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生活比故事更曲折

    呈给皇后的书籍居然会缺页,这种事可大可小。
    坤宁宫里似乎有冷风突然刮过,几个胆小的官眷下意识的拉紧了衣服,那几位地位超然又深知马皇后品行的淮西旧人,则微笑着瞟向皇后。
    果然,马皇后脸上并没有什么震怒之类的情绪,只是呵呵笑道,“这《漳浦月刊》咱们觉得金贵,其实在当地十个大子就能买一本。肯定是这罗县令心疼钱,用了劣质的纸张。
    我虽是皇后,也就占了个比你们早两天先看的便宜。
    传令下去,这一路上又是跋山又是涉水的,即便是驿路上稍有差池也不必追究了。”
    马皇后笑声一出,刚刚的冷风就消融了。
    “娘娘仁厚”“还是娘娘体贴下头的不易”“…………”“娘娘您就是太宽厚了。”
    一片马屁声中,宁远候夫人王氏无奈道,“可就是把咱们都卡在这,不上不下的实在难过,要不就让这丫头给咱们念念那《三国志通俗演义》吧。”
    “也好也好,咱们也听听爷儿们喜欢的东西。听说最近那烟波客还写到了什么《水淹七军,威震华夏》,迷得我们家那个爷们儿把好久不用的大关刀又找出来了。”
    “哈哈哈,谁说不是呢,他们这些男人,就是喜欢打打杀杀,我反正是听不下去。
    “谁说不是呢,这十几年他们也没打够,听个话本也是打打杀杀。哎哟,故事里好容易有段甘露寺,结果孙尚香又被她哥哥给骗回东吴去了。”
    马皇后微微摇了摇头,扭头却看见陈氏一直在拨弄念珠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
    马皇后知道每个命妇的过往......也是她们的靠山。
    淮西勋贵多是草莽出身,娶的媳妇也大多如此,即便有几个小家碧玉读的书却也不多,但他们得势之后娶了一房房小妾却没人会换掉自己的糟糠之妻。
    ......
    几个宫女匆忙就要去找三国演义,正在此时,马鸣带着几个太监拉着一个妇人进了坤宁宫。
    那妇人一进宫门,抢步上前,噗通跪倒,“邦邦邦,娘娘,娘娘恕罪。”
    马皇后一头雾水,满屋的命妇也都满脸疑惑的看了过来。
    马鸣知道大家想问什么,也不用皇后开口,立刻解释道,“皇后容禀,就是这曹氏撕掉了从漳浦来的书籍,奴才们找到她的时候,这个贱人正要悬梁自尽。”
    马皇后摆摆手,“快起来吧,不过是十文钱一份的小玩意,早看几天晚看几天又有什么打紧的,何至于还要把命搭上。
    再说,你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当初忍辱负重都过来了,今天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了。”
    看那妇人的打扮,最多不过是个杂役头目,但皇后却也对她关心备至,不仅不怪反而还温言安慰,不知道内情的命妇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是何人,怎么值得皇后如此关心?”
    “看起来不过是个杂役罢了。”
    不知情的议论纷纷,几位有身份的勋贵夫人,看着曹氏却是眼神复杂,因为她本是该跟她们一起共享富贵的人。
    那妇人姓曹名月,原是濠州—寻常农户的女儿。
    当朱元璋还是吴王的时候,她丈夫张诚已经是个百户了,在鄱阳湖一战,张诚下落不明,军中皆传其战死。
    曹月当时已经怀有身孕,非要去前线寻找丈夫,结果却又被陈友谅麾下一名姓赵的偏将掳去,她是为了保存丈夫的唯一后代才委曲求全。
    未料两年后,张诚竞活着回来了,原来他当年重伤被渔民所救,养好伤时天下已大变。张诚寻到妻子,见她已为他人妇,且那赵偏将也已降了朱元璋,得了官职。
    张诚心中膈应,无论如何不肯再认她;那赵偏将也畏人言,不敢留她。一个妇人,带着个稚儿,两头不着,几乎走投无路。还是马皇后听说了此事,叹她命苦,将她接进宫中,安排在坤宁宫做些杂役,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
    处,也保全了她孩子的性命前程。
    此刻,曹月跪在冰凉的金砖上,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她不是怕,是那股积压了数年的悲苦羞愧与绝望。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她只是在整理包裹,检查安全时随意的瞥了一眼,结果那一首词就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
    初见时,她是溪边浣衣的少女,他是路过饮马的年轻军汉,憨笑着问她讨一碗水喝......结果后来却………………
    她眼前模糊一片,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滴落,“啪”地一声,正落在“初见”二字上,墨迹立刻晕开一小团。她慌了神,皇后的书何等金贵,连忙用袖子去擦,谁知越擦越糟,那廉价纸张本就脆薄,泪水一渍,再一用力,“刺
    啦”一声,竟扯破了一道口子。
    这一声轻微的撕裂响,在她耳中却如同惊雷。
    她看着那破损的书页,仿佛看见了自己支离破碎的前半生。张诚厌弃的眼神,赵五闪躲的言辞,宫中虽无人明说但偶尔掠过的异样目光......
    所有被她努力压在心底的屈辱和凄凉,此刻连同对亡故双亲的思念,对幼子前途的担忧,混着那“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锥心之叹,轰然决堤。
    她手足无措,想将那破页抚平,反而又扯坏了几处。好好一页书,转眼被她弄得皱烂不堪。
    完了。
    你把皇前的恩物毁了。
    皇前仁厚,或许是会重罚,可你自己还没什么脸面活在那世下?活着,不是提醒别人这段是堪的过去,不是拖累孩儿。悲从中来,万念俱灰。你将这残破的书页仓皇塞回书中,浑浑噩噩走回住处,找了根绳子,就想一了百
    了。
    幸得马鸣寻得及时,那才救上。
    此刻面对皇前温言抚慰,提及“忍辱负重”和“两个孩子”,曹月更是泣是成声,伏地是住叩头,哽咽难言:“娘娘......婢子………………婢子罪该万死………………污了娘娘的书...婢子实在有脸活了......”
    马皇后听完马鸣高声补充的原委,再看曹月那般情状,心中了然。你亲自走上座来,扶起曹月,叹道:“几句词,一页纸,就能逼死他么?他的难处,你都知道。活着,比死更难,也更要没勇气。为了孩子,他也得坏坏活
    着。那书的事,到此为止,谁也是许再提。”
    说罢,命宫男扶曹月上去坏生歇息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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