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 有凤衔珠

番外 不解桃夭(未修勿订)

    “你骗我。”我吐出这么三个字,神色怆然,“我没有要让若湘死的意思,你不是不知道。”
    阿桃摇头,“我也没有这个意思。”
    我一步步走进,作势要扶起阿桃,阿桃看着那只苍白的手,突然笑出声来,“你想起了什么,对吗?”
    她抬头,对上那两只永远含着郁郁之色的眼睛,突然用尽所有气力把眼前的手推开,“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我?你为什么还要想起我?”
    “我在暗处,做好一切你想做又不忍心做的事情,不好吗?”
    “你怎么,还会想起我?”阿桃却又伸出手,定定的望着我,分明是要我再拿出手来扶她。
    我也望着阿桃,心思翻涌,先前被推开的右手一点点左移,却在触到阿桃肌肤的刹那猛地缩回,“阿桃,我觉得荒唐。”
    言罢,转身进了房门。剩下一个满身伤痕的阿桃,悬着一只手在空中,分明还是要人来扶的形状。
    他觉得,荒唐。阿桃忍不住笑出声来。
    却说我进门时,正巧撞见抱了婴孩出门的阿樱。那孩子被几块布裹着,小小的一团。
    我伸出手,阿樱先是侧身一躲,刹那,又主动把孩子托高了一些,“她好歹是你的侄儿。”想了想,又摇头,补上一句,“可惜她还没见过这世界就被她的舅舅给送回了地府。”
    我颤抖着手掀开遮住婴儿脸庞的一角,手一抖又把捏着的一角抛下。阿樱见他这样,重把襁褓理得齐整,就要抱走。我赶忙阻止,“等一等!”
    阿樱也就不动作,只厌烦的看着我,“公子这样磨蹭,是要等着姑娘醒来看见这孩子伤心吗?”
    我只是重复着那一句话,“请等一等。”
    缟素一般的襁褓被挑开,里头的孩子虽然小,却还是能隐隐看出若湘的眉眼。然而,然而这孩子的身上,到处都布着大小形状各不相同的青斑!
    我心念大乱,猛地咳起来,却是止不住的样子。拿了锦帕捂住口鼻,片刻,帕子显出隐隐的血迹。我瞥了一眼锦帕,上头的血近黑色,我却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了锦帕,“劳烦姑娘了,还请姑娘,将这孩子送得远些。”
    若湘一直在昏迷,那御医先是说若湘只是受惊过度又失血过多,喂些药就该会醒来。然而两个时辰后那御医再来把脉,却说情况已经变得危急且蹊跷。又过一个时辰,御医一脸愁苦之色,说是自己医术浅薄无力回天。
    这时天已大亮,阿樱已经从外头回来,说是孩子已好好埋了。但被问到具体埋在哪儿,阿樱却不答,只说是这件事情不宜叫更多的人知道。以免人多嘴杂,指不定哪天说漏了嘴就让若湘听见了。
    但这时屋子里人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死去的女婴身上。众人关心的,是若湘,能不能活过来。
    御医又把了一次脉,这次却连气也不叹,直接就摇头,“白姑娘怕是没了,公子节哀。”
    五月的太阳升起来,光线明媚而炽烈,我的心却在瞬间,被十里寒冰冻结,“怎么可以?!”
    我却又笑了,笑得弯了腰身,重重跌倒在地,白老爷子凄厉沧桑的声音在耳边盘旋,“我!杀父弑妹的勾当,你当真要做?!”
    孟泽红了眼,纵着长剑就要夺我的性命,却在剑尖刚刚刺破那蓝色衣衫的刹那停住。那一年,十六岁的若湘在苎薇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她说孟泽,除了我哥哥我再找不到别的人对我像你对我这样好。
    孟泽扔了剑转身,回头看见若湘的被子微微晃动。定睛瞧去,却是若湘的身体悬空而起。悬到帐子顶上,忽然起了火来。火焰是森冷的蓝色,触碰都没有温度。孟泽像是想到了什么,跑出屋外,阿桃还保持着昨夜里瘫倒的姿态,手指却变幻不停。
    阿桃,大火,幻术,已死之人。孟泽的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只余“涅槃”二字。两百多年前的旧事,要重新上演了吗?孟泽知道作为幻术师,即便自己学艺不精,也应该要对这进行阻止的。然而孟泽心里有期盼——他不要若湘这么快就离去。
    孟泽回到了若湘身边,若湘仍然在燃烧。衣裳却一寸一寸变成腊梅一般的浅浅黄色。
    我像是想起了什么,连不迭的从地上起来,冲出门外,“阿桃!”却是一声惊叫。
    阿桃回过头来,巧笑嫣然,并不回应,指间的变幻越发繁复。另一边,若湘的身子已完全被蓝色火焰吞没。大火烈烈,却没有把其他的东西点燃分毫。
    我隐隐明白些什么,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就生出无力感。
    若湘是谁?是一心爱我谅我体贴我依赖我的妹妹。阿桃是谁?是十三年来一直陪在自己左右的女子。现在,是要他我在二人中间做抉择了么?
    阿桃是谁我并没有想起,但这个名字让我的心钝钝生疼。恍惚间有人在他的耳畔低语,“你不要忘了我,我是要生生世世都在你左右的。”
    我还在犹疑,里头却是阿樱惊喜的声音,“姑娘,姑娘看去怎么这么好的气色?”
    若湘没有醒过来,然而面色红润,通身洁净,淡黄色的衣裳着在身上,健康干净的样子像是在北国,被孟泽护着养着白白嫩嫩的模样。
    阿樱要叫御医重来诊治,孟泽却摆手,“我们都出去,玉儿应该好好歇一歇。”
    阿樱虽好奇不解,却也不多问些什么,只跟着孟泽出去,关紧了门。
    外屋是怔怔站着的我,和依旧瘫坐的阿桃。孟泽路过,淡淡道了一句多谢,话锋一转,说:“若湘需要清静,还请二位不要打扰。”
    阿桃自然是活不久了,她使涅槃时起了蓝火,便说明了是在用魂魄作引。魂魄被灼伤,破灭是早晚的事。
    阿桃身上的红衣一寸寸妖冶,对应着她的发丝,一寸寸雪白。“我以为你至少会阻止一下的,哪怕只是轻轻地一句。”阿桃仿佛毫不在意自身的变化,手中幻出一只紫檀马蹄莲簪来,“那时你给我刻它,一刀一凿,我都记得清楚。”
    “阿桃。”我叹息,“还是让若湘好好歇一歇吧。”
    阿桃笑开,“你以为那男人真会不设防?”她拿起那只马蹄莲去绾自己的白发,“假如这里是个战场,正拼杀激烈,屋子里的若湘也听不见半点儿动静,你信不信?”
    “阿桃。”我作势要扶她起来,弯下腰身,牵住她的左臂。阿桃却不理会,盯着他,又取下那马蹄莲递到我手上,“你帮我绾发好不好?”眼神赤诚而热烈。
    我愣着,半晌开口,“阿桃,你透过我,在看着谁?”
    阿桃眼里的万千光彩刹那消散,“我就要死了,死前就这么一个愿望,你都不愿成全?”
    我心头一恸,“阿桃,你是谁?阿桃是谁?”
    阿桃的头一偏,“原来你还是不记得,罢了,罢了。”却又用手理顺自己的长发,“阿桃是谁?阿桃是谁?我是谁?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她的神情像个懵懂不知事的小姑娘。“怎么办?我好像不记得我是谁了。”阿桃迷茫,慌乱起来,对着我:“你是谁?”
    一种凉意从我心底涌起,片刻,他埋下身子,大拇指轻轻拂过阿桃的脸颊,“我是我,你是阿桃。”
    阿桃甜甜的笑起,“原来我是阿桃。”半晌,又盯着我,“你怎么在哭?阿桃给你唱歌,你不要哭好不好。”
    朱唇轻启,绵绵软软缠着无尽相思意的曲调:
    “桃木架花开花落光阴几度又成秋,满庭芳红绿间点染黄几回色已旧……”
    我的心在瞬间变得灵明,前生后世种种因缘,都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阿桃是谁?阿桃是谁?人世太短,那么一点点的时光,她全用来记住一个我都不够,那里还有时间去顾虑自己?
    阿桃要成全,阿桃要长相厮守,然而归根结底,这个女子要的,不就是陪在他身边吗?
    “阿桃!”我又咳了起来,喉里一股血腥味道,却也顾不得,只搂住红衣白发的女子,“阿桃,从前总是你用尽了力气守着我护着我要我想起。现在,由我来守着你护着你,可好?”
    那年三月,桃花纷落如雨,一身浅色衣裳的少女背倚一颗梧桐,白色团扇遮了脸,声音婉转,“桃木架花开花落光阴几度又成秋,满庭芳红绿间点染黄几回色已旧……”
    而我一袭蓝衣进了门,“阿桃,我得到一只北国的啄月鸟,你想不想要?”
    怀里的重量一点一点消减,我抱紧了些,抱到最后,只剩下一件红衣裳在怀里,我顺势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那个冬天,大雪,寒风。我因着功课太差被父亲责罚,他跪在冰天雪地里面,手足僵硬。一个小小的姑娘躲在柱子后头,眼睛里面满满的心疼。他唤,“阿桃,过来。”
    那小姑娘也就不再躲藏,跑到雪地里头陪着他。一跪,两个时辰。
    屋子里阿桃的声音还未完全消散,我接口,“茶盏闲语,语落迟忧,西墙边谁搁锦帕,写天长地久。”
    而在高高远远的月盈殿里,白色衣衫的年轻尊者挥手拂去面前的幻象,“阿桃,我就知道我救不了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