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亏欠

    “秀丫头,吃完早食你也去地里。兰丫头和桃丫头,你俩今天领着二蛋去割猪草,回来把猪和鸡鸭都喂一遍!”
    吩咐完几个小的,林婆子也急匆匆往田里赶去。
    林有粮这才往自家厢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转头冲着林阿银招手笑:
    “阿银,进屋来,让爹好好瞧瞧你和你娘。”
    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带着一丝讨好。
    林阿银一声不吭,跟在林有粮身后进了房。
    虞氏正躺着休息,门外的争执她也听了个大概。
    闺女声音中气十足,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她也就安心躺着。
    听到林有粮的脚步声传来,虞氏不由得撑起身眼巴巴地盯着门帘。
    林有粮一进来就看到虞氏那苍白的面色和热切的眼神。
    梦里病入膏肓的妇人与现在的面色苍白,却充满生机的虞氏重叠在一起。
    他大步跨上前,按住想要起身的虞氏:“你身子不好,躺着别动。”
    “当家的,你回来了,我看着怎么瘦了些…”
    “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和阿银在家里受了大罪。怪我整天不着家,没有多关注你们娘俩。”
    林有粮的语气有些自责。
    林有粮虽然在县上打着短工,但是因着他有几分力气和门道,渐渐也认识了一些介绍活计的人。
    自打他和王镖头结了善缘,更是三五不时会被他带着各地去走镖。
    钱不说多少,也是赚一份辛苦钱。
    他这几年将银钱都给了爹娘公中,图的是啥?
    不就图自己在外辛苦打拼,指望爹娘对他妻女好一些吗。
    他这些年拿回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两了,自己媳妇闺女却连吃个鸡蛋的权利都没有......
    想到此,林有粮内心涌现起一股憋闷与对妻女的愧疚。
    林有粮又细细询问了昨日发生的事。
    虞氏素来是个宽和不多事的性子,只含糊说了闺女落水时的凶险和大夫当时的诊断。
    林有粮半听半猜间,又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便将昨日发生的一切了解的差不多了。
    “婉娘,昨日的事如此凶险,真是苦了你了,幸好你和闺女都没事,真是万幸。
    至于这肚子里的孩子,许是跟咱们缺些缘分,日后一定会投个比咱们更好的人家,你也不必自责。”
    林有粮不是个会宽慰人的性格,他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
    林阿银听到林有粮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得也高看了这个便宜爹几分。
    虞氏这两日内心是既难过又煎熬。
    听到林有粮如此宽慰,心里也放心了不少,脸上便露出笑容来。
    “这段时间我就不出远门了,你的身子不好,最近就在家里陪陪你们。
    明日再带你们娘俩去县里看看大夫。咱也学那大户人家,开些方子,好好养一养。”
    “这样能行吗,你不是说王镖头那里很是器重你,甚至有意将你正式招进镖局?”
    “这事后面再说吧,当下你们娘俩的身体最重要,不然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图个啥?”
    他从褡裢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虞氏。
    里面是他专程买回来的红糖,听说这玩意能补气血。
    他想着女人家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买点红糖给媳妇冲水喝,还能甜甜嘴不是。
    现在媳妇落了胎,身子虚着呢,就更得吃好喝好一些了。
    自从他做了那个梦,整个人如同重活一世,脑子突然清醒了很多。
    身为枕边人,虞氏哪里看不出他有所保留。
    这次当家的回来后有些不同了,目光里多了一丝威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她说不出的压迫感。
    明明还是几个月出门前那张脸,却又好像成熟多了。
    林有粮又将眼神转向方才一直在一侧静静听他俩谈话,一声不吭的林阿银,笑问道:
    “阿银,怎么,不认识爹爹了?”
    前世林阿银的亲爹是个渣男,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轨,抛弃了她们母女。
    后来她又生了病,奔波于各个医院接受治疗。
    亲爹躲她还来不及,生怕被她沾惹上找他要钱。
    因此她没有多少和父亲这个角色相处的经验。
    林阿银避开林有粮想要抚上她头顶的大手,干巴巴的唤了一声:“爹。”
    林有粮手僵在半空,他想起闺女小时候追着他喊爹的模样,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不知从何时起,他从几天回来一次,渐渐地变成几个月回来一次。
    闺女也和他越来越生疏,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和谁都不爱说话了。
    现在看到与他神情疏远的女儿,和面容憔悴苍白的虞氏。他心里生出满满的亏欠和懊悔。
    林有粮又从褡裢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给你捎的饴糖。爹以后不出去了,就在家里陪着你和你娘,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们娘俩,可好?”
    林阿银并不是真正的十三岁女童,已经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自然不会将林有粮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林有粮既如此低声下气,说明林有粮对妻女还是有着歉疚和补偿的心态,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她权衡利弊过后觉得,扮演一个听话闺女的角色,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
    林阿银接过油纸包,乖巧地嗯了一声。
    任由林有粮将粗糙的大手抚在她的头顶上揉了揉。
    他又掏出钱袋子,里面装着他这次出去走镖赚的二两银钱。
    这次走镖途中突遇流民作乱,运送的物资差点被抢夺。
    幸而镖队经验丰富,众人合力将流民赶跑,这才保住了物资。
    他还从流民手底下将商队大管事救了回来。
    走镖结束后,商队大管事便感激地赏了他十两银子。
    他将二两银放回荷包,剩下十两交到虞氏手中。
    “以后银钱都由你来管,平日里是我疏忽了,想着都是一大家子吃住一起,用不着什么钱。”
    林有粮愧疚道。
    财帛动人心,若是那时将银钱拿出来重赏,必定有勇夫敢站出来搏一搏。
    “这…以往你赚的钱都是交给公中的,娘那边若是问起来…”
    “这不是还有二两呢。”
    他语气有些冷,自嘲道:
    “以往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觉得自己是三兄弟中有些出息的,自然该多出些力,好好孝顺二老。
    却不曾想,爹娘只当我是给这个家卖命的老牛,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
    说着,他又缓了缓语气,对虞氏笑着安抚道:
    “你以为老大老三自己就没有藏私房吗,你就放心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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