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电视机前

    除夕夜,央视一号演播大厅后台。
    到处是人,拿着对讲机的剧务满场飞奔,穿着演出服的舞蹈演员们争分夺秒还在练习动作。
    任贤齐站在上场口的侧边,手里紧紧攥着麦克风。
    郑辉伸手拍了拍他的衣领:“齐哥,别抖。”
    “没抖,是冷。”任贤齐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前台的主持人赵忠祥声音洪亮:“下面请欣赏歌曲,《对面的女孩看过来》,演唱者,任贤齐。”
    音乐声起,吉他扫弦的声音清脆悦耳。
    任贤齐一步跨了出去,刚才在侧幕条边的紧张瞬间消失,他脸上挂上了笑容,挥着手跑向舞台中央。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郑辉站在后台,眼睛盯着后台放着前面演出大厅现况的监视器屏幕。
    这首歌节奏轻快,任贤齐唱完第一段,没有在舞台中央停留,直接顺着台阶跑了下去。
    这是彩排时定好的走位。
    那时候的春晚舞台和观众席没有像后来隔得那么远,观众席中间还搭了一个小型的副舞台。
    任贤齐走上了那个被观众包围的小舞台:“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原来每个女孩都不简单......”
    现场的气氛在任贤齐唱了第二遍后开始热了起来。
    镜头扫过观众席。
    郑辉在监视器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商界的大佬。
    突然,镜头给到了前排圆桌的一个特写。
    宗庆后。
    任贤齐在小舞台上转着圈唱,四周的观众离他只有不到一米远,有个小观众不知道是安排好的还是自发,跑上去给他送了个毛绒玩具,他笑着接过后继续唱。
    到结尾副歌部分,观众已经熟悉这首歌,都跟着节奏鼓掌。
    一曲唱完,任贤齐对着四面鞠躬,然后顺着通道跑回后台。
    刚进侧幕条,他就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怎么样?没掉链子吧?”任贤齐问郑辉。
    “稳了。”郑辉递给他一瓶水:“刚才镜头切到观众席,大家都跟着你唱呢。”
    任贤齐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总算过关了,这几天悬着的心算是放肚子里了。”
    他没急着去卸妆,就在侧幕条边找了个箱子坐下:“我陪你等会儿,等你上完咱们再走。”
    前台的节目一个接一个。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小崔报幕后,赵本山和宋丹丹走了上去。
    小品《昨天,今天,明天》。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
    台词一出来,后台都能听见前台传来的哄笑声。
    郑辉和任贤齐也凑在监视器前看。
    赵本山那一口铁岭话,配上宋丹丹的段子,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响。
    十几分钟的小品,笑声就没断过。
    等他们演完,那是真的一身汗。赵本山摘下那顶帽子,扇着风往后台走。
    路过侧幕条的时候,正好碰见郑辉和任贤齐。
    “哎呀,这不那俩港澳台来唱歌的同胞嘛。”赵本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刚才那歌唱得挺好,我在后头都听着了,热闹。”
    任贤齐赶紧站起来:“赵老师,您的小品太逗了,我们刚才在后头笑得肚子疼。”
    郑辉也跟着叫了一声:“赵老师。”
    赵本山摆摆手:“啥老师不老师的,都是干活的。你俩港澳台哪里的?”
    “我是台湾的。”任贤齐说。
    “我是澳门的。”郑辉接话。
    “哎呀妈呀,都够远的。”赵本山把帽子往下一夹:“大过年的,都不容易,跑这老远来给大伙乐呵。晚上有着落没?”
    两人都摇摇头。
    “那正好,我也没地儿去,一会还得等个采访。
    我看你俩也别走了,一会完事了,咱们一块找个地儿,整点饺子,喝两盅?大过年的,不能饿着肚子过啊。”
    任贤齐看了一眼郑辉。
    郑辉点头:“行啊,赵老师请客,那肯定得去。”
    “妥了!”赵本山乐呵呵地往化妆间走:“你先忙着,好好唱,我在后头等你俩。”
    目送赵本山走远,任贤齐撞了一下郑辉的肩膀:“这赵老师,人挺随和。”
    “那是,人家是真艺术家。”
    前台,一阵清脆的童声响了起来。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九岁的澳门小女孩容韵琳,站在舞台中央唱着。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主持人倪萍拿着话筒,走上台,声音报幕道:
    “刚才,澳门小女孩容韵琳的一曲《七子之歌》,唱出了四百年的思念,唱得我们心头热热的。
    这份思念啊,就像澳门濠江的水,日夜流淌,从未停歇。”
    “其实,每一个游子心里,都有一首唱给母亲的歌。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隔了多少山海,只要母亲的身影在,心就安定。”
    “今天,又一位来自澳门的年轻人,要用他心底最柔软的声音,唱出这份依恋。接下来请欣赏————《我和我的祖国》
    “演唱者,郑辉。”
    郑辉迈步走上舞台,音乐声起。
    不同于以往这首歌那种宏大的交响乐编曲,这一次,前奏是悠扬的小提琴,像是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
    郑辉举起话筒,眼神看着镜头,就像是看着一位久别的亲人。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第一句出来,现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去。
    这声音太特別了。
    它是轻柔的,是诉说式的,带着一点点气声,像是情人在耳边的呢喃,又像是游子在梦里的呓语。
    没有波澜壮阔的喊叫,只有涓涓细流般的深情。
    镜头给了郑辉一个大特写。
    他的眼神干净清澈,眼底似乎闪烁着一点泪光,但又控制得极好,没有流出来。
    这是他靠着重生后的身体控制故意做的。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歌...”
    这种唱法,把一首红歌,唱出了流行金曲的味道,却又不失那份厚重的情感。
    “我歌唱每一座高山,我歌唱每一条河...”
    到了副歌部分,郑辉的声音稍微扬起了一些,但依然克制。
    他像是在讲故事,讲那些山,那些河,讲那些漂泊在外的日子。
    舞台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华侨,摘下眼镜,用手绢擦了擦眼角。
    京城,航天大院。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屋里的电视机开得很大声。
    高媛媛穿着一件毛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
    电视屏幕上,郑辉正唱到副歌部分。
    “我最亲爱的祖国,我永远紧依着你的心窝...”
    高媛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饺子冒着热气,熏得她眼睛有点发热。
    她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
    “这人唱得真好。”高父坐在旁边,喝了一口白酒:“不咋呼,走心。
    高母端着醋碟过来:“这是那个和你拍广告的小伙子吧?叫郑辉?”
    “嗯。”高媛媛应了一声,把碗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电视,脑子里全是拍广告那天,郑辉在寒风里跟她说戏的样子。
    还有那天试镜完,他在她的CD上签名的样子。
    电视里,郑辉唱完了最后一句,微微鞠躬,灯光渐暗。
    高媛媛突然站了起来:“爸,妈,我出去一趟。”
    高父愣了一下:“这大年三十的,饺子刚上桌,你干嘛去?”
    “我去找个朋友。”高媛媛抓起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换鞋。
    “什么朋友非得这时候找?吃了饭再去吗?”高母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离咱家不远的。”
    高媛媛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胡乱地往脖子上一缠。
    “我一会就回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到处都是红色的鞭炮纸屑,空气里全是硫磺味。
    高媛媛跑到墙根下,推出那辆二八自行车。
    她跨上车,用力蹬了一脚。
    车轮碾过地上的鞭炮纸,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昏黄。
    偶尔有几个放炮的小孩在路边跑过,扔出一个摔炮,“啪”的一声响。
    高媛媛骑得很快,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却觉得脸上发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也不知道去了能干嘛。
    央视演播大厅那地方,戒备森严,她肯定进不去。
    但她就是想去。
    想离他近一点。
    哪怕就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眼那栋楼也好。
    她用力踩着脚踏板,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飘散在身后。
    山东烟台,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
    范彬彬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丰盛的年夜饭。
    红烧鱼,四喜丸子,酱猪蹄,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但饭桌上的气氛却并不热闹。
    范父倒了一杯酒,闷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范母拿着筷子,给范彬彬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在剧组都瘦了。”
    范彬彬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前几天,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家里。
    琼瑶的公司告她违约,索赔一百万。
    一百万。
    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父母这几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到处打电话借钱,找关系。
    刚才吃饭前,母亲还在卧室里抹眼泪。
    但现在坐在饭桌上,他们谁也没提这事,都在强颜欢笑。
    “爸,妈,你们也吃。”范彬彬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给父母夹菜。
    电视里,郑辉的歌声传了出来。
    “你用你那母亲的脉搏,和我诉说……”
    范彬彬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电视。
    郑辉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
    他是那么耀眼,那么自信,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
    范彬彬想起那天在北影厂,郑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那部手机递给她。
    他说:“有这个,以后联系也方便。”
    他说:“我肯定你能红。”
    范彬彬放下筷子,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了那部手机。
    她把手机拿出来,藏在桌子底下,大拇指在键盘上按动着。
    “辉哥,新年快乐。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唱得真好听。你在京城冷不冷?记得多穿点衣服。’
    她打完这行字,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我挺好的,家里也挺好,吃了好多饺子。”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酸。
    她不想让他知道这边的烂摊子,不想大过年的给他添堵。
    斟酌在三,她把那行字删掉,她怕他觉察出什么异样。
    短信发了出去。
    范彬彬把手机塞回兜里,抬起头,重新拿起筷子。
    “妈,这排骨真好吃,你也吃。”
    她笑着,大口地吃着排骨,把眼泪和着肉香一起咽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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