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历史军事 > 铁血残明

第587章 春醒

    南京桃叶渡春寒料峭,桃花尚未开放,成排的垂杨柳只余光秃秃的枝条,在春初的微风中轻轻摇荡。

    万般萧瑟之中,岸上庭院中却有一片茂密的枝叶,常绿的夹竹桃之间,点缀着几株红色的梅花。

    一只纤细的手指搭上花枝,似乎要把花枝摘下,但又突然停了下来,手指停顿了好一会,终于轻轻一收,花枝咔嚓一声从梅树上折断下来。

    “这园中景致,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便是再回南京,或许这里也已是别家院,许不许我看也未必知道,眉楼就此作别,还是折一只留个念想吧。”

    梅花随着手指移动到了小巧的鼻下,轻轻嗅了一口。

    “这里有姑娘的名字,是因有姑娘才有了满院的灵气,姑娘去到哪里,哪里就是眉楼,姑娘跟眉楼是别不了的,倒是我们这些下人,要作别眉楼了。”

    顾眉把梅花放下,转头看向旁边的李屏儿一笑,“屏儿历练这些年,嘴越发的巧了,原本满心的惆怅,叫你这般一说,倒都散去了。”

    “奴家说的是实话,姑娘心里有一半惆怅,一半则是得遇良人的欢喜,奴家的心里面,一半是不舍,还有一半则是彷徨无措,这眉楼是因姑娘在,天下才子方争着抢着来,姑娘若是去了,这里也就没落了,院中这些人也不知去哪里寻个活路。”

    顾眉伸手把着李屏儿的衣袖正要说话,李屏儿却又继续道,“但我们这些下人老早便知道,风尘不是栖身地,姑娘总归是要寻个人家从良的,姑娘养了院中大伙这些年,得遇一个好归宿,我们都为姑娘开心。”

    顾眉两眼微红,跟着两行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下,她顺着衣袖握住了李屏儿的手,“不是我一个人养了大伙,屏儿你也出了大力的,当年李妈妈走得突然,咋闻之时就如晴天霹雳,眉楼失了依靠,我也茫然得紧,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屏儿你把着重任担起来,眉楼这几年遇到那些波折,都是你撑持着一路过来了,院里面人等才得了活路,这些年辛苦屏儿,院中各位也都辛苦了。”

    李屏儿反握着顾眉的手,两人泪目相对,一时都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旁边的丫鬟也都跟着流泪。

    过了好一会,李屏儿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姑娘得遇良配,正该高高兴兴的。姑娘也不要伤心了,没得把大伙都惹哭,晚间李香君、董小宛几位姑娘要来,不要把脸哭花了,倒让她们以为自己成了花魁。”

    顾眉噗的一笑,“这名声左右也用不上了,她们要拿去便是。”

    “姑娘只要还在一天,秦淮花魁是谁也夺不走的,以后姑娘成了官家夫人,才轮得到她们去争。现下院中不接待客人,姑娘去京师也还有几日,姑娘没有出过远门,途中舟马劳顿,要先将养好自个身子。”李屏儿又伸出袖子去给顾眉擦拭脸颊,“奴婢先去安排晚宴了,姑娘先歇息着。”

    顾眉含泪点点头,等李屏儿去了后面,顾眉从身边胖丫鬟手中接过手帕,小心翼翼的将脸上泪痕沾去,然后缓缓环顾院中景致,似乎要把眉楼刻在记忆中。

    顾眉看了片刻轻轻道,“跟我到门外走走。”

    丫鬟应了,扶着顾眉走出了门,以前眉楼门庭若市,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楼内宾朋满座,外面车马聚集,侧院中都是贵宾的家仆下人。现在顾眉谢客,眉楼顿时冷清了下来。

    岸边一棵树上挂着秋千,顾眉过去坐在上面轻轻摇晃,眼神一直看着秦淮河对岸。

    胖丫鬟兀自流泪,口中对顾眉道,“往日在这里常觉得烦闷,现下要走了,怎生全是不舍,好在还有几个旧人,一起跟在姑娘身边互相照料。”

    泪痕未干的顾眉突然平静的道,“李丽华死了之后才来的丫鬟和家奴,我一个都不会带走。”

    胖丫鬟愕然看着顾眉,顾眉脸颊上仍残留着泪痕,但丝毫看不出难受,她在秋千上轻轻摇荡,口中轻轻道,“李屏儿原本只是养女,李丽华办事并不带着她,外边门路她是丝毫不懂的。但李丽华一死,她突然间便八面玲珑,衙门也好,士绅喇唬也好,到处办事都顺遂,生生把眉楼撑起来,也无人能夺了去,这背后必定有人在帮她。”

    胖丫鬟压低声音,“姑娘的意思,李妈妈的死跟屏儿姐……”

    “她没这个本事,但她也不是个等闲之辈,那李丽华死了之后,屏儿悄没声息,便已将这眉楼中的大致都换过一遍,就剩下你们几个是我的身边人,她不便动手罢了。”

    胖丫鬟低头想了片刻道,“姑娘说的有理,奴婢也常疑惑,怎地屏儿姐一下这般能干,原来是背后有人帮衬,不知背后那人是谁。”

    “她在外面办事总是有机可寻的,余怀帮我打听了,屏儿在城中办事,是走的安庆那俊秀子弟的路数。”

    “余公子自己就是桐城人,他说的该当错不了。”胖丫头恍然道,“原来是这般的,难怪她办事那么顺遂,可那俊秀子弟为啥要帮屏儿姐。”

    “我开初也想不明白。后来还是想明白了,俊秀子弟先前找李妈妈何事,找李屏儿便还是何事,不外是银庄、赌档两样。”顾眉用手帕在脸颊上轻轻沾了一下,“但我在意的,是屏儿从未跟我提过跟安庆的干系,她都说是请托从前李妈妈打点下的旧人,既然她要瞒着我,定然就是还有见不得人的勾连。”

    “奴婢有时招呼那些贵客的家奴,听他们在外边说话,有些人说李妈妈就是安庆人杀的,还有些更说得明白,就说是那俊秀子弟。”

    顾眉立刻转头看着她,“以后不许再提这事。”

    胖丫鬟吐吐舌头,赶紧把脑袋埋低一些,等顾眉把头扭开,胖丫鬟才抬头道,“那余怀平日间三天两头往眉楼跑,现下姑娘刚说有了良配,便不见他人影了,是不是心里有气。”

    “余公子狂放洒脱,这些年对我相助良多,但从未提过婚嫁之事,我与他诗书论交,不涉男女之情,他自然不会有气。”

    胖丫鬟探头看看顾眉,“余公子就是狂放过了一些,虽然才情过人,但这些年都放在无用之处,那方以智都归心正途了,余公子还是我行我素,半分功名也没有,否则未必不是姑娘良配。”

    “总归是缘分未到。”顾眉轻轻叹口气,“你久不见他,倒不是与我生了嫌隙,是因他受大江时报那位刘总编所托,听说去了安庆办事,许是因他是桐城人,对安庆地方熟悉,就是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怕这次不及和他道别了。”

    丫鬟好奇的道,“那位刘先生那次来眉楼时,一门心思的讨好俊秀子弟,看着不讨人喜欢,谁知道能干这般大事出来,听说也参加了乡试,不知考中没?”

    顾眉摇摇头,“刘先生大义,为天下正道得罪了阉党,这次科举有人故意刁难,又是那俊……按刘先生的才情本应高中才对,这次未中非因学识不足,明珠蒙尘罢了,总有一日能得中功名。”

    丫鬟搀着顾眉的手臂,“还是姑娘会挑,龚先生早就是进士了,这才几年又要进京当官,什么方公子、余公子、刘公子都是比不得的。”

    “是兵科给事中。”顾眉看向河边,说到心上人满眼的欣喜,“他是七年的进士,不光是有功名,还诗文并工书画双绝,在蕲春县那个乱战之地为官,这些年挡住了流寇入犯,护佑一方百姓平安,朝廷自然是要重用的,去兵科最是合适。他原本就是文武全才,不需要跟那个公子比,以后这种话不要说,被人听到平白招惹是非。尤其是那方以智,与龚先生在湖广相识后便是挚友,上次龚先生在南京多留几日,也是为了寻访方密之,可惜他回了桐城,龚先生临行时仍十分惋惜。”

    丫鬟嘟着嘴,“怎地来来去去都是桐城的,连俊秀子弟也是那里来的。”

    “那你怎不说那阮大铖也是桐城来的,天天俊秀俊秀,不要只看那一副好皮囊,不说书画文采,总还要看他行事……”

    顾眉说到此处突然停下,胖丫头听得出来,分明是还没有说完。

    过了片刻后,顾眉轻轻摇头,“李妈妈死得不明不白,我一个风尘女子能有什么依靠,虽说往来的都是士绅高官,眉楼是南都第一销金窟,人人都捧着你,但我自家明白,所谓才女南曲第一,不过是拿着名妓打点门面,总归还是个风尘女子,真有事来的时候,这些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得龚先生不弃,终于有了一个归宿。好在屏儿没有拦着,也没有开口漫天要银子”

    “姑娘是李妈妈家的,收银子也轮不到屏儿来。”

    “道理是这般,但如今天下大乱,武人跋扈难制,安庆那边若是真要从中作梗,定会平添无数麻烦来。无论怎生说,即便他与李屏儿有勾连,但未曾在此番大事上刁难,他好也罢坏也罢,我一个小女子管不了,但总归有那些大人去管。”顾眉用手帕在脸上又轻轻一沾,“咱们就只管好自家的事,你多备下些银钱,李屏儿非要安排人与我一道,等离了这南京城,我就只留下你们几个,其他人都给银钱打发了,我只带信得过的人去京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