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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青天父母

    “驾!驾!驾………………”
    崇祯八年九月二十六日,当快马加鞭的声音由远而近响起。
    数十名穿着明甲的骑兵,此刻正灰头土脸的冲向了前方的城池。
    在官道两侧百姓诧异的目光中,这数十名骑兵冲入了城内,而试图阻拦的衙役则是被骂了几句后,畏缩着退了回去。
    城门石匾上的“达州”二字说明了此地,而这数十骑的动静,也很快引来了城内官员的关注。
    不过随着这数十骑冲到州衙门前并翻身下马,州衙的官员还未开口,便见领头的将领抓住了他的双臂。
    “我乃参将赵再柱,快...快派人送信给秦太保,请秦太保撤回达州!”
    “此外向洪督师派出飞报,言明巴山流贼刘峻率数千甲兵出巴山,击侯总镇于保宁,请洪督师派出援兵!”
    赵再柱以这般狼狈模样出现,而他口中的军情更是震动了整个巴州衙门。
    官员们很快将他迎入了州衙内休息,同时向秦良玉与北边的洪承畴派出飞报传信。
    其中最先接到消息的是正在巴山南部进剿摇黄盗寇的秦良玉,而她接到巴州衙门的消息时根本不敢置信。
    直到赵再柱后来补写的书信送到她手上,她这才知道保宁府发生的事情。
    “巴山寇刘峻率数千甲兵攻打保宁府,通江失陷、参将赵再柱仅率数十骑躲于山坳中,逃脱后无法北上,只能南下来寻我等。”
    “若是他所言非虚,恐怕如今的保宁府,已然陷入火海之中。”
    巴州北部百五十里外的烟霞山下,当秦良玉在牙帐内对秦佐明、马万春言明飞报内容后,二人脸色均是不信的神色。
    不只是他们,就连征战三十余载的秦良玉也不敢置信,贫瘠的巴山中,竟然能养出数千甲兵?
    他们不信,可现实由不得他们不信,毕竟他们不认为赵再柱会赌上前途来骗自己。
    保宁府的情况,恐怕真的不容乐观......
    “奶奶,此事暂且不论真假,单说赵参将被击败,这便使得督师所定围剿巴山盗寇的布置遭到了破坏,此事理应禀告洪督师,等待洪督师军令。”
    马万春起身对秦良玉作揖并提出建议,秦良玉听后却皱了皱眉:“话虽如此,可我等也不能在此坐视不理。”
    在她说罢过后,秦明也不由得行礼道:“姑母,陛下信任您,可我等毕竟是土官。”
    “在未得到洪督师军令前,倘若贸然行动,恐怕会遭到朝中大臣弹劾,还是等洪督师军令送抵再动身吧。”
    秦佐明的这番话,倒是说中了秦良玉担心的地方。
    她确实想要撤兵去救侯良柱和保宁府,但她没有得到军令便擅自调离兵马,若是被朝堂上那些言官知道,定然会再次弹劾自己,届时皇帝对自己的信任也会降低。
    思前想后,秦良玉只能点头,随后叹气道:“罢了,既是如此,便派出快马,先去询问洪督师该如何吧。”
    “保宁府那边,只能希望侯总镇能坚持久些,莫让这刘峻钻了空子。”
    即便到了此时,秦良玉也并不认为这所谓的流贼能击败侯良柱,毕竟她与侯良柱也算旧相识了。
    侯良柱的标兵如何,她暂且不提,光那八百家丁,便是放到九边也算翘楚。
    只要侯良柱小心与其交战,撤回城池坚守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般想着,秦良玉便将心思投向了眼下围剿摇黄的战事中,而她派出的飞报也在快马的携带下,不断朝着关中赶去。
    在她派出快马的同时,此时距离此地五百余里外的南郑县境内,十余匹快马也正在朝着南郑县疾驰。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汉中府治所的南郑县,县外设卡的衙役见状,正准备试图阻拦,便见马背上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放行!我乃南郑知县!放行!”
    当马背上出现身穿青色官袍配鸿鵝补子的官员,而这名官员身后还跟着不少官员。
    “放行!”
    衙役见状,连忙将南郑县外,集市牌坊下的拒马撒开,同时对内叫嚷道:“都让开官道!”
    集市内的百姓闻言,纷纷开始向着左右的摊子躲去,而这十余名官员、衙役所组成的队伍也疾驰着经过了集市的街道,在城门接受盘查过后便迅速放行。
    半个时辰后,当身穿绯袍,胸前绣有狮子补的身影出现在府衙,此时聚集起来的官员足有十余名,尽皆穿着官袍,且有品秩。
    见到来人,众官员纷纷让出条道,汉中知府王象潞见到来人,连忙上前行礼道:“曹军门,南江、樗林关尽皆失陷于贼,贼寇是否会攻打汉中?”
    能在汉中府被称呼军门的,也只有驻跸在此的曹文诏了。
    面对南江失守的消息,曹文诏扫了眼慌乱的众人,拔高声音道:“南江县的官员呢?”
    “下官南江知县李肇阳,参见曹军门。”
    堂内人群中,灰头土脸的南江知县走了出来,曹文诏见状则是问道:“侯总镇不是率军自南江搜寻贼寇吗?为何你会弃守南江?”
    “曹军门所有不知......”李肇阳苦着脸对他作揖,交代道:
    “侯总镇派兵搜索不到两日,便发现了流贼刘峻的藏身之所,随后令下官派出民夫,押运火炮前往石人山。”
    “只是火炮不过出发二日,三日前的黄昏时分,便有贼军数千将南江包围。”
    “贼军以火炮攻城,城池民壮快手皆被侯总镇调出,毫无兵力坚守,故此下官才弃城试图突围。
    “然贼军在南边设兵甚众,下官便只能向汉中府突围。”
    “下官刚刚离开樗林关不久,便得知林关被攻陷,随后急忙前来求援。”
    按照李肇阳所说,整件事似乎怪不到他头上,但在大明朝,知县弃守城池可是重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如若不然,李肇阳此时也不会如此为自己开脱。
    对此,曹文诏倒是没有觉得什么,毕竟自己不能审判此人。
    他现在比较担心的还是侯良柱所部兵马,以及攻陷南江的这支贼军实力。
    “这支贼军实力如何,可曾看见其甲胄?”
    曹文诏继续质问,而李肇阳则是立马描述道:“他们尽皆打着赤旗,其中有不少明甲骑兵,但更多的是穿着布面甲的步卒,比侯总镇麾下标兵也丝毫不差,数量最少五千人。”
    “荒唐!”听到李肇阳说流贼竟然有五千人多明甲暗甲士兵,曹文诏立马就开口呵斥起了他。
    要知道他麾下也不过近千明甲家丁和两千多暗甲骑兵,而这还是有洪督师鼎力相助,且他自己在临洮吃了不少空额才勉强组建起来的队伍。
    这刘峻的经历他也了解过,从造反到如今不过一年半,怎么可能拉出五千披甲精锐?
    “这...兴许是下官看错了,但数量确实很多......”
    李肇阳磕磕绊绊的解释,曹文诏听后直接对身后的青年武官开口道:“鼎蛟,将营内弟兄聚集起来,再让李知县看看有多少人。”
    “是!”曹鼎蛟得了自家叔父的军令,当即便做出请的手势,而李肇阳也忐忑不安的跟随他走出了府衙。
    在他们走后,曹文诏这才对知府王象潞安抚道:“王府台可放宽心,有我麾下两千余众在此,加之唐游击与我侄儿变蛟麾下兵马,这贼寇定然威胁不到汉中。”
    “不过此事严重,还是得禀告洪督师才行,待李知县回来,我便飞报洪督师。”
    王象潞见曹文诏如此淡定,不由得受到其感染,渐渐放宽了心,点头道:“如此便拜托曹军门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四周官员纷纷与曹文诏交谈,而王象潞也安排了人泡茶并准备饭食。
    在他们等待李肇阳返回的同时,府衙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尽皆看去,却见是佐吏带着名身穿青袍的官员走入衙内。
    众人脸色浮现几分失望,但随着这人走近,众人又纷纷端正了态度。
    “瑞王府长史张浩,参见曹军门。”
    青袍官员自报家门,接着躬身行礼:“瑞王殿下听闻南江失陷,特派下官前来询问,不知南江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张浩询问,曹文诏便把前番探明的消息告诉了张浩,而张浩听后点了点头,接着寻了处位置坐下,安静等待着李肇阳。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李肇阳在曹鼎蛟的护送下返回府衙,而这次不用曹文诏示意,他便作揖道:“贼军数量约莫两千人,大多都穿着驾驭,与您麾下家丁及标营相差不大。”
    “…………”曹文诏仍旧不满意这个回答,但见李肇阳没有收回的意思,便只能点头道:
    “此事,本镇会飞报告知洪督师,至于朝廷的处罚,这便不是本镇能管的了。”
    李肇阳闻言,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般,再也生不出任何力气。
    曹文诏见他如此,也没有在意他,只是对左右的王象潞和张浩等人解释过后,便起身写下了飞报,并命曹鼎蛟派快马将飞报送往汉中,同时派人前往保宁府打探起了消息。
    在他打探之余,整个保宁府却彻彻底底的翻了天。
    “杀恶扶贫!平均土地!废除徭役!”
    “杀恶扶贫!平均土地......”
    当嘹亮的口号在广元县内作响,整座广元县城的街道上混乱不堪,而手持赤旗,身穿布面甲的汉军则是高喊着口号,在各条街道宣传着汉军的纲领。
    城内各处的百姓,此刻都被汉军“请”出了家,朝着广元县的县衙走去。
    与此同时,此时的广元县衙内,四名汉军士兵则是抬着盖上白布的担架,大张旗鼓的走进了县衙的一堂,并将担架放在了堂内的地上。
    此时的刘峻正放松的坐在主位,而堂内左右两侧则是站着身穿绸缎的士绅官员。
    见到担架放下,刘峻起身上前,拨开手中的香蕉吃了两口,接着掀开了担架上的白布。
    他原以为会看到一张扭曲痛苦的脸,可真正看到的,却是种彻底的平静。
    “你们动他的脸了?”
    刘峻吃着香蕉询问眼前四名亲兵,亲兵闻言尴尬道:“这厮上吊的表情太吓人,我怕吓到人……………”
    “就你聪明。”刘峻笑骂了句亲兵,但这句话更像是骂四周投降的官员和乡绅们。
    在保宁府抽调极多快手、民壮和乡兵支援侯良柱等人的情况下,击败侯良柱后的刘峻,根本没有费什么力气,便接连攻占了南江、广元、昭化三县,另外还拿下了飞仙关、朝天关、樗林关和百丈关。
    现在暂且不在他手中的,只剩下剑州、苍溪、阆中和梓潼县,以及西南方向的剑门关、青林口。
    “孟知县啊,您怎么就自杀了呢,我是来救您的啊。”
    刘峻啧啧几声,那话听得在场乡绅浑身不舒服,却没人敢于发作。
    见他们不为所动,刘峻这才走回主位坐下,将香蕉皮丢在旁边桌子上,大马金刀道:
    “诸位前可都亲率家丁上了城墙,要与我等决战,怎地现在就投降了?”
    刘峻这番话有几分嘲讽,乡绅们虽然感到了屈辱,但他们更想活着。
    “刘将军,衙门相召,我等也不得不服从,确实没有与将军为难的想法,还请将军明鉴,在下......”
    “你叫什么?”刘峻看着眼前站出来的老头,忍不住问了句身份。
    “在下荣世桢,是......”
    “王通!”刘峻没有给荣世桢继续开口的机会,直接拔高声音呼唤王通。
    王通闻言,立马从角落走上前来,接着便见到刘峻指向荣世桢:“带下去!”
    “末将领命!”王通闻言满脸兴奋,而荣世桢则是吓傻愣在原地,直到王通上前他才连忙跪下:“将军,不知在下犯了何事?”
    “将军刚刚攻下广元,还需要我等为将军治理广元,在下死了不要紧,可如此让乡绅们误会将军是好杀之人,这对将军名声不利啊!”
    荣世桢的思绪飞快运转,仿佛站在刘峻的角度上为刘峻献策,而其他乡绅见状也纷纷求情。
    “将军,荣相公犯了何事,尽可商量,这广元地界能还需他为将军奔波。”
    "......"
    面对众乡绅的求情,刘峻则是笑着看向王通:“你说与他们听。”
    “是!”王通恭敬应下,接着看向荣世桢:“荣相公多半不曾见过我,但我可是对你荣家人熟悉得很......”
    荣世桢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似乎曾经得罪过眼前的刘峻与王通,但他依旧求情道:“此前在下不晓得王将军威名,冒犯了王将军,请王将军给在下个机会赎罪......”
    “不必!”王通懒得推来推去,直接对荣世桢说道:“我乃燕子里人,而燕子里归属荣山乡麾下,曾产出铁矿......不知我说得这么清楚,荣相公可晓得哪里冒犯了我等?”
    当王通说出燕子里和荣山乡后,荣世桢的脸色便立马变了,但他反应过来后连忙求饶:“此前是我冲撞了将军,还请将军给个机会……………”
    “晚了!”王通抬头示意,门口的两名汉兵便走上前来,当众架起了荣世桢。
    “刘将军饶命,饶命啊!”
    “给在下个机会吧,在下愿意捐出所有家产,刘将军......”
    荣世桢哀求着被拖走,而他那凄惨的模样,使得在场众人尽皆心生恐惧。
    “诸位怎么不说话了?”
    刘峻瞧着这群身穿绸缎,个个脑满肠肥的乡绅,不由得看向自己身上这数天未曾更换的发馊战袄,主动开口询问众乡绅。
    只是面对他的问话,众乡绅个个支支吾吾,不敢上前开口。
    见他们不说话,刘峻便起身笑道:“诸位不说话,那我便说了。”
    话音落下,不等这群乡绅反应过来,刘峻便从怀里取出一张纸,笑呵呵的念叨:
    “王宗建、赵朝瑞、何允仪、王尔成、李……………”
    “将军!我等究竟犯了何事啊将军!”
    “将军,您攻下数县之地,尚需要我等为您治理,不可如此对待我等啊,将军!”
    “刘峻你这个乱臣贼子!朝廷定会派兵诛杀你的!我在下面等你!”
    "......"
    随着刘峻开始点名,被点到名的乡绅来不及争辩,随后便被王通指挥的汉兵架出了衙门。
    他们哀求着刘峻给他们个机会,却在发现刘峻视若无睹后生气怒骂,而刘峻根本不为干扰,只是自顾自的念着名字。
    随着名字念完,原本二十几名乡绅,此刻只剩下了区区九人。
    “好了,以上的乡绅皆是恶绅,而诸位虽然不是良善之人,却有良善之心。
    “在这些恶绅以六成、七成租子盘剥百姓的时候,诸位还能保持本心,以五成租子照顾佃户,合该刘峻在此对诸位行一礼。”
    刘峻笑呵呵对这九人行礼作揖,可在场的九名乡绅却觉得浑身湿冷,仿佛被从冷水中刚刚捞出来那般。
    面对刘峻的作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他们,连忙躬身还礼道:
    “刘将军哪里的话,我等只是看不惯他们太欺负百姓罢了。”
    “刘将军所言不虚,这些人尽皆恶绅,理应惩处。”
    “我等尽皆被这群恶绅排挤,早就恨不得将其除之,只是苦于没有手段。”
    “是极,如今刘将军来了,我等的青天便来了。”
    “没错!刘将军便是我等广元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面对刘峻的拉拢,这些人果断抛弃了那些被拖走的乡绅,转而拍起了刘峻的马屁。
    “我是青天吗?我不是盗寇吗?”
    面对几人的奉承,刘峻却一副自我怀疑的表情,而这几名乡绅则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您要是盗寇,这天下还有青天大老爷吗?”
    “您就是我等的父母官啊!”
    “没错,请刘将军受在下一拜!”
    “请刘将军受我等一拜!”
    众乡绅尽皆朝着刘峻作揖,刘峻见状并未阻拦,而是看着他们朝自己跪下作揖,接着他便蹲下,住两名乡绅的肩。
    “好,既然你们说他们是恶绅,那我就带你们去看场戏。’
    “戏?”九名乡绅发愣,而刘峻则是郑重点头:
    “一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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