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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崇祯九年

    “放!”
    “轰隆隆——”
    在北方宁羌遭遇强攻的同时,隶属于顺庆府的仪陇县,此刻也正遭受着马万春、惠登相所率的四千兵马围攻。
    相比较宁羌的情况,仪陇县的情况无疑更为危险。
    蒋兴仅率千人坚守仪陇县,而仪陇县易守难攻的原上地形,也代表了它无法生活太多百姓。
    人口不过九千多的仪陇县,城内青壮只有三千多。
    战前被蒋兴征募数百人,而后面对马万春、惠登相的强攻,又先后阵殁,招抚数百人。
    眼下仪陇城那破破烂烂的城墙上,虽然尚有四百多名穿着甲胄的守军,但他们早已疲惫不堪。
    “城内的青壮,近半都被我们征募并战死沙场。”
    “现在城内的柴火告急,继续坚守仪陇城已经没有意义。”
    “干总,唤庞参将率精骑来掩护我等撤往巴州吧!”
    仪陇县衙内,两名把总先后开口,只为了撤出仪陇县。
    面对他们的提议,主位上胡子拉碴,仿佛老了七八岁的蒋兴则红着眼睛扫视了他们。
    “我们死伤惨重,官军难道就没有死伤吗?”
    “前几日他们还不断强攻,现在只敢放炮,这还不足以说明他们的虚实吗?”
    “没有将军的军令,谁再敢擅自煽动将士撤军......斩!”
    蒋兴没给两名把总商量的余地,两名把总闻言也只觉得脖颈发凉,没有继续劝说蒋兴撤军。
    在蒋兴稳住两人的同时,此时城外的明军牙帐内也是吵翻了天。
    “仪陇县易守难攻,即使用火炮破开城墙,却还得继续仰攻,与强攻城墙无异。”
    “如今弟兄们折损近两成,各司土兵都不愿意打下去了。”
    “依我看,干脆就这样围着便是,就不信他们的柴火烧不尽!”
    牙帐内,秦佐明压着脾气劝说马万春,而坐在右首位的惠登相也满是怨气的开口道:
    “我麾下将士本就被缩减到一千五百人,这几日强攻便死了三百......”
    “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他们会逃出营盘,继续落草为寇。”
    “马参将,这仪陇县确实不能继续打下去了。”
    惠登相心道倒霉,本以为当了官军能吃香的喝辣的,结果刚加入官军便遇上了刘峻这个硬茬子。
    他要是早知道巴山盘踞着刘峻这么个硬茬子,他早就去投靠刘峻去了。
    听闻官军六路兵马强攻保宁,至今没有打下一座城池关隘。
    这般实力,便是闯王也做不到,自己真是白白错过这场机缘。
    惠登相心里郁闷不已,而此时比他更郁闷的,则是坐在主位的马万春。
    “炮击不可停,但攻城之事可以暂时告歇。”
    面对秦佐明和惠登相的劝阻,马万春不得不听取意见,暂停对仪陇城的攻势。
    不过他没有同意停下炮击,毕竟炮击没停就代表着他们还在攻城,便是监军太监见了,也挑不出他们的理。
    这般想着,三人很快便定下了不再强攻的默契,而是用火炮不断炮击仪陇城。
    仪陇城的局势就这样稳住了,而距离仪陇城六十余里外的南部县,情况则要稍好些。
    秦良玉虽然有心强攻城池,但庞玉的三百精骑时不时就出现在营盘右侧威胁着他们,导致秦良玉不敢将白杆兵尽数压上。
    双方依旧用火炮来回炮击,而这样的炮击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时间在不断推移,而除夕节也不断逼近。
    在这样的局面下,腊月三十日的除夕夜到来,火炮声似乎取代了爆竹,成为了吓退年兽最好的手段。
    可是不同于原先的计划,北方的曹文诏和贺人并未有撤退的打算,而这无异让刘峻心里愈发焦虑起来。
    “大哥,先吃了汤饼再看沙盘吧。”
    广元县衙的知县堂内,端着汤饼的刘成走入主屋,将汤饼放在主位桌案的同时,不由得提醒起了紧皱眉头观摩沙盘的刘峻。
    “没有心思吃啊....”
    刘峻略微烦躁的叹气道:“原本寻思大雪下得厚些,曹文诏和贺人龙撤回汉中去,然后集结兵力打破南边的僵局。”
    “结果今年的雪不够大,曹文诏和贺人龙还在强攻宁羌城和樗林关,南边的秦良玉、马万年也没有休息。”
    “最重要的是东边的左光先和谭大孝,如果他们从东边打穿插,那通江城就危险了。”
    刘峻的眉头仿佛要夹死飞来的蚊子,脸上是写不完的焦虑。
    刘成见状靠近他,干笑道:“不管怎么说,也得吃完这汤饼,不然怎么庆贺新年?”
    “放着吧,我等会再吃。”刘峻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心思。
    见他如此执着,刘成只能叹了口气,接着为屋内的火盆添了两根木柴,随后才走出了屋子。
    不多时,刘成便走回了衙门正堂的六房处理政务,而同样在此处理政务的必、邓宪、王怀善和张如丰则是面面相觑。
    由于除夕守岁,加上他们各自都没有成家,故此他们都聚在衙门内守岁。
    见刘成回来,汤必成率先起身走出六房,其余三人也先后效仿。
    刘成见到了他们的举动,却并未说什么,而是埋头处理那些分田、丈量土地和人口登籍造册的事情。
    随着刘峻将丁税和丁徭摊入田亩中,定下每亩征粮一斗的政策后,整个保宁府的赋税局面就变成了多田多税,少田少税的局面。
    不过这种政策,并不符合时代背景,毕竟清朝摊丁入亩的结果就是增加百姓负担。
    大部分人以为的摊丁入亩是取消人头税,按持有的土地面积收税。
    这样地主多交税,小少交税,因此觉得摊丁入亩是善政。
    但是实际上的清朝摊丁入亩是清朝中枢将原本属于地方衙门的丁徭银摊入田赋,集体收归中枢。
    这笔丁徭银本来是小农们为了不去服徭役而交的银子,地方官府征收后,便雇人去干役夫们原本该干的活。
    结果现在地方衙门的丁徭银被朝廷摊入田亩收走,衙门手里没钱雇人干活,那便只能以别的方式再征徭役去干活。
    换而言之,原本是交钱就不用干活,摊丁入亩后是交钱还得干活。
    这套制度施行后,朝廷增加了几百万两的财政收入,地方衙门二次征徭役而解决了问题,只有百姓倒霉的又交钱又出力,属于中枢和地方对百姓双重盘剥。
    刘峻知道这套制度的利弊,自然没有选择两头吃,而是实打实的将人们所想的那套摊丁入亩制度执行下去。
    不过这么做的后果就是,每亩一斗粮的税额,实际上并不能撑起如此庞大的汉军。
    好在汉军从那些恶绅家中抄没了足够多的钱粮,因此这套制度还能维持下去。
    但随着时间推移,如果钱粮消耗殆尽前,汉军还不能继续扩张地盘,增加财政收入,那以保宁府的情况是肯定维持不了汉军运转的。
    “将军这摊丁入亩的制度倒是惠利了百姓,可是这税额还是太低了。”
    “我算了算,每年顶多征收十五万石,其他盐铁契税和商税加起来不到二万两。”
    “军营、社学、军器局和县衙运转......没五十万两可维持不了。”
    县衙门外,张如丰与王怀善先后开口,基本都是在挑剔刘峻如今定下的税制。
    面对他们的挑剔,邓宪与汤必成双手背在身后,并未附和。
    “刚刚亮明旗帜,总归要降低赋税,收拢收拢人心的。”
    汤必成沉默了片刻,这才为刘峻说起了话:“将军此举也是为了收找人心。”
    “等到人心收拢的差不多了,再层层加码便是,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见汤必成这么说,众人也点了点头,毕竟这才符合上位者的想法。
    不过面对汤必成的这番说法,邓宪却沉默道:“我倒是觉得,将军这般做法正好。”
    “嗯?”
    他的话吸引了其余三人的目光,而宪在感受到三人的疑惑后,也接着说出了自己的主张:“每亩征一斗的数额并不低。”
    “我朝共有一百四十个府,有的府如保宁这般大,有的略小。”
    “若是每个府都能征的十五万石粮食,那每岁便有两千余万石粮食,而盐铁契税及商税也不少二百万两。”
    “以如此多钱粮,足够养兵数十万,养官吏十余万。”
    “不过正如我所言,各府情况不同,地域不同,产出亦不相同。”
    “如临洮、洮岷等亩产不足一石的地方,每年征收一斗则刚好。
    “如松潘等亩产不足七斗的地方,则是可以酌情削减至半斗。”
    “如保宁、顺庆乃至汉中等府,则是可在夏、秋收各征一斗。”
    “若是如此,北方粮少之地则负担轻,而南方多地则适好,朝廷所收钱粮定然会更多,百姓的生活也会渐渐富足。”
    “不过此处除此之外,最需要解决的还是贪官吏踢斛淋尖,地方衙门摊派、擅加杂税的事情。’
    “昔万历年间,张首辅所行考成法,虽督促官员,但实际只为充实国库,并不能监察贪官污吏。”
    “若是能将考成法加以改变,多以严查地方官吏踢斛淋尖之举,百姓不遇盘剥便自富。”
    邓宪的这些想法,倒是令其余三人站在原地,不由得深思了起来。
    不过这份深思并未持续太久,便听见王怀善打破气氛道:“这些事情虽有意思,但终究与我等眼下遭遇困境无关。”
    “现在不知朝廷是否会招抚将军,又是否会将临洮作为招抚将军的地方。”
    “若是朝廷能招抚将军,我等也就不用继续背井离乡,而是可以返回临洮,衣锦还乡了。”
    王怀善这般说着,旁边的张如丰则是道:“临洮......你我在临洮不过有些偏远亲戚罢了,何必要回去吹风沙?”
    “这保宁府风景秀美,若是将军能被招抚,我倒是愿意在此安家。”
    “哪怕没有差事,光凭这两年来攒下的银子,也能好好置办宅院土地,做个富家翁了。”
    张如丰这般小富即安的话,并未引起三人共鸣,毕竟其余三人都离不开权力。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始终想着招抚之事。
    毕竟如今的大明,只要肯花银子,办个假身份并不难,有钱想做富家翁也不难。
    只要不是富的扎眼,官员胥吏也不会刻意针对你,顶多有些吏和衙役时不时上门打秋风罢了。
    尝过权力的味道后,汤必成三人是过不会那种与众官吏卑躬屈膝的日子了。
    哪怕刘峻接受招抚后,他们仍旧要对刘峻、临洮知府等高官卑躬屈膝,但这些人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要不遇到他们,自己便是掌控数十万人生死的官爷。
    想到此处,三人心中不由得火热起来.......
    “话虽如此,可若是朝廷不招抚,那我们又该如何?”
    张如丰这般担忧的话说出,另外三人的幻想便很快被打破,脸色尽皆凝重起来。
    见他们如此,必成便将此前刘峻的话给说了出来:
    “眼下官军聚兵数万,至今未曾逾越我军城关,虽说今年雪下的有些少,致使北边官军没有撤军,但只要继续坚守,我军实力便会愈发强盛。
    “更何况自己巳以来,东虏几次入寇,去年与今年都入侵了山西,将军断言他们明年春季过后便会继续入寇。”
    “若是他们入寇,官军必然要抽调兵马去勤王,而今十余万流寇在中原、江淮作乱,关中又有闯将等部,四川还有我们…….……”
    “如此局面,朝廷又能维持到几时?”
    “他们若是抽调兵马,说不定将军会攻下龙安与顺庆、汉中等处,届时招抚我们的价码还会更高。”
    汤必成三言两语间安抚了几人,而这时城内的钟鼓声也先后响了起来。
    "N............”
    钟鼓声在耳边作响,这代表着崇祯八年已经成为过去,如今他们所生活的世道,已经来到了崇祯九年。
    知县堂内的刘峻也抬起了头,安静聆听着新年的钟鼓声,原本的焦虑都似乎被钟鼓声洗刷轻淡了些。
    “崇祯九年了......”
    刘峻喃喃自语,心道如果没有自己,崇祯这年号只能再维持八年。
    八年后便是满清入关,剃发易服,以及遍布两京十三省的屠杀………………
    说来可笑......自己明明需要阻止这些,让华夏提前三百年走上正轨,但现在自己的希望,竟然是黄台吉这帮刽子手。
    只有他们挖塌边墙,大举入寇京畿,逼得明朝不得不调兵北上,自己才有割据四川的机会。
    想到此处,刘峻将目光投向了沙盘,而这个沙盘则是比此前的沙盘还要大。
    它囊括了整个大明和辽东、南及朵甘等地,而这也代表刘峻的关注从区区的保宁府、四川,扩大到了整个天下。
    崇祯九年初的情况比较复杂,根据刘峻所获的情报来看,如今起义军以闯王高迎祥、李自成、过天星等三部为主。
    高迎祥、张献忠等各支主力义军转战于河南、南直隶、湖广,对手是卢象升统率的官军。
    李自成、过天星等数部则是留在西部,转战于汉中、西安、延安一带,同洪承畴所统陕西官军周旋。
    现在高迎祥应该在南直隶的江北地区作乱,试图威胁长江南岸的留都南京,不过他们很快就会被卢象升击退。
    不过由于这年江南爆发大旱,高迎祥他们只能撤回陕西与李自成等人会合。
    在他们会合之余,陕西的旱情也随之加重,这导致了起义军无粮可食,攻城屡屡受挫。
    与此同时,孙传庭则是被复起兵重用于陕西,以三千秦兵及三边精锐,对起义军三战三捷,最后俘虏闯王高迎祥。
    高迎祥被伏后,原三十六营的许多流寇尽皆丧失作战胆气,尽皆投降孙传庭,而张献忠、罗汝才也选择投降了熊文灿。
    李自成虽然没有投降,但却被打得只剩十七人,逃入商洛山中。
    若非崇祯十一年清军再次入寇,且时间长达近五个月,李自成、张献忠等人也不会有后来崛起的机会。
    可以说,从眼下的崇祯九年算起,未来三年内都是起义军的低潮,官军在内地几乎没有任何对手。
    换而言之,刘峻自己必须抓住机会,赶在高迎祥被孙传庭击破前,彻底在四川内站稳脚跟。
    因为随着高迎祥被孙传庭击败,大批流寇将开始投降明朝。
    届时自己则是需要孤身面对洪承畴,孙传庭、卢象升三人十几万大军的剿杀。
    与这个未来相比,如今的困难似乎也不算困难了,起码洪承畴还没有亲临前线来杀自己,自己也只需要对付贺人龙、秦良玉、曹文诏和左光先等人。
    这阵容虽然也足够闪耀,但比起自己所担心的那三人,这个阵容似乎也不得不暗淡下来。
    “IRUN......”
    刘峻干笑几声,接着抬起手来,将汉军的赤旗插向了龙安、汉中、顺庆、潼川,还有...………成都。
    整个四川的精华在成都平原,近半人口和六成的耕地都在此地。
    拿下成都平原,汉军才算有了和明军长期扳手腕的资格。
    想到此处,刘峻又不由看向了宁羌和樗林关方向,接着又看向了堂外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
    “这场雪......再下大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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