有三艘无旗海船闯入金门水道,船上俱是髡发夷人,操鸟语,携火器,击沉巡检司哨船一艘,掳走水兵二人,今晨尸首浮于料罗湾……”
    罗雨脚步一顿,袍角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狗尾草。“夷人?”
    “非佛郎机,亦非倭寇。”刘守拙递上文书,指尖微颤,“据生还水兵供,其人肤如蜜蜡,目若琉璃,发卷而褐,衣着似锦非锦,手持铁管喷火,声如霹雳……且船头刻一徽记——”他咽了口唾沫,“状如三叉戟,叉尖各衔一尾鱼。”
    罗雨瞳孔骤缩。三叉戟衔鱼?这是威尼斯商人公会的徽记!他前世查资料时见过——十五世纪威尼斯控制亚得里亚海贸易,其商船徽记正是三叉戟缠绕海豚,但传入东方后,闽粤渔民常将海豚误作鱼,故讹为“衔鱼”。
    “他们往哪去了?”
    “折返南洋,航向……”刘守拙声音发干,“航向吕宋。”
    罗雨脑中轰然炸开。吕宋!西班牙人1565年才在宿务建据点,1571年才攻占马尼拉!如今才是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距马尼拉建城尚有近两百年!这些威尼斯人怎会提前出现在吕宋?难道……是另一支穿越者队伍?还是……有人盗用了他的《郑和航海图》残卷?
    他猛地攥紧公文,纸角硌进掌心。不对。若是盗图者,该直航爪哇或苏门答腊才对,吕宋此时不过荒岛,除土著外只有零星华人垦殖团。除非……他们目标根本不是吕宋,而是藏在吕宋某处的什么东西。
    “备轿。”罗雨声音冷如铁,“去海防所。”
    轿子行至半路,忽听前方喧哗。罗雨掀帘,见街心围了数十人,当中是个蓬头垢面的老渔夫,跪在青石板上,双手高举一只褪色布包,包上用炭条写着八个大字:“冤!冤!冤!冤!冤!冤!冤!冤!”
    罗雨命停轿。差役分开人群,老渔夫额头触地,布包滚落,散开几页泛黄纸片——竟是户帖副本!上面赫然印着“洪武二十五年漳浦县鱼鳞图册补遗”朱印,而户主姓名栏,被人用浓墨涂得漆黑,唯余两个模糊笔画:似“林”字右半,又像“木”字上头。
    “老丈,何事鸣冤?”罗雨下轿。
    老渔夫抬起头,满脸沟壑里嵌着盐粒似的白霜:“青黎少爷!青黎少爷昨儿在码头帮人扛麻包,被泉州来的船工推下水……捞上来时,怀里还攥着这包户帖!说是要寻林姑娘,说她爹的田产,不该归别人姓!”
    罗雨如遭雷击。青黎?他长子,才八岁!
    他抢步上前拾起户帖,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纸。翻开第一页,墨迹晕染处,隐约可见“林溪父林仲谦,原籍泉州晋江,洪武二十一年携女迁漳浦,置田三十亩,坐落云霄东山坳”字样。再往后翻,第二页赫然是张陌生男人的画像,下方小楷注:“陈永昌,泉州府同安县人,洪武二十六年认领林仲谦绝户田产,业经县衙勘验画押”。
    陈永昌?罗雨脑中电光一闪——此人正是昨日贾月华提起的“开拓团”出资人之一!此人昨日还在县衙捐了二百两修学宫,罗雨亲手颁了“乡贤”匾额!
    “青黎呢?”罗雨声音嘶哑。
    “在医馆……”老渔夫抹泪,“大夫说,肺里呛了泥沙,怕是……怕是吊不过今晚。”
    罗雨转身就走,官袍下摆扫过围观人群,带起一阵风。没人拦他。所有人都看见他左手攥着户帖,右手已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那刀鞘乌沉,是汤和亲赐的雁翎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绫,绫上墨书四字:“杀贼报国”。
    轿子如离弦之箭射向医馆。途中,罗雨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是昨夜田甜塞给他的压惊钱,上面铸着“洪武通宝”四字。他拇指用力一碾,铜钱边缘竟悄然裂开,露出夹层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绢——正是林溪所绘《漳浦水道暗礁图》,绢角用极细的金粉点了七颗星,对应七星礁位置。而第七颗星旁,多了一行蝇头小楷:“陈氏船队,每月初五,必泊七星礁北,卸货接人。”
    初五?罗雨抬头望天。今日,正是九月初四。
    医馆内药气浓烈。青黎躺在竹榻上,小脸青紫,胸膛微弱起伏。罗雨握住儿子冰凉的手,俯身贴在他唇边,听见断续气音:“爹……林姑……娘……的……田……”话未尽,眼皮沉重合上。
    罗雨直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未寄出的信,撕开,将“廊下设绣架一张”那句剜去,又添一行:“卿若见此信,速至七星礁北——青黎之命,系于卿手。”
    他唤来田力,将信封入防水油囊,附耳低语数句。田力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没入巷尾暮色。
    罗雨回到县衙,径直走进签押房,反锁门窗。他推开书柜暗格,取出一个紫檀匣子,掀开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卷泛黄的《郑和航海图》残卷(他亲手补全)、一枚刻着“钦赐征南先锋印”的铜印(汤和所赠)、还有一柄三寸长的青铜短匕,匕身蚀痕斑驳,刃口却寒光凛冽——此物出土于漳州月港古沉船,据罗雨考证,竟是战国时期越国王室祭祀所用“禹王匕”,传说能破海市蜃楼,辨真伪幻境。
    他拿起禹王匕,缓缓割开自己左手食指。血珠涌出,滴在《郑和航海图》残卷“吕宋”二字上。血渗入纸纹,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勾勒出一条从未记载的暗流航线,终点直指吕宋西岸一处无名海湾——湾口礁石嶙峋,形如巨鳌张口,图上朱砂新标三字:“鳌口湾”。
    罗雨盯着那三字,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角迸出泪花。
    原来如此。威尼斯人不是来殖民的。他们是来找人的。找那个同样穿越而来、却选择蛰伏在吕宋荒岛、用青铜匕开启时空裂隙的……另一个自己。
    而青黎被推下水,绝非偶然。是有人要逼林溪现身。因为只有她,认得这把禹王匕上的蚀纹——那是她父亲林仲谦毕生研究的“星图铭文”,也是开启鳌口湾地下石窟的唯一钥匙。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入海平线。罗雨吹熄烛火,黑暗中,他摩挲着匕身冰凉的蚀痕,低声自语: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他起身推开后窗。海风灌入,吹得案头未干的墨迹猎猎欲飞。远处,漳浦港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子坠入人间。而在那片灯火最盛处,一座新落成的三层书坊正悬起鎏金匾额——《三国志通俗演义》终卷发售在即,匾额之下,罗本站在梯子上,亲自悬挂一盏八角琉璃灯。灯影摇曳,映亮他年轻而笃定的脸庞。
    灯下,一行朱砂新题的小字正随风微干:
    “天下英雄,谁主沉浮?且看今朝,话本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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