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节目播出，身价暴涨十倍不止
《星声计划》的组队赛这次播出的时间比较快。
可能是因为人数相较海选和初赛，确实减少了太多。
所以后期制作的工作量也有些降低。
不过录制的时间都要两天。
自然光是夏小糖参加的A组...
苏暖盯着眼前递来的邀请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边角。纸张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硌得他指腹发烫。
“《星声计划》特别企划——‘星光剧场’？”他念出标题，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确认。
坐在对面的制片人姓陈，四十出头，西装袖口磨得泛亮，笑容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圆融：“对，苏老师。不是演戏，是‘沉浸式角色互动体验’。节目组做了大量调研，观众对选手背后的故事、创作过程、甚至……私人关系链，兴趣空前高涨。尤其您和夏小糖、王彼得之间这种‘词曲人-歌手-老板’的三角关联，已经成了弹幕热词。”
唐柠端着两杯咖啡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顿，把杯子轻轻放在苏暖手边，又不动声色地把另一杯推到陈制片面前。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苏暖——那杯咖啡里，糖放多了。
苏暖垂眸，看了眼杯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像未拆封的谜题。
“易辰也来？”他问。
“易老师是特邀‘创作观察员’。”陈制片身体前倾，语速加快，“但他会全程参与‘星光剧场’的剧本围读、场景搭建，甚至……”他停顿半秒，笑意加深，“会和您同台完成一首即兴合作曲。导演组的意思很明确——这期不录歌，录人。录您怎么教他写副歌，录他怎么在您改第三稿时把咖啡泼在您键盘上，录您俩为一个转音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一起哼着调子走出录音棚。”
苏暖终于抬眼。窗外夕阳正斜斜切过回声音乐大楼的玻璃幕墙，在他镜片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
那天王彼得刚结束第二轮初赛彩排，穿着缀满碎钻的浅粉西装外套，后颈汗津津的，一进工作室就扑过来，把脸埋在他刚签完字的合同文件堆里，发梢蹭得他手腕发痒。“苏暖老师，他们说下期要播我的舞台了……我有点怕。”声音闷闷的，像含了颗没化开的糖。
苏暖没推开他，只把钢笔搁下，抽出一张便签纸，在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梨涡。
王彼得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过那张纸，对着灯光照了照：“真画得像！”
“像什么？”苏暖问。
“像我刚出道时，被你第一首歌砸懵的样子。”王彼得笑嘻嘻地把便签纸折成小船，放进苏暖桌上那个盛满清水的玻璃杯里。纸船晃了晃，载着那个墨迹未干的梨涡，缓缓沉向杯底。
此刻，陈制片还在说：“……所以剧本大纲里，有您带王彼得试唱新歌的段落。当然，是虚构情节。但导演想借这个由头，让您真实呈现一次创作过程。苏老师，您知道现在市场缺什么？缺‘可信的真实感’。观众早看腻了提词器闪瞎眼的‘完美舞台’，他们就想看您皱着眉删掉一句‘月光太冷’，改成‘月光太烫’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三秒钟的犹豫。”
苏暖没接话。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甜得发齁。
唐柠适时开口：“陈制片，苏暖最近档期确实紧。《星声计划》的决赛舞台编曲、还有下个月许言工作室新女团的demo监制……”
“都协调好了！”陈制片立刻接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急盖章的行程表，“我们把录制时间全挪到凌晨。您只用露面四小时，其余全是剪辑拼接。而且——”他压低声音，“王彼得的决赛歌，我们提前一周把伴奏小样送您审听。您觉得哪个段落需要重录，随时打我们电话。”
空气静了一瞬。
唐柠的睫毛飞快颤了一下。
苏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易辰什么时候到？”他问。
陈制片一愣，随即大喜：“明天下午三点，机场接机。苏老师您这是……答应了？”
苏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A4纸，铺平，又从笔筒里挑出一支最细的针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整座城市。远处写字楼群亮起零星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未命名音符。
他开始画。
先画一条起伏的曲线，像呼吸，又像心跳波形图。接着在线条中央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再以它为圆心，向外画出三圈同心圆。最内圈标着“M”，中间圈标着“X”，最外圈标着“Y”。
唐柠凑近了些，看清了字母。
M是Meng（王彼得），X是Xu（许言），Y是Yi（易辰）。
而那个黑点——
苏暖笔尖顿住，墨汁在纸面洇开一小片幽深的蓝。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抽象系巨星》专辑刚发行，许言在后台抱着吉他，用变调夹卡住第三品，随便拨了几个和弦，哼出一段旋律。王彼得当时正在补妆，睫毛膏刷子停在半空，回头说：“苏暖老师，这段像冰镇汽水炸开的声音。”易辰则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消防通道门边冷笑：“汽水？我看是过期酸奶发酵的气泡。”
三个音符，在不同耳朵里，裂变成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
苏暖收回笔。
他把这张画着同心圆的纸揉成一团，指尖用力，纸团绷紧，棱角锐利如刃。然后，他松开手。
纸团没有坠落。
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易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肩头落着几粒细雪，发梢微潮，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缝隙里露出半截吉他琴颈。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行程表，又掠过苏暖指间残留的墨渍，最后落在唐柠脸上，嘴角一扯：“唐总监，咖啡凉了。”
唐柠没应声，只默默起身，又去煮了一壶新的。
易辰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苏暖对面的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没看苏暖，径直伸手，从苏暖桌角那叠待签合同里，抽出最上面那份——王彼得的独家经纪约。合同第十七条“保密条款”下方，有道新鲜的铅笔划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还改得挺勤。”易辰说，声音懒散，却像砂纸擦过木纹。
苏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当年撕我三份demo，都没这么用力。”
易辰笑了。他把合同翻到背面，用同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下一串音符。不是五线谱，是简谱，七个数字挤在一起，最后一个音符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歪斜的问号。
“《爱的魔法》副歌，降B调转C调那段。”易辰把合同推回去，“你让王彼得唱‘其实你真的厌恶他’，可她每次唱到这儿，喉结都在抖。苏暖，你写的不是甜歌，是裹着糖霜的刀片——她吞下去的时候，连刀柄都咬断了。”
苏暖看着那串简谱，没否认。
他记得。王彼得第一次试唱时，唱到这句，突然停住，低头反复舔舐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夏天骑单车摔的。她舔了很久，直到指腹泛红，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亮，更甜，甜得像刚融化的麦芽糖浆，黏稠，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的腥。
“所以呢？”苏暖问。
易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铜质，齿痕磨损得厉害，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H”字母。他把它按在合同那串简谱旁边，轻轻一压，留下一个凹痕。
“所以，”他说，“《星光剧场》的剧本，我来写。你当主演。王彼得当道具。许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算个背景板。”
唐柠端着新煮的咖啡回来，正听见这句。她脚步一顿，热气氤氲中，看见苏暖缓缓抬起手，覆在易辰按着钥匙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覆盖。
像一场无声的休战协议。
易辰没缩回手。他任由苏暖的手覆着，甚至微微侧过手腕，让两人交叠的掌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那枚旧钥匙的凹痕，在合同纸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烙印。
“第一场戏，”苏暖说，声音很轻，却像鼓槌敲在绷紧的鼓面上，“就拍你把我这把旧键盘砸了。”
易辰挑眉：“理由？”
“因为，”苏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它总在提醒我，有些旋律，不该被录下来。”
易辰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出声。他抽回手，把那把旧钥匙塞进苏暖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暖指腹，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意。
“行啊。”他说，“砸完键盘，我请你喝一杯。不是咖啡。”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没回头：“对了，王彼得今早给我发消息，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一颗糖，在你嘴里化掉了。我说，那挺甜。她说，甜得发苦。”
门关上了。
唐柠走过来，把咖啡放在苏暖手边。这一次，她没放糖。
苏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冰凉的铜钥匙。钥匙齿痕深深嵌进他掌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他慢慢合拢手指，将钥匙攥紧。
窗外，城市灯火彻底亮起，汇成一片浩瀚星河。某栋高楼LED屏正滚动播放《星声计划》最新预告——王彼得的笑脸在亿万像素里无限放大，她眼睛弯成月牙，梨涡盛满星光，背景音乐正是那首《爱的魔法》的副歌。
“其实你真的厌恶他，但还没有爱上他……”
苏暖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的声音。
像冰层崩解，又像新芽顶破冻土。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回声音乐地下录音室。
王彼得裹着厚毛毯蜷在监听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乐理书，页脚卷曲。她盯着书页上“离调和弦”的定义，哈欠打得眼泪汪汪。手机屏幕亮着，是许言发来的消息：“糖糖，新歌demo明天下午三点发你邮箱。别睡太死。”
她嘟囔着回：“知道了许哥”
手指划过屏幕，却不小心点开了聊天框顶端那个置顶的联系人——【苏暖】。
对话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她发过去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配文：“苏暖老师，他们说我唱得不够‘甜’，要我再练十遍！”
苏暖回了一个句号。
就是那个句号。
王彼得当时盯着那个孤零零的黑点，盯着盯着，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得毛毯滑落一半，肩膀一耸一耸。她截图发给唐柠：“唐姐你看！苏暖老师连拒绝我都懒得打字！”
唐柠回：“恭喜，你已成功解锁‘苏暖式冷漠’最高成就。”
此刻，王彼得又点开那个句号，戳了戳，像戳一颗坚硬的糖。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衬得梨涡格外深。
录音室门锁“咔哒”轻响。
王彼得抬头。
苏暖站在门口，没开灯。走廊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像一道温柔的栅栏。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琴盒。
“起来。”他说。
王彼得立刻跳起来，毛毯滑落在地。她光着脚丫跑过去，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苏暖老师！是不是新歌？”
苏暖没答。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打开琴盒，取出一把通体哑光的黑色电吉他。琴身没有任何logo，只有靠近琴桥处，用极细的银线蚀刻着一行小字：FORTHEONEWHOBREAKSTHESILENCE.
王彼得认得这把琴。它曾出现在苏暖十年前那场轰动业界的告别演出海报上。后来，据说被他亲手劈成了两半。
“不是新歌。”苏暖说，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嗡鸣，“是旧歌。你没听过。”
他坐进调音师的位置，把琴递给她。
王彼得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琴身，莫名一颤。她低头，看见琴颈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被精心打磨过的裂痕，像一道愈合的旧伤。
“唱。”苏暖说，按下监听耳机的开关，“从‘其实你真的厌恶他’开始。别管旋律，别管音准。只管……把你昨天梦见自己化掉的那颗糖，吐出来。”
王彼得握紧琴颈，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唱。
她只是把吉他抱在胸前，像抱住自己。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纯粹气流摩擦的“嘶——”声。
像糖在舌尖融化的第一缕甜香。
像冰层下暗涌的第一道春汛。
像所有未出口的告白，在寂静里，悄然涨潮。
可能是因为人数相较海选和初赛，确实减少了太多。
所以后期制作的工作量也有些降低。
不过录制的时间都要两天。
自然光是夏小糖参加的A组...
苏暖盯着眼前递来的邀请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烫金边角。纸张微凉，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硌得他指腹发烫。
“《星声计划》特别企划——‘星光剧场’？”他念出标题，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不是疑问，是确认。
坐在对面的制片人姓陈，四十出头，西装袖口磨得泛亮，笑容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圆融：“对，苏老师。不是演戏，是‘沉浸式角色互动体验’。节目组做了大量调研，观众对选手背后的故事、创作过程、甚至……私人关系链，兴趣空前高涨。尤其您和夏小糖、王彼得之间这种‘词曲人-歌手-老板’的三角关联，已经成了弹幕热词。”
唐柠端着两杯咖啡进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顿，把杯子轻轻放在苏暖手边，又不动声色地把另一杯推到陈制片面前。她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苏暖——那杯咖啡里，糖放多了。
苏暖垂眸，看了眼杯中晃动的深褐色液体，浮着一层薄薄的奶泡，像未拆封的谜题。
“易辰也来？”他问。
“易老师是特邀‘创作观察员’。”陈制片身体前倾，语速加快，“但他会全程参与‘星光剧场’的剧本围读、场景搭建，甚至……”他停顿半秒，笑意加深，“会和您同台完成一首即兴合作曲。导演组的意思很明确——这期不录歌，录人。录您怎么教他写副歌，录他怎么在您改第三稿时把咖啡泼在您键盘上，录您俩为一个转音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却一起哼着调子走出录音棚。”
苏暖终于抬眼。窗外夕阳正斜斜切过回声音乐大楼的玻璃幕墙，在他镜片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
那天王彼得刚结束第二轮初赛彩排，穿着缀满碎钻的浅粉西装外套，后颈汗津津的，一进工作室就扑过来，把脸埋在他刚签完字的合同文件堆里，发梢蹭得他手腕发痒。“苏暖老师，他们说下期要播我的舞台了……我有点怕。”声音闷闷的，像含了颗没化开的糖。
苏暖没推开他，只把钢笔搁下，抽出一张便签纸，在右下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梨涡。
王彼得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抓过那张纸，对着灯光照了照：“真画得像！”
“像什么？”苏暖问。
“像我刚出道时，被你第一首歌砸懵的样子。”王彼得笑嘻嘻地把便签纸折成小船，放进苏暖桌上那个盛满清水的玻璃杯里。纸船晃了晃，载着那个墨迹未干的梨涡，缓缓沉向杯底。
此刻，陈制片还在说：“……所以剧本大纲里，有您带王彼得试唱新歌的段落。当然，是虚构情节。但导演想借这个由头，让您真实呈现一次创作过程。苏老师，您知道现在市场缺什么？缺‘可信的真实感’。观众早看腻了提词器闪瞎眼的‘完美舞台’，他们就想看您皱着眉删掉一句‘月光太冷’，改成‘月光太烫’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三秒钟的犹豫。”
苏暖没接话。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甜得发齁。
唐柠适时开口：“陈制片，苏暖最近档期确实紧。《星声计划》的决赛舞台编曲、还有下个月许言工作室新女团的demo监制……”
“都协调好了！”陈制片立刻接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急盖章的行程表，“我们把录制时间全挪到凌晨。您只用露面四小时，其余全是剪辑拼接。而且——”他压低声音，“王彼得的决赛歌，我们提前一周把伴奏小样送您审听。您觉得哪个段落需要重录，随时打我们电话。”
空气静了一瞬。
唐柠的睫毛飞快颤了一下。
苏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易辰什么时候到？”他问。
陈制片一愣，随即大喜：“明天下午三点，机场接机。苏老师您这是……答应了？”
苏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A4纸，铺平，又从笔筒里挑出一支最细的针管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整座城市。远处写字楼群亮起零星灯火，像散落一地的未命名音符。
他开始画。
先画一条起伏的曲线，像呼吸，又像心跳波形图。接着在线条中央点了一个极小的黑点，再以它为圆心，向外画出三圈同心圆。最内圈标着“M”，中间圈标着“X”，最外圈标着“Y”。
唐柠凑近了些，看清了字母。
M是Meng（王彼得），X是Xu（许言），Y是Yi（易辰）。
而那个黑点——
苏暖笔尖顿住，墨汁在纸面洇开一小片幽深的蓝。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那时《抽象系巨星》专辑刚发行，许言在后台抱着吉他，用变调夹卡住第三品，随便拨了几个和弦，哼出一段旋律。王彼得当时正在补妆，睫毛膏刷子停在半空，回头说：“苏暖老师，这段像冰镇汽水炸开的声音。”易辰则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消防通道门边冷笑：“汽水？我看是过期酸奶发酵的气泡。”
三个音符，在不同耳朵里，裂变成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味。
苏暖收回笔。
他把这张画着同心圆的纸揉成一团，指尖用力，纸团绷紧，棱角锐利如刃。然后，他松开手。
纸团没有坠落。
它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易辰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肩头落着几粒细雪，发梢微潮，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拉链缝隙里露出半截吉他琴颈。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行程表，又掠过苏暖指间残留的墨渍，最后落在唐柠脸上，嘴角一扯：“唐总监，咖啡凉了。”
唐柠没应声，只默默起身，又去煮了一壶新的。
易辰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苏暖对面的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没看苏暖，径直伸手，从苏暖桌角那叠待签合同里，抽出最上面那份——王彼得的独家经纪约。合同第十七条“保密条款”下方，有道新鲜的铅笔划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还改得挺勤。”易辰说，声音懒散，却像砂纸擦过木纹。
苏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当年撕我三份demo，都没这么用力。”
易辰笑了。他把合同翻到背面，用同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唰唰写下一串音符。不是五线谱，是简谱，七个数字挤在一起，最后一个音符后面，跟着一个巨大的、歪斜的问号。
“《爱的魔法》副歌，降B调转C调那段。”易辰把合同推回去，“你让王彼得唱‘其实你真的厌恶他’，可她每次唱到这儿，喉结都在抖。苏暖，你写的不是甜歌，是裹着糖霜的刀片——她吞下去的时候，连刀柄都咬断了。”
苏暖看着那串简谱，没否认。
他记得。王彼得第一次试唱时，唱到这句，突然停住，低头反复舔舐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去年夏天骑单车摔的。她舔了很久，直到指腹泛红，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亮，更甜，甜得像刚融化的麦芽糖浆，黏稠，滚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的腥。
“所以呢？”苏暖问。
易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铜质，齿痕磨损得厉害，钥匙柄上刻着模糊的“H”字母。他把它按在合同那串简谱旁边，轻轻一压，留下一个凹痕。
“所以，”他说，“《星光剧场》的剧本，我来写。你当主演。王彼得当道具。许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算个背景板。”
唐柠端着新煮的咖啡回来，正听见这句。她脚步一顿，热气氤氲中，看见苏暖缓缓抬起手，覆在易辰按着钥匙的手背上。
没有用力，只是覆盖。
像一场无声的休战协议。
易辰没缩回手。他任由苏暖的手覆着，甚至微微侧过手腕，让两人交叠的掌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那枚旧钥匙的凹痕，在合同纸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枚烙印。
“第一场戏，”苏暖说，声音很轻，却像鼓槌敲在绷紧的鼓面上，“就拍你把我这把旧键盘砸了。”
易辰挑眉：“理由？”
“因为，”苏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戒痕，“它总在提醒我，有些旋律，不该被录下来。”
易辰沉默了几秒。忽然嗤笑出声。他抽回手，把那把旧钥匙塞进苏暖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暖指腹，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意。
“行啊。”他说，“砸完键盘，我请你喝一杯。不是咖啡。”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没回头：“对了，王彼得今早给我发消息，说她梦见自己变成一颗糖，在你嘴里化掉了。我说，那挺甜。她说，甜得发苦。”
门关上了。
唐柠走过来，把咖啡放在苏暖手边。这一次，她没放糖。
苏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冰凉的铜钥匙。钥匙齿痕深深嵌进他掌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他慢慢合拢手指，将钥匙攥紧。
窗外，城市灯火彻底亮起，汇成一片浩瀚星河。某栋高楼LED屏正滚动播放《星声计划》最新预告——王彼得的笑脸在亿万像素里无限放大，她眼睛弯成月牙，梨涡盛满星光，背景音乐正是那首《爱的魔法》的副歌。
“其实你真的厌恶他，但还没有爱上他……”
苏暖闭上眼。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又重组的声音。
像冰层崩解，又像新芽顶破冻土。
第二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回声音乐地下录音室。
王彼得裹着厚毛毯蜷在监听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乐理书，页脚卷曲。她盯着书页上“离调和弦”的定义，哈欠打得眼泪汪汪。手机屏幕亮着，是许言发来的消息：“糖糖，新歌demo明天下午三点发你邮箱。别睡太死。”
她嘟囔着回：“知道了许哥”
手指划过屏幕，却不小心点开了聊天框顶端那个置顶的联系人——【苏暖】。
对话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她发过去一个哭唧唧的表情包，配文：“苏暖老师，他们说我唱得不够‘甜’，要我再练十遍！”
苏暖回了一个句号。
就是那个句号。
王彼得当时盯着那个孤零零的黑点，盯着盯着，突然噗嗤笑出声，笑得毛毯滑落一半，肩膀一耸一耸。她截图发给唐柠：“唐姐你看！苏暖老师连拒绝我都懒得打字！”
唐柠回：“恭喜，你已成功解锁‘苏暖式冷漠’最高成就。”
此刻，王彼得又点开那个句号，戳了戳，像戳一颗坚硬的糖。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衬得梨涡格外深。
录音室门锁“咔哒”轻响。
王彼得抬头。
苏暖站在门口，没开灯。走廊的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像一道温柔的栅栏。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琴盒。
“起来。”他说。
王彼得立刻跳起来，毛毯滑落在地。她光着脚丫跑过去，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苏暖老师！是不是新歌？”
苏暖没答。他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打开琴盒，取出一把通体哑光的黑色电吉他。琴身没有任何logo，只有靠近琴桥处，用极细的银线蚀刻着一行小字：FORTHEONEWHOBREAKSTHESILENCE.
王彼得认得这把琴。它曾出现在苏暖十年前那场轰动业界的告别演出海报上。后来，据说被他亲手劈成了两半。
“不是新歌。”苏暖说，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嗡鸣，“是旧歌。你没听过。”
他坐进调音师的位置，把琴递给她。
王彼得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琴身，莫名一颤。她低头，看见琴颈连接处，有一道细微的、被精心打磨过的裂痕，像一道愈合的旧伤。
“唱。”苏暖说，按下监听耳机的开关，“从‘其实你真的厌恶他’开始。别管旋律，别管音准。只管……把你昨天梦见自己化掉的那颗糖，吐出来。”
王彼得握紧琴颈，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唱。
她只是把吉他抱在胸前，像抱住自己。然后，她张开嘴，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纯粹气流摩擦的“嘶——”声。
像糖在舌尖融化的第一缕甜香。
像冰层下暗涌的第一道春汛。
像所有未出口的告白，在寂静里，悄然涨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