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这是好事啊!

    王正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主要是,如果许言只是比较有潜力的歌手,可能还没那么大的威胁。
    但关键是这家伙他会写歌啊!
    而且还是能根据不同歌手,专门量身定做的那种。
    这样的情况下,...
    休息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丁雨禾刚推门进来时还打了个寒噤。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那件印着《星声计划》logo的浅灰卫衣,目光在几排折叠椅间快速扫过——林星悦正靠在最角落的窗边,侧身对着玻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线,耳垂上一枚细小的银钉在顶灯下泛着冷光。
    丁雨禾脚步顿了顿。
    她没上前,只是把包放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拉开拉链时故意弄出点响动。林星悦听见了,但没回头,只把耳机摘下来一只,悬在指尖晃着,像在等什么人开口,又像在防备什么人靠近。
    “你昨晚……”丁雨禾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不高,“真去洗手间了?”
    林星悦终于转过头来。她眼睛很亮,黑眼圈却淡得几乎看不出,像是连夜补过妆又卸得极干净。“嗯。”她应得短促,顿了半秒,忽然笑了一下,“不然呢?蹲坑里写应援文案?”
    丁雨禾一愣,随即也笑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林星悦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膝盖碰着椅子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怕方瑤姐看见你跟易辰老师合影?”
    林星悦没否认,只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叠好塞进卫衣口袋,动作慢条斯理。“怕?”她舌尖抵了下后槽牙,声音轻下去,“是怕她生气。是怕她问——‘你到底站哪边?’”
    这话一出,丁雨禾脸上的笑就淡了。
    她忽然想起海选那天,在后台通道尽头撞见林星悦独自对着镜子练气口。对方当时正反复唱着同一句高音,额头沁汗,睫毛颤得厉害,连丁雨禾走近都没察觉。后来她才知道,那首歌是许言写的demo,林星悦翻来覆去听了一整周,用录音笔录下自己三十遍试唱,最后挑出第七版发给了方瑤。
    可方瑤没回。
    直到初赛名单公布前夜,林星悦才收到一条简讯:【星悦,别碰许言的歌。他不是你能碰的人。】
    丁雨禾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盖边缘一点剥落的透明甲油,没接话。
    休息室里突然安静得过分。空调外机嗡鸣声、远处导播台隐约的呼叫声、隔壁化妆间门开合的咔哒声,全被放大了数倍。丁雨禾甚至能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微响。
    “你知道吗?”林星悦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第一次听《依兰爱情故事》,是在方瑤姐车里。”
    丁雨禾抬眼。
    “那天她刚签完你。”林星悦望着窗外,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路上堵车,她放了这首歌。我没忍住问她,‘这谁唱的?’她说,‘一个蹭热度的野路子。’我说,‘可这歌词写得真准,像把我爸三十年厂子倒闭那天的事儿,全扒出来晾在太阳底下晒。’她没说话,就把歌切了。”
    丁雨禾喉头动了动。
    “后来我偷偷下载了所有陈野的歌。”林星悦终于转回头,直视着丁雨禾的眼睛,“《杀死这个石家庄人》我听了七十三遍。每次听到‘一万匹脱缰的马在我脑海中奔跑’,我就想起我爸当年在车间抡扳手的样子——他左手小指断了三节,可他挥锤的时候,整条胳膊都在发光。”
    丁雨禾没出声。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许言,是在杭城录音棚。对方叼着根没点的烟,听完她试唱三句就摇头:“你嗓子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腌过咸菜的白菜帮子。”后来他撕了张草纸,随手画了个歪扭的烟囱,底下写:【要锈,要裂,要听见铁皮被风掀开的声音。】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所以你昨晚,是真想见他?”丁雨禾问。
    林星悦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见的是那个写‘云层深处的黑暗啊,淹没心底的景观’的人。”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近乎苦涩的弧度,“可站在那儿的,是易辰。”
    话音刚落,休息室门被推开。
    方瑤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进来,黑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叠A4纸,纸角已被攥得微微卷边。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星悦脸上,停顿了足足两秒。
    “星悦,过来。”
    林星悦起身,卫衣下摆扫过椅背,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味。她经过丁雨禾身边时,右手食指在裤缝处轻轻擦过——那是她们私下约定的暗号:【我在。】
    丁雨禾没看她,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未干的泥渍,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唐柠塞给她一小包独立包装的薄荷糖。“含一颗,压压心跳。”对方笑着说,“别让镜头拍到你手抖。”
    可此刻她舌尖抵着糖纸,却尝不出甜味。
    方瑤带林星悦去了走廊尽头的洽谈间。门关上后,丁雨禾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争执声,像两股逆向气流在窄巷里对撞——一方是克制的、带金属质感的语调,另一方起初压抑,后来渐渐拔高,尾音微微发颤,最后归于沉寂。
    五分钟后,门开了。
    林星悦先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但眼神反而亮得惊人。她没看丁雨禾,径直走向饮水机,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仰头灌下去,喉结剧烈滚动,水珠顺着颈侧滑进衣领。
    方瑤随后而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她经过丁雨禾时脚步微顿,递来一张折好的纸条。“给你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丁雨禾展开纸条,上面是方瑤手写的两行字:
    【夏小糖的B组彩排时间改到下午三点。
    许言会在现场。】
    纸条背面,用铅笔极轻地画了个小小的、歪斜的烟囱。
    丁雨禾攥紧纸条,指节泛白。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方瑤今早特意绕路买了那家老字号的糖炒栗子——林星悦小时候,她爸总在厂门口小摊买一纸袋,趁热剥给她吃。栗子壳硬,老人手指皲裂,常被扎出血丝,可递给女儿时,每一颗都完好无损,油亮滚烫。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真正崩塌过。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后台通道突然骚动起来。
    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师快步穿过人群,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丁雨禾正对着镜子整理耳麦,余光瞥见他们目标明确地奔向B组候场区——那里,夏小糖正把保温杯递给许言,后者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了下对方手背,夏小糖耳尖瞬间红透,慌忙转身假装检查耳返线。
    “卧槽……”丁雨禾听见身后有人吸气,“许言真来了?不是说只远程指导?”
    “你傻啊,《星声计划》导演组刚发内部通知,说许言临时加了B组技术监审。”旁边工作人员压着嗓子,“听说连舞台灯光参数都要他签字确认。”
    丁雨禾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纸条。
    就在这时,B组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短暂而整齐的抽气声。
    易辰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高领毛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晰的手腕骨。没戴墨镜,也没刻意回避镜头,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朝夏小糖的方向走去。路过丁雨禾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目光掠过她耳垂上那枚新换的、造型粗粝的青铜耳钉,又轻轻移开。
    丁雨禾忽然想起许言昨天说的话:“你那耳钉,像从老厂房废墟里刨出来的。”
    原来他早看见了。
    三点整,B组彩排开始。
    林星悦是第三个上场。她唱的是许言为她量身重写的改编版《依兰爱情故事》,前奏钢琴声刚起,丁雨禾就发现不对劲——原曲里那段标志性口琴solo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低沉的大提琴拨弦,每个音都像钝器敲击生锈铁皮,缓慢、滞重、带着不容回避的震颤。
    林星悦闭着眼唱。
    当唱到“依兰县城的老火车站,汽笛声撕开冻土”时,她左手突然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虚虚抵在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一枚小小的、形如烟囱的银质胸针正在灯光下反光。
    丁雨禾呼吸一窒。
    她认得那枚胸针——方瑤上周在工作室保险柜里取出它时,丁雨禾正在整理旧档案。柜子底层压着一沓泛黄照片:九十年代末的北方工业城,灰蒙蒙的天幕下,无数烟囱矗立如林,其中一座顶端,赫然挂着褪色的红布条,上面依稀可见“第一机械厂”字样。
    那是方瑤父亲的厂子。
    也是林星悦父亲倒下的地方。
    彩排结束,林星悦下台时脚步有些虚浮。她没去喝水,径直走向许言所在的技术台。距离还有三步时,她忽然单膝跪地,不是鞠躬,也不是行礼,而是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掌心向上摊开。
    许言低头看着那只手。
    掌纹深刻,虎口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小指第二节微微外凸——那是幼年骨折未愈的痕迹。
    许言没伸手。
    他只是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支黑色马克笔,俯身,在她摊开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活着】
    墨迹未干,林星悦猛地攥紧手掌,指节咯咯作响。再抬头时,她眼眶通红,却没一滴泪落下。
    “谢了。”她声音嘶哑,“下次……写首骂人的歌吧。”
    许言扯了下嘴角,转身走向调音台,背影利落如刀锋出鞘。
    丁雨禾站在阴影里,慢慢摊开自己一直攥着的左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形血痕,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盯着那点猩红,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疼痛是真的。
    原来锈蚀是真的。
    原来那座看似早已倾颓的庞大厂房,并未真正倒塌——它只是沉入地下,在每个人骨骼深处,默默重新铸起新的梁柱。
    三点四十分,A组候场区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丁雨禾循声望去,只见林星悦不知何时已站在易辰身旁,正将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片塞进对方手中。易辰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随即竟当着众人面,用手机拍下那张纸,发了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三个字:
    【改词了。】
    丁雨禾没去看评论区炸开的弹幕。她转身走向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孩睫毛湿漉,瞳孔却异常清亮。
    她忽然想起昨夜夜市尽头,许言指着远处一片正在拆迁的厂区说:“你看那些烟囱,拆的时候动静不大,就‘轰’一声,灰扑扑的,连烟都不冒。可底下地基还在,钢筋水泥咬得死死的,比新楼还牢。”
    水流顺着她下颌线滴落,在洗手池里砸出细小的声响。
    丁雨禾抬起头,直视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许言从不自称“歌手”。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唱歌。
    他是在用声带当焊枪,一寸寸熔接断裂的时代断层;
    用歌词当铆钉,把散落一地的尊严,重新钉回每个人的脊椎中央。
    而此刻,B组候场区传来夏小糖清亮的试音声。
    “——春风不渡,可人得自己走过去。”
    丁雨禾抹了把脸,推开卫生间的门。
    走廊尽头,夕阳正穿透高窗,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金光。光里浮动着无数微尘,像亿万粒被惊醒的、不肯安息的钢渣。
    她迈步走入光中,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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