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发车预备钟还有半小时

    军官宿舍内,李维正将制服一件件压进行李箱。
    皮靴、佩剑、勋章盒……………
    当他掀开床底旧木箱时,灰尘簌簌落下,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松木匣,边角已被岁月磨出毛边。
    李维将其打开,匣中静静躺着一枚孩童手掌大小的黄铜指南针。
    玻璃罩裂了细纹,磁针锈迹斑斑......
    是小时候某人偷偷塞给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爸爸说过,迷路时就用他找方向......”她当时踮着脚,发辫扫过李维沾着煤灰的袖口,“但你比指南针聪明,肯定用不上!”
    他想起了当时的画面。
    旧工业区的孩子哪用得着辨方向?
    他们只认得工厂烟囱与贫民窟的岔路。
    可此刻李维摩挲着它,不知是否要将其带着一起过去。
    这样想着,箱底另一件物品又进入了他的视线。
    是只天鹅绒布袋裹着的鎏金沙漏。
    认识皇女殿下后,她那边送来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沙漏上半截嵌着微缩的皇室徽章,下半截水晶里沉淀着闪烁绿芒的星砂。
    后来可露丽才透露,希尔薇娅可是挑选了很久,工匠制作时也是一直盯着。
    咔哒一一
    行李箱合拢的瞬间,李维将两件礼物并排按进夹层。
    “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离赴约还有一个小时呢。
    不过也不妨碍提前出门就是了。
    咖啡馆的玻璃窗蒙着薄雾,李维推开店门时风铃轻响。
    科恩与安帕鲁已坐在角落卡座,热咖啡的雾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两人抬手示意,李维也赶紧落座。
    “就省了寒暄的工夫吧。”
    安帕鲁将一份名录推到李维面前。
    “在佩瓦省双王城的可靠校友,名字旁打了星标的...这些人,直接报我名字的话,应该能有点面子。”
    一旁的科恩推了推眼镜,眼里带着些许歉意:“很抱歉,我在那地方认识的没几个,给你提供不了多少人脉。”
    李维收下名录却未翻阅,对两人表示感谢。
    “谢谢...我这边你们不必多担心,在帝都的你们,多关注旧工业区的事情吧,希尔薇娅殿下还需要你们帮忙。”
    他会视具体情况和允许的条件行事。
    反而是帝都这边,李维并不希望因为他的调动,让他人产生过多的分心。
    短暂的沉默后,科恩与安帕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承诺。
    “皇女殿下在枢密院争取入场券分配权,就是为了给新资本套上紧箍咒,最低时薪、工伤赔付必须白纸黑字......在政策执行层面,我们会尽力替原有的那些中小厂子发声,别让他们被正常市场竞争的借口碾碎。
    安帕鲁率先说道。
    科恩跟着点头:“审批处那边我会盯着,区域事务与民生项目,绕不开我们...具体尺度,我和安帕鲁会跟洛林小姐保持沟通,在细则上卡住那些只想吸血不想建设的家伙。”
    三人相视,露出会心的笑容。
    灰塔俱乐部的朋友们也会在各自部门呼应。
    旧工业区这块蛋糕太大,想分一杯羹的人不少,但想把盘子掀了的,他们也不会客气
    安帕鲁率先举起咖啡杯:“那么,祝你此行顺利。”
    科恩也举杯,话语简洁有力:“保重。”
    “保重。”
    李维同样举起杯,三只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咖啡饮尽,也是时候分别了。
    李维站起身,转身离去。
    风铃再次轻响,他的身影融入门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科恩与安帕鲁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远去的背影,咖啡馆内的暖意与窗外帝都的喧嚣,都化作了无声的送别。
    距离李维出发还剩两天。
    皇宫,皇太子的书房。
    金平原大区的报告在皇太子威廉的案头堆成小山。
    希尔薇娅埋首于另一堆报告中,银发垂落肩头,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室内唯一的节奏。
    皇太子威廉放下手中的一份边境驻军补给清单,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妹妹专注的侧脸上。
    自李维调任佩瓦省宪兵副指挥的正式命令下达,已过去数日,希尔薇娅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甚至在他几次有意无意提及金平原或李维的名字时,她都只是淡淡地应一声,便继续处理手头的政务,仿佛那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下放地方历练。
    这份异样的沉默,反而让威廉皇太子心中升起一丝惊奇,甚至.......
    些许不安!
    他了解自己的妹妹,她绝不是对李维的去向漠不关心。
    相反,那份关心恐怕深埋心底,正因为太深,才选择了这种近乎于回避的态度。
    终于,在希尔薇娅将一份批阅好的文件轻轻推向桌角时,皇太子威廉忍不住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希尔薇娅?”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试探性的温和。
    与此同时,他开始观察着妹妹的反应。
    “关于李维去金平原的事......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或者,心里难道就没有一点怪我?”
    希尔薇娅的笔尖悬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抬头,长长的睫低垂着,遮掩了眸中的情绪。
    几秒钟后,她才缓缓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却蕴着一簇小小的、压抑的火苗。
    “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突然??
    啪!
    她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文件上,发出一声轻响,墨点溅开一小团污迹。
    “我亲爱的皇兄,我敢怪您吗?您可是帝国未来的皇帝陛下,您运筹帷幄,深谋远虑,每一步棋都自有其道理,岂是我一个不懂事的皇女能置喙的?”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带着浓浓的小女儿怨气,像只炸毛的猫。
    希尔薇娅她站起身,几步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威廉面前,气鼓鼓地瞪着他:
    “您召见他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跟我透露!您把他当刀使,丢到金平原那个火药桶里去的时候,也没问过我这个人一句!现在尘埃落定了,您倒想起来问我怪不怪了?”
    她越说越气,甚至习惯性地抬手,一副要施展摔跤技的模样,手几乎要揪到威廉的领口。
    最终,希尔薇娅脸上浮现起让皇太子威廉感到背脊发寒的冷笑。
    “您说,我能不怪吗?我气得都想把您书架上的战舰模型全拆了!”
    是拆模型?还是拆他?
    皇太子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控诉和熟悉的攻击前摇逗得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太熟悉希尔薇娅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脾气了,但这比之前那种压抑的沉默更让他安心。
    于是,威廉皇太子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脸上挤出敦厚又带点讨好的笑容:
    “好了好了,是皇兄不对,是皇兄不对!轻点,轻点!我这身衣服新做的!”
    他一边虚挡着希尔薇娅作势要拧他胳膊的手,一边赶紧告饶。
    “当时情况复杂,时机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确实有不得已的考量,没提前跟你详说,是怕你......担心则乱。”
    “担心则乱?”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虽然收回了手,但依旧气呼呼地抱着胳膊。
    “我看你是觉得我会碍着您下棋吧!你和李维,你们两个!”
    她想起了最开始金平原大区的事情,这两个人也是都瞒着自己,后面才让自己知道,于是气又不打一处来。
    “哼,勾搭在一起算计别人也就算了,连我也瞒!”
    威廉看着妹妹气鼓鼓又带着委屈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她这些天很懂事而生出的不安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宠溺和一丝歉意。
    他正色道:“希尔薇娅,我向你保证,绝非有意瞒你,更非不信任你!只是金平原这盘棋......”
    威廉皇太子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沉重。
    “太凶险!把李维放过去打前站,是必须的试探,也是给他,也给我们一个看清局面的机会,以及这其中的风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希尔薇娅脸上的怒气渐渐平息下来。
    她看着皇兄眼中那份属于帝国继承人的凝重,又想起李维临行前平静的眼神和他们三人手掌相叠时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眼中的委屈和小性子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定与清明。
    “谁说我会添乱了?”她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兄,您太小看我了。”
    希尔薇娅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支钢笔,然后手指用力,用笔尖在纸上划下深深的一道痕迹,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我确实担心李维,非常担心!金平原是什么地方?”
    她想起大臣们那震耳欲聋的沉默。
    “那就是个被你们所有人用裱糊匠手艺糊了又糊,底下却一直在蒸的高压锅!他过去,就是被您丢进去探测压力,甚至可能要去拧那个泄压阀的人!我能不担心吗?”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锐利,显然这段时间她和可露丽没少恶补金平原的情况,也深刻理解了那里的复杂。
    “但是!”
    希尔薇娅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兄威廉。
    “担心归担心,我绝不会因此就哭哭啼啼,跑去金平原添乱,或者在这里跟你闹个没完,让你分心,让外人看我们霍伦皇室的笑话!”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皇太子威廉心上。
    “我是奥斯特帝国的第二皇女,希尔薇娅?霍伦。李维去闯他的前哨,去为帝国撕开那道溃烂的伤口,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选择!
    而我??”
    她微微扬起下巴,银发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流淌着清冷的光泽,眸子深处燃烧着与身份匹配的觉悟。
    “我的责任,是在帝都稳固后方,让旧工业区的改变真正落地生根,成为帝国复兴的一块基石!是在枢密院,在你和父皇需要的时候,做好准备,随时以霍伦皇室成员的身份,担负起我应该担负,也必须担负的一切责任!”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书房内仿佛回荡着无形的回音。
    那份属于皇女的骄傲、担当以及对帝国未来的深切责任感,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兄长面前撒娇耍赖的小妹妹,也不再是那个会被文官轻易架空的政治素人。
    具体实务的累积,李维的辅佐,可露丽的支撑,以及眼下金平原大区带来的冲击,让她越发远离那个只需要玩闹的时光。
    皇太子威廉看着眼前仿佛瞬间成长了许多的妹妹,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欣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
    “好………………很好!希尔薇娅,记住你今天的话!”
    二月十六日。
    清晨六点的帝都总站笼罩在冬末的寒雾中,蒸汽机车的煤烟与白汽交织成灰蒙蒙的帷幕。
    月台上,李维一身笔挺的宪兵校官制服,目光不时扫过进站口。
    席泽少尉与十几名青年军官如标枪般列队在他身后,行李箱整齐堆放在脚边。
    宪兵司令部的同僚们,也就是海斯少校与里希特中校他们已经来过了,但李维还在等两位重要的人。
    “发车预备钟还有半小时。”
    席泽低声提醒,白雾随着呼吸散开。
    李维颔首,示意他们先上车。
    随着席泽少尉他们先一步进入车厢,月台入口的光影忽然晃动。
    希尔薇娅裹着银狐毛领的深蓝斗篷快步走来,可露丽紧随其后,淡粉的发髻一丝不乱,手中捧着牛皮纸包裹的方盒。
    “......还好赶上了。”
    希尔薇娅的声音穿透雾气,竭力维持着平静,但快步走到李维面前时,呼吸仍带着急促的白汽。
    可露丽适时上前,将纸盒递出:“殿下和我做的一些甜点,路上记得吃。”
    听到这话,李维有些讶异地看向希尔薇娅。
    她还会做甜点?
    “怎么?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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