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Je ne vois que toi

    布朗先生胸膛剧烈起伏,不多久,连肩膀都塌了下去。
    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最终,所有的激动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儿子,走到窗边。
    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注视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道。
    “随你吧,马克。”
    “其实,你上不上庭,都没有任何区别。”
    在美利坚,未成年人并不具备独立提起诉讼的法律行为能力。
    通常情况下,必须由其父母或法定监护人代表他们提起诉讼。
    也正因为如此,在法律程序上,作为当事人的未成年人,其本人的意愿甚至他的证词。
    都不是成立案件的必要条件。
    律师完全可以凭借医疗报告,比赛录像以及其他成年人的证词,来构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尤其是在某些特殊情况下,考虑到让一个身心遭受重创的未成年人出庭作证,会对未成年人造成二次伤害这个因素。
    法官做出豁免其出庭义务的选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布朗先生缓缓转过身,注视着一脸胡子拉碴的马克。
    “离你成年,还有十几天。”
    他一字一句地,落下了最后的判决。
    “在这之前,我会提交诉讼申请。”
    布朗先生没有再看儿子一眼,朝着门口走去。
    “我走了,你自己好好考虑吧。”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马克,我们已经不在德州那个小镇了。”
    “这里是纽约。在这个城市,你可以起诉任何人。”
    他拉开门,门外的光线将他的身影勾勒出一个疲惫的剪影。
    “包括橄榄球队。”
    门被轻轻地带上了。
    马克当然明白父亲这句话背后,那未曾说出口的全部含义。
    在美利坚,尤其是在那些广袤的中西部和南部,遍布着无数个像他们曾经居住过的那种德州小镇。
    那些地方,通常都围绕着一个核心产业建立,一个巨大的工厂,一个富饶的矿场,或是一片广袤的农田。
    镇上所有人的生活,都像藤蔓一样,攀附在这棵唯一的经济支柱上。
    但随着时代的变迁,工厂倒闭,矿脉枯竭,农业被机械化取代。
    整个小镇,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迅速地萧条下去。
    商店关门,房屋废弃,年轻人像逃离瘟疫一样。
    涌向遥远的大城市。
    留下的,只有阴郁的居民和满目绝望。
    在那样的地方,只剩下一样东西还闪烁着光芒。
    周五夜晚灯火通明的橄榄球场。
    整个小镇唯一的寄托,唯一的信仰,唯一的亮色。
    是所有人在一周的麻木劳作之后。
    唯一能让他们重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理由。
    如果在那样的地方,你敢起诉那支承载了全镇希望的橄榄球队。
    那么,你面对的将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官司。
    你将成为整个小镇的公敌。
    你的车会被划花,你家的窗户会被砸碎。
    你的孩子会在学校里被所有人孤立。
    你会被彻底地从这个你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被连根拔起。
    可这里是纽约。
    在这里,起诉是有时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式。
    在这里,你可以起诉任何人。
    听到门被再次拉开的声音,林万盛和艾弗里几乎是同时从墙边弹开。
    两人忙不迭地跑去了护士站,假装在看桌上的宣传手册。
    艾弗里斜着眼,用余光瞥着从病房里走出来的布朗先生。
    心事重重的马克父亲并没有感觉到有人在偷看自己。
    玛丽在等布朗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
    她压低了身体,隔着柜台,对着两个男孩开口。
    “这周,马克稍微好起来之后。”
    “他们已经吵了好几次了。”
    “我听同事说,布朗太太昨天都去看心理医生了。”
    她的目光,落在艾弗里手里那有些蔫了的花上。
    “你们进去,好好劝劝马克。”
    “之前我们这边也有一个大学的篮球明星,也是受了重伤。”
    她耸了耸肩,随口说道。
    “把教练和学校一起告上法庭,这种事,其实挺常见的。”
    “让马克别想太多了。”
    玛丽说得轻松。
    但在美利坚的体育世界里,一场关于监管不力和重大过失的诉讼。
    对于一个教练而言,无异于一场职业生涯的宣判。
    一旦官司输了,这个污点就会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永远地刻在教练的履历上。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在这个诉讼大国,每年都有无数教练因为各种离奇的原因被送上法庭。
    如果一个教练本身就拥有足够硬的背景。
    或者强大的校友会支持。
    抑或是能请到顶尖的律师团队,将整场官司包装成一场“无理取闹的家属为了骗取赔偿金”的闹剧。
    那么,他非但不会身败名裂,反而有可能在圈内外都收获一波同情分。
    说到底,诉讼终归还是一场人脉与资源的角力。
    稍微等了一会,艾弗里用手肘捅了捅林万盛。
    “咱们还进去吗?”
    林万盛没有犹豫,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走啊,现在进去,肯定要进去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踏入马克的病房。
    两人刻意忽略了在门边,被揉成一团的纸巾盒子。
    艾弗里的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了。
    林万盛跟在他身后,目光越过艾弗里的肩膀,整个人也停了下来。
    病床上的人,已经不是他们记忆里的马克了。
    他下巴上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起,眼眶也略微陷了下去。
    艾弗里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嘿,哥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只是将手里那些了的花,向前递了递。
    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阿什莉......让我们把花带给你。”
    林万盛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快步上前,将纸条递给马克。
    “阿什莉写的,我们可没有偷看。”
    接着指了指那束花。
    “护士说,等会儿会有人送花瓶过来。’
    马克缓缓地抬起头,嘴角抽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才勉强向上扯出一个弧度,伸出手去拿那张纸条。
    林万盛注意到,他抬起手臂的动作,比上一次,快了很多。
    虽然和正常人比,还是慢。
    但那股迟滞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马克拿起纸条,小心地展开。
    阿什莉的字迹清秀。
    上面只有一句话。
    "jenevoisquetoi.(我的眼里只有你。”
    马克先是愣住,低头看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随即,一声带着气音的轻笑,从他喉咙里传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他整个人都笑了起来,连肩膀随着笑声都在抖动。
    不多时,马克的笑声渐渐平息。
    让林万盛觉得开心的是,马克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来。
    马克抬起头,目光先是在艾弗里那张还带着“大哥,你笑得有点像变态了”的脸上扫过。
    随即又落回到林万盛的身上。
    “下次,”马克声音虽然还因为之前的吼叫显得有些沙哑,也比林万盛他们刚进病房的时候,有力了许多。
    “你们再来给我带个汉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去大迈克那里定,提前两天给我定点烤肉。”
    “他家有一个48小时慢熏的牛胸肉。”
    “别他妈给我买FiveGuys那种干瘪的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
    他皱了皱鼻子,一脸嫌弃。
    “医院的东西,真的难吃到不行。
    他又想了想,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属于少年人的,不顾一切的渴望。
    “我还想喝酒。”
    他的目光,落在了艾弗里的身上。
    “以前,天天看着凯文那小子喝,馋死我了。”
    他咧开嘴,露出了终于带着点少年意气笑容。
    “现在我总算也能喝了。”
    林万盛没有理会他。
    只是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接拨通了大迈克的电话。
    “Bro,”电话接通,林万盛开门见山。“今天晚上晚点关门,行吗?”
    “马克想你家的汉堡快想死了。”
    “我晚上带他过来吃。”
    马克眼睛瞬间燃起了光。甚至挣扎着,用手肘撑着床,想坐起来一点。
    可随即,那点光又迅速地熄灭了。
    他重新躺了回去,肩膀也塌了下去。
    “我......我现在只是去掉了固定器,可医生说,我还不能出院......”
    艾弗里却猛地一拍大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话。
    “我刚才聊天的时候,问过护士了!”他脸上全是兴奋,甚至还学着护士的样子,双手在胸前比划着。
    “马克现在只需要注意,脖子不要突然大幅度回头!"
    一把将床边的轮椅拉了过来。
    “砰”的一声拍在扶手上。
    “就没事了!”
    “走走走!”艾弗里冲着马克挤眉弄眼,“打土豪去!”
    陡然之间,揽过林万盛的脖子,还用力地晃了晃。
    冲着马克嚷嚷。
    “你都不知道,Jimmy这小子现在牛逼了!”
    “他那个脱口秀,一场下来,光台下扔上来的小费,就收了一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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