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助我除魔

    刹那间,雷鸣震天动地,轰隆隆的巨响横扫整个茅山山脉,无数道手臂粗、水桶粗的紫白色雷霆从四面八方狂轰而下,刺眼雷光照亮整片天际,煌煌天威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张唯与陶弘景身上。
    张唯体表的金光罩在雷霆轰...
    李安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弟子只是……想起张唯。”
    付自然脸色一沉,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他?”他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目光如刀锋扫过远处山道上飘扬的符旗,“一个连师承都无从考证的野路子,靠撞运气摸进几处异常点,便被外人捧成什么‘内景第一人’。你身为茅山嫡传,竟被他三言两语乱了心神?”
    李安然没敢抬头,可指尖却在袖中无声掐进掌心——那日风华山庄地下密室里,张唯单膝跪地、脊背绷成一道逆弓,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接下钱妙真残魂暴走时撕裂空间的秽气爪影;那一瞬他亲眼所见,张唯眉心裂开一道细缝,黑红雾气蒸腾而出,竟凝成半片残缺的青铜面具虚影,而面具之后,一双眼瞳已非人形,左为熔金,右为冻渊。
    他至今记得自己当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而张唯只是抹了把溅到唇角的血,回头对他笑了笑,说:“别怕,她认得我。”
    ——不是认得他李安然,不是认得茅山,不是认得道门千年符箓阵图,而是认得他张唯。
    “师父……”李安然声音发颤,“张唯说,罗天大醮不是请神,是开门。”
    付自然脚步一顿,侧过脸,眼神锐利如针:“开门?开什么门?”
    “永寂之渊。”李安然终于抬起头,嘴唇苍白,“他说,彼界之秽,不在天外,不在幽冥,就在我们头顶三寸、泥丸宫深处。所谓仙神苏醒,并非自上界垂降,而是自内景恶土破封而出。我们引来的不是救世主,是溃堤的污流。”
    风忽然静了一瞬。
    山巅云雾缓缓流动,像某种巨大活物在屏息。
    付自然久久未语,只缓缓抬手,按在李安然肩头。那手掌宽厚、温热,却重得令人心悸。
    “你知道为师为何准你随我入密藏阁,抄录《太霄玄枢图》残卷么?”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沙哑,“因为你和他一样,看得见。”
    李安然浑身一震。
    “不是看得见符箓走向,不是看得见罡步轨迹,是看得见‘墙’。”付自然目光投向远方,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峰顶最后一道金边,“这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活在墙里。他们拜神、画符、打坐、炼丹,却从不怀疑——墙外是什么。可你,还有他,你们都曾触到那堵墙。甚至……”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你曾在梦里听见它呼吸。”
    李安然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那个雪夜,他守坛至子时,忽觉泥丸宫内嗡鸣不止,眼前浮现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下漆黑如墨,却有无数细碎光点如萤火般浮沉明灭。他伸手欲触,指尖刚碰上那黑暗边缘,一股极寒又极腥的气息便顺着经络直冲百会——随即惊醒,满口铁锈味,枕上结着薄霜,而床头铜铃,整整七日不响。
    他以为那是幻症,从未与人提起。
    “师父……您也?”
    付自然没答,只轻轻摇头,将一枚拇指大小、通体乌黑的骨牌塞进李安然掌心。骨牌入手冰凉,表面蚀刻着扭曲的螺旋纹,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小点,仿佛凝固的血珠。
    “这是你师祖留下的‘镇渊契’。”他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他临终前,用最后三口气,把这东西咬进自己舌根,再割舌为契,血祭封印。他没留下遗言,只在墙上,用血写了两个字——‘别开’。”
    李安然攥紧骨牌,指节泛白。
    “可现在……”他声音嘶哑,“所有人都在往那扇门上撞。”
    “是啊。”付自然仰起头,望着天门位方向那组青铜法器——此刻正被数名老道用朱砂混银粉,在其基座上描画最后一道符文。那符文线条狰狞,绝非道藏所载任何正统符篆,倒像是……某种被强行扭曲拼凑的、濒死生物的神经回路。
    “他们以为那是钥匙。”付自然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其实那是一把凿子。而凿的,是我们自己的颅骨。”
    就在此时,山道上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年轻道士奔至台下,额角带汗,手中紧攥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师父!委员会最新通报!张唯……他今早出院了!”
    付自然神色不动,只淡淡问:“去了哪儿?”
    “蜀都。”
    “蜀都?”李安然脱口而出,心头一跳。
    “对!”那道士喘了口气,“他和知修,刚在春熙路地下三层旧地铁隧道,清空了一个新爆发的异常点。现场……”他咽了口唾沫,“监控拍到,张唯没用符,没念咒,也没画罡步。他只是站在隧道尽头,抬手,朝空气……抓了一把。”
    “然后呢?”
    “然后……”道士声音发紧,“整条隧道的水泥墙,像蜡一样软化塌陷。而他手里,攥着一团正在尖叫的人形黑雾。那雾……长着十七张嘴,每张嘴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快开门……我们饿了……’”
    风猛地卷起,吹得高台旌旗猎猎作响。
    付自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寒潭死水。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穿透喧嚣,“即刻起,茅山所有内外门弟子,暂停一切醮仪相关事务,全部回山!三日内,凡未归者,逐出师门!”
    李安然怔住:“师父?这……这是违抗委员会指令!”
    “违抗?”付自然冷笑,指向天门位那组青铜法器,“看见那玩意儿了吗?它叫‘启明柱’,古籍记载,乃通微真人当年亲手所铸,为镇压恶土裂隙而设。可你猜怎么着?”
    他忽然抬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袖!
    小臂内侧赫然烙着一道暗青色疤痕——形状,正是那启明柱基座上的扭曲符文!
    “这疤,是我十六岁初登坛时,师父亲手烫上的。”付自然声音嘶哑如裂帛,“他说,此印为‘锁钥同源’。启明柱能开,亦能锁。而锁匙,从来不在山下那些人手里。”
    李安然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师父您……您知道?”
    “我知道。”付自然缓缓放下衣袖,遮住那道狰狞疤痕,目光如刃,刺向蜀都方向,“我知道张唯为什么去那儿。他也看见了——春熙路地铁隧道,不是异常点。是‘脐带’。”
    “脐带?”
    “连接现实与恶土的活体通道。”付自然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三十年前,风华山庄地底,钱妙真暴走;二十年前,青城后山,七十二具道童尸身一夜之间长出獠牙;十年前,峨眉金顶佛光普照之时,千僧集体失聪三日……每一次,都有脐带悄然萌生,又被我们用秘法强行掐断。可这一次……”
    他望向山下城市灯火,眼中映出一片猩红:“这一次,它们疯长。像癌细胞。”
    话音未落,山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并非爆炸,而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湿漉漉的崩塌声,仿佛有什么巨大脏器在皮囊下猛然爆裂。
    紧接着,整个大茅峰剧烈一震!
    高台旌旗齐齐倒伏,地面龟裂,烟尘腾起。远处,数名工人惨叫着跌入刚刚铺设好的太极八卦布幔缝隙——那布幔之下,竟翻涌出粘稠如沥青的黑雾,雾中浮沉着无数半透明人脸,无声开合着嘴巴。
    李安然头皮炸开:“师父!是……是脐带破了?!”
    付自然却死死盯着天门位方向。
    那里,那组青铜启明柱,正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嗡鸣。柱体表面,原本黯淡的蚀刻纹路,正一寸寸亮起幽绿微光,如同沉睡巨兽,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
    更可怕的是——
    那幽绿光芒,正沿着山道两侧的黄色旌旗,如电流般急速蔓延!
    所过之处,绣着云篆星斗的旗面,竟开始渗出暗红血珠!
    “糟了!”付自然脸色剧变,“他们提前启动了‘牵机引’!不是等初九,是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截断血脉共鸣!”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李安然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听着!现在立刻下山!去蜀都!找到张唯!告诉他——”
    话音戛然而止。
    付自然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甜腥,他硬生生咽下,嘴角却已渗出一线黑血。那血滴落在青砖地上,竟发出“滋”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李安然魂飞魄散:“师父?!”
    “我中了‘秽引’。”付自然声音已带上金属摩擦般的杂音,眼神却愈发锐利,“有人……在我每日饮用的云雾茶里,加了三钱‘渊苔孢子’。它不会杀人,只会让我的‘锁钥同源’印记……失效。”
    他抬手,颤抖着扯开领口——锁骨下方,一点指甲盖大小的暗绿斑痕,正缓缓搏动,如同活物心脏。
    “快走!”他嘶吼,猛地将李安然推向山道,“告诉张唯……启明柱不是钥匙,是‘胎盘’!真正的仙神……根本不在外面!他们一直就在我们体内!在每一个修行者的泥丸宫里!等着我们……主动剖开自己的头颅,把他们……捧出来!”
    李安然转身狂奔,泪水糊了满脸。
    身后,付自然挺直脊背,立于崩塌边缘,对着漫山血旗,缓缓抬起双手。
    他并指如剑,划破自己双掌掌心。
    鲜血淋漓而下,滴在脚下龟裂的砖石上,竟未渗入,反而悬浮成两枚赤红符箓,急速旋转,射向天门位!
    “茅山付自然!”他仰天长啸,声震群峰,字字如血,“以身为祭,代师承诺——今日,我断此脐带!断此……万古愚妄!”
    轰隆——!!!
    一道血色雷霆自他天灵劈落!
    刹那间,整座大茅峰陷入死寂。
    所有旗帜停止飘动,所有黑雾凝滞空中,所有呻吟戛然而止。
    唯有那两枚血符,悬于启明柱顶端,如两轮微缩的、燃烧的太阳。
    而付自然,静静伫立,须发尽白,皮肤迅速干瘪皲裂,仿佛瞬间被抽干百年精气。他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山风再起时,他化作漫天灰烬,簌簌飘散。
    李安然奔至山腰,猛地回头。
    只见峰顶,唯余一座孤零零的青铜启明柱,在血色月光下,幽幽泛着绿光。
    柱身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鲜刻痕——
    不是篆,不是隶,不是任何一种人间文字。
    那是十七张嘴,齐齐咬住柱体,正缓缓咀嚼。
    李安然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阶上。
    血,混着泪,一滴,一滴,砸进山道缝隙。
    缝隙深处,似乎有东西,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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