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手术

    京州的秋天短得像是被谁凭空偷走,一场寒潮骤然而至,让整个城市在一夜之间跌入料峭的初冬。
    树上还苍绿的叶子,未经枯黄这一遭,就被寒风吹得狼狈飘落。
    人也亦然,沈念雪工作室的编导在外景拍摄时着了风寒,回去便发起高烧,直接躺进医院打吊瓶。双十一直播迫在眉睫,沈念雪一下折了手,只得和孟菀青求助。
    孟菀青没有推辞,她把沈念雪这几年双十一前后的物料视频都仔仔细细看过一遍,又找了几个直播头部的账号,研究了她们的脚本思路和手法。
    虽然已经很多年不操刀广告,但大体上的逻辑是通的,几经打磨就拿出了让沈念雪以及整个团队都拍案叫绝的方案。
    “孟老师,您这几个转场设计的好丝滑,完全是纪录片级别的!”沈念雪的小助理坐在电脑前看完拍摄方案,一脸崇拜地看向孟菀青。
    摄影师冬哥也频频点头:“太详细了,基本上看两遍脑子里就有画面,知道怎么拍了。”
    沈念雪抱着手臂一脸骄傲地靠在孟菀青肩膀上:“就是纪录片级别好吗,你们都刷到过《法兰西的童话》那个片子吧。”
    冬哥在脑子里一思索便有了印象:“是cctv之前转播的,法国A&G电视台的那个人物纪录片?”
    熟悉的构图思路让冬哥脑子里闪过一丝念头:“孟老师,不会······”
    沈念雪狡黠一笑:“就是孟老师操刀的!”
    冬哥一个山东大汉嘴巴张成O型,脸上的崇拜溢于言表。
    又简单交流了一些摄制细节以后,孟菀青匆匆回家打开电脑,此时京州天色已深,但法国却刚好是下午的开工时间。
    怕吵到母亲休息,孟菀青关上门戴好耳机,和自己组内的成员开视频会对接工作。虽然这次的专题交由安托万负责,但她还是放心不下片子里一些想表达的关键细节。
    组里的摄影师安娜是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印度裔女生,摄影技术还有些青涩,英语也说得磕磕绊绊。孟菀青虽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耐心地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和她推敲。
    余光里,孟菀青看到坐在一旁的李安安一脸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李安安终于按捺不住,小声在安娜说了几句,安娜闻声点点头,和孟菀青说了一声抱歉以后,离开了会议室。
    “怎么了?”孟菀青知道李安安是有话想对自己说,才故意支开安娜。
    “菀菀姐,我今天中午的时候听到一些消息,很不利于你。”
    李安安心里藏不住事,况且她是把孟菀青当成她在异国职场里唯一的朋友。
    “咱们公司这个月底的绩效标准要按照董事会新通过的版本进行,这样的话,《文明守护者》专题片的绩效就不能算在你身上了,或者只能算最多······百分之二十。”
    孟菀青拿起电脑边的马克杯,抿了一口,咖啡早就已经冷掉,黏腻冰凉的口感滑过口腔,刺激着她的感官。
    李安安又谨慎地看了看小会议室的门口,确定没人在外面,才压低声音道:“菀菀姐,早听说安托万和副总之间的关系,本来新绩效应该年底施行,提前到这个时候,就是为了趁你不在,让安托万占走你的业绩,这样竞聘组长的时候他的指标才能压过你。”
    “我想如果国内的事处理好,你能不能尽快回来?如果再晚几天,恐怕这两年你......”
    这时安娜拿着几份文件敲门进来,李安安只得将还未说完的话咽回肚子里,一脸愤愤不平地看着孟菀青。
    她没说完的半句,孟菀青也明白,如果此时不能回去和安托万硬碰硬,那她这两年在A&G的努力便会被别人轻松的窃取,她手里构思好的几个专题也恐怕没有机会施展。
    安娜还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她上个月刚从实习生转正,对工作非常认真,对未来的职场生涯也充满了积极的期待。
    “Miss孟,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屏幕的冷光映在孟菀青略显疲惫的脸上,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打起精神,面色如常地点点头:“我们继续看教堂外的第三个分镜头......”
    两个多小时的视频会议结束,孟菀青合上电脑,一股深切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法国的职位是她多年的心血,可这一切和母亲的健康相比,都能够被她抛诸脑后。
    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无法兼顾,那么她必须尽快在国内找到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来维系后续母亲的治疗和生活。
    拿起手机,正打算浏览一下国内那几家熟悉的媒体的招聘信息时,微信突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只有一个名字:林登峰。
    孟菀青的呼吸一滞。
    她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初遇宋观复那晚,她上错的车,其实是林登峰的,车上那张京大学生证的主人也是林登峰。
    那天林登峰喝了点礼仪小姐端给他的香槟酒,开不了车,他把钥匙给宋观复以后,自己又折回展厅去了个洗手间。
    再出来,宋观复开着他的车没影了。
    林登峰哭笑不得,只好认栽,自己打了辆车回了京大。
    他和宋观复自幼一起在大院里长大,小时候就跟在宋观复屁股后面混。
    原因也很简单,他觉得宋观复在这一众大院子弟中是最有头脑的,打架也最猛。这么一跟就是十几年。
    孟菀青记得有次期末考试以后,宋观复接自己去吃饭,结果林登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隔壁考场蹿出来,嚷嚷着他也饿死了。
    宋观复揪着脖领子把他轰下去:“自己找个对象陪你吃,别在这当电灯泡。”
    去法国后,孟菀青的包被偷过一次,手机遗失,更换了所有联系方式,许多旧识都是后来重新添加,唯独与宋观复相关的那一部分,被她刻意地留在了过去。
    此刻林登峰突然出现,时机微妙得让她有几分犹疑。
    犹豫了片刻以后,孟菀青还是点击了“通过验证”。
    对方并没有立刻发来消息,安静得像只是误触。
    孟菀青在输入框内打下“你好,有什么事吗”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
    林登峰的微信头像是他穿白大褂的工作照。大学时,他就在京大的医学院念临床医学。
    孟菀青点开点开他的朋友圈,里面大多是转发一家高端私立医院康霖国际健康中心的学术动态和专家介绍。
    而最新的一条,发布于五分钟前,赫然是关于美国顶尖脑神经外科专家威廉·哈兰教授来院进行学术交流的简讯。
    哈兰教授——徐主任所列的那份名单上,排名前列、却因行程繁忙、远在瑞士参加峰会而一度被认为是无法请动的权威。
    孟菀青划过屏幕的指尖一顿,心跳骤然失序。
    她从椅子上坐直身体,又仔细核对了几遍信息,顾不上此刻致电是否冒昧,立刻拨通了林登峰的微信通话。
    电话接得很快,那头传来的男声很熟悉:“喂?”
    “林······林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你。”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看到你朋友圈关于哈兰教授的消息……”
    她简明扼要地把母亲的情况交代了一遍,也顾不上几年未曾联系,突然提出要求有多么冒昧和失礼。
    “嗯,我们医院脑外科最近有一个交流活动,哈兰教授应邀参加,应该会在京州停留三天。”林登峰接过话,语气平常,没有任何诧异或是不耐烦,到有几分公事公办的态度,“如果你需要,明天交流活动结束后,我可以为你母亲安排一次面诊。”
    “需要,太感谢你了!”突如其来的希望让孟菀青还有些怔忡。
    “别客气。”林登峰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明天上午十点,直接到康霖国际部门诊,我会安排好。”
    挂断电话,林登峰抬眼望向落地窗前那个沉默挺拔的背影,晃了晃手机:“人给你联系上了,忙也帮了。我就不明白,你绕这么大个圈子,把哈兰从瑞士请回来,又不让她知道,图什么?”
    宋观复转过身,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一手捏着一只六棱威士忌杯,窗外城市的霓虹在他身后铺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将他眉眼笼罩在明暗交错里。
    他想起那晚在会所门外,她将他的大衣递回时,那疏离平静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手腕轻轻晃动,冰球磕着杯壁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短暂地镇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她不需要知道。”
    第二天的面诊异常顺利。
    哈兰教授和助理仔细研究了所有检查报告和影像资料,与国内专家团队的看法一致,手术是唯一的选择,且刻不容缓。
    入院、体检、术前准备等一系列流程都以最快的速度推进,手术就定在三天以后。
    做完最后一轮术前检查,孟菀青刚将母亲安顿在病房休息,就发现手机上有几封来自井上总监的未读邮件。
    邮件措辞严谨,是在向她质问上个季度招商工作的对接情况。
    对方是个洗发水的经销商,赞助金额不是很高,但有长期合作的意向。
    井上的邮件附件是一封解约函,对方表示由于A&G迟迟不对接广告方案,他们决定放弃合作。
    孟菀青愣了一下,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因为手头上项目太多,她在经过请示的情况下将这个对接工作交给了另一位同事。
    她快步走到楼梯间,给这名同事发邮件核实情况。
    邮件编辑到一半时,一个念头突然攀上脑海,这个人是安托万提拔上来的。
    当时对接工作时,她们口头交接,没有留痕,如今赞助商解约,责任毫无疑问由她来承担。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攀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此时此刻,母亲即将面临一场关键部位的手术,远在巴黎的职位与竞聘,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深吸一口气,只回复了井上邮件,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事实便不再理会,转身到楼下的餐饮部给母亲买饭。
    因为吃药的缘故,徐昭云食欲很差,但她自己明白手术前的营养必须跟上,忍着恶心吞咽着饭菜。
    “妈,就是一个小手术,你放轻松,等结束以后咱们去三亚吧,你之前不是说你同事张姨他们每年过年都去吗?“孟菀青用小勺搅着粥,尝了一口温度正合适才推给母亲,“吃不下去就算了,喝点粥。”
    其实这些天的检查以后,徐昭云自己心里也清楚了大半。她知道女儿懂事,瞒着自己是怕自己有心理负担,她便也不挑明。
    喝完粥,徐昭云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布袋,手缝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看得出被使用了很长的时间。
    拉开拉链,徐昭云拿出两张银行卡。
    孟菀青心一紧,下意识就去推母亲的手:“妈,你干什么?”
    徐昭云不理会她,语气平静地自顾自说道:“这张是我的工资卡,也是我给自己存的养老钱,这次看病不会少花钱的,这是私立医院,医保报销的比例也少,你用这里面的钱缴费。”
    “这张卡里,是我给你存的嫁妆,不多,在京州这个地方可能也不够买什么,但这也算是妈给你攒的一份底气,你拿好。”
    孟菀青坐在病床边,一张卡也没有拿。
    徐昭云像是猜到她会这样,把卡又放回布袋子里,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妈妈也给我存过一笔嫁妆,她走得早,你都没有见过她。你外婆是江西人,十七岁就嫁到川南,当了一辈子采茶女。”
    “她的技术好,采明前的嫩芽,眼到手到,篓子里没有断尖的芽头,茶厂师傅都夸她采得茶不用挑就能炒。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赚了多少钱,出嫁前茶厂的薪水是给她父亲拿走的,嫁人以后,工钱又都让你外公拿走。我小时候,你外公大白天就喝得烂醉,你外婆后背背着背篓,把我用布带子绑在身前,去茶山采茶。”
    “她说她生我前,手里是不见钱的,有了我以后,她和茶厂的老板说好,每天偷偷多干些时间,把多出来的钱给她自己。她就这么攒,在我出嫁之前,给我攒了一笔嫁妆。”
    再后来的事,孟菀青便知道了。
    她父亲包养情妇的事在小地方传得沸沸扬扬,母亲为了能让她挺直腰板做人,就是拿着那笔嫁妆带她离开了小镇。
    她明白,这笔钱于母亲而言,并非是传统嫁娶中的什么礼数、面子,而是让她在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下都能从头再来的底气。
    “妈,我明白了,你睡一会儿吧,我去外面把饭盒刷了。”孟菀青忍住心里一阵阵被攥紧似的酸涩,站起身。
    在她走到门口时,徐昭云突然喊她小名:“禾禾,银行卡的密码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孟菀青背过身,泪流满面。她知道,从她出生起,妈妈所有账号的密码都是她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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