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7.你这样算不算没穿衣服(谢谢Alexd的盟主喵)

    路长远把狐狸放了下来。
    “妖主叫你来此地,只是为了参加群仙宴?”
    梅昭昭搓了搓爪子:“对啊,还要我耀武扬威一点。”
    路长远很想说你嚣张跋扈也演得不像,真要嚣张跋扈,那章鱼就该被做成章...
    路长远盯着那碗面,热气袅袅升腾,映得他眉眼微沉。面汤清亮,几片青菜浮在上面,油星不多,却泛着一股子扎实的麦香。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冥君指尖划过他额角的温度,还有那句“不吃饱,是不能长大的”,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不癫和尚已经捧起第二碗,呼噜呼噜吸得极响,腮帮子鼓动,像只仓鼠。他吃得专注,连嘴角沾了点葱花也浑然不觉,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这粗面不是果腹之物,而是某种久违的、近乎神圣的馈赠。
    路长远没动筷。他不动,不是因为挑剔,而是心口压着块石头——不是建木,不是冥君,而是那句“白骨成精”。
    白骨成精……白骨吸日月精华而活……不惧修士,专食凡人……佛主心血来潮才察觉……
    他抬眼看向不癫:“佛主可曾说,此妖在何处现身?”
    不癫咽下最后一口面,用袖子抹了抹嘴,打了个极轻的饱嗝,声音温软:“佛主只说,它在傅岩雪以南,孟有瑤以北,夹在两界缝隙里,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既不算活,也不算死。”
    路长远指尖一顿。
    傅岩雪以南,孟有瑤以北——那正是洛阳旧道旁的荒岭“断脊岭”。岭上无树,唯余嶙峋白骨似的山岩裸露,常年雾瘴不散,连飞鸟都不愿掠过。十年前,那里曾是青州战乱埋骨之所,尸横遍野,血浸黄土,后来朝廷派人收敛,却只拾得半数残骸。余下者,尽数沉入岭下暗河,再未浮出。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白骨“成精”,而是那一场浩劫里,太多不甘、太多怨毒、太多未曾超度的魂魄,被地脉阴气裹挟着,沉在断脊岭深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腐骨炼作骨胎,把执念熬成妖形。
    这妖,怕的不是修士的剑,而是因果——它若吃了修士,便等于吞下一道天律,立时遭反噬;可凡人无灵根,无命格,只有一腔温热气血,吃一口,不沾业火,不引雷劫,如饮甘露。
    所以它只吃人。
    所以万佛宫不敢派寻常弟子来——七境以下,镇不住那岭中百万冤魂凝成的煞气;七境以上,又怕一剑劈下去,勾出底下整个地脉怨阵,届时不止断脊岭,整条青州龙脉都要震裂。
    所以佛主才点了不癫。
    一个不忌酒肉、不守戒律、甚至能被青楼扫地出门的和尚。
    一个连自己师弟都被合欢门拐走,却仍能笑着吃完八碗面的和尚。
    路长远垂眸,忽而一笑:“你不是来捉妖的。”
    不癫正伸手去够第三碗,闻言动作微顿,随即点点头:“大僧是来还债的。”
    “还什么债?”
    “还当年万佛宫欠断脊岭的债。”不癫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年收尸,只收了三成。余下七成,尸骨无名,魂魄无龛,连招魂幡都没烧满七日。佛主说,那是万佛宫百年来,最重的一桩漏渡。”
    路长远呼吸一滞。
    他竟从未想过——万佛宫所谓“除妖”,并非降魔卫道,而是补漏。
    补十年前那一场,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漏。
    “所以你才不去找妖?”他问。
    “找到了,也杀不得。”不癫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掌心朝上,摊开在膝头,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它若真是恶妖,早该被天雷劈成齑粉。可它只是饿……饿了十年,饿得骨头都泛青,饿得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路长远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师弟……真被花里桃勾走了?”
    不癫没立刻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背,指节突出,青筋蜿蜒,像几条伏在皮下的小蛇。半晌,他才道:“花里桃没骗我。她说,合欢门的《红欲诀》,修到最后,不是纵欲,而是‘知欲’。知道人为什么贪生,为什么畏死,为什么宁可堕魔也要攥紧一口气——那口气,就是断脊岭底下,那些不肯散的魂。”
    路长远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合欢门与万佛宫,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同叩一门:一个教人直面欲念,一个教人超脱欲念。而断脊岭的白骨妖,不过是这两扇门之间,被夹住的一缕游魂。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他声音低了下来。
    不癫终于抬眼,目光澄澈,不见疯癫,亦无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大僧要去断脊岭,不是捉妖,是陪它吃顿饭。”
    路长远怔住。
    “它吃人,是因为没人喂它。”不癫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面渣,“可它若记得,自己也曾是人,也曾被人喂过一碗热汤——那碗汤,或许比一百道金刚咒,更能化开它骨缝里的霜。”
    路长远望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和尚身上有种奇异的重量,压得他呼吸微沉。
    就在这时,街对面红菱楼二楼窗子“吱呀”一声推开,一张胭脂未匀的脸探了出来,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发髻歪斜,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她一眼瞧见不癫,眼睛顿时亮了,脆生生喊:“大师!您来啦?今儿的素斋刚出锅,我给您留着呢!”
    不癫抬头,笑眯眯挥手:“多谢施主,大僧这就来。”
    路长远:“……等等。”
    他一把拽住不癫袖子:“你刚才还说要去断脊岭。”
    “对啊。”不癫眨眨眼,“先吃饱,才有力气陪它吃饭。”
    路长远:“……”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冥君按着他后脑的手,温柔却不容抗拒。那时他以为是幻觉,是妄念,是裘月寒近在咫尺带来的错觉。可此刻看着不癫坦荡的笑脸,他心底莫名浮起一句极荒谬的念头——
    原来“喂养”,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施舍。
    是彼此确认活着的方式。
    是癫已挣开他,晃悠悠朝红菱楼去了。路长远站在原地,风卷起他衣角,远处传来一声鸦啼,嘶哑而悠长。
    他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城西。
    那儿有座废弃的义庄,墙皮剥落,门楣歪斜,檐角悬着半截褪色的招魂幡。他记得,昨日路过时,幡上墨迹尚新,写着“青州亡魂,归处在此”。
    可今日再去,那幡不见了。
    地上只余一圈浅浅印痕,像被谁轻轻揭走。
    路长远蹲下身,指尖抚过青砖缝隙。泥土微潮,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闭目,神识缓缓沉入地底三寸——没有阴气翻涌,没有怨煞盘踞,只有一股极淡、极冷的“空”。
    空得像被吸干了所有回响。
    他猛地睁开眼。
    不对。
    断脊岭的妖,若真如不癫所言,是饿出来的……那它为何不来此处?
    义庄本就是收容无主亡魂之地,离断脊岭不过百里,比红菱楼近得多。若它真饥不择食,早该把这儿啃得连砖都不剩。
    除非——
    它认得这地方。
    认得这里曾有人为它烧过纸,写过名,挂过幡。
    路长远霍然起身,疾步冲向义庄后院。那里堆着几口未下漆的薄棺,棺盖虚掩。他掀开最左一口,里面空空如也,唯余一层薄灰。再掀第二口,同样。直到第三口——
    棺底压着一张黄纸。
    纸已泛黄发脆,墨迹洇开,却仍能辨出几个字:
    【孟氏阿沅,十七岁,死于庚寅年七月廿三,断脊岭东坡。】
    字迹稚嫩,像是孩童所书,右下角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
    路长远手指一颤。
    庚寅年七月廿三……正是十年前,青州屠城那日。
    他慢慢将纸取出,指尖拂过“蝴蝶”翅膀。那翅膀线条笨拙,却透着一股执拗的生气,仿佛画它的人,并不信自己真死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静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青布包,隐约飘出芝麻香。
    “路施主。”他声音很轻,“这孩子,是大僧师弟的未婚妻。”
    路长远猛然回头。
    不癫望着那张纸,眼神平静:“她死那日,我师弟正在万佛宫受戒。等他赶回去,只找到这口空棺,和一只掉在血泥里的绣鞋。鞋尖绣的,也是蝴蝶。”
    路长远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不癫将青布包放在棺沿,解开绳结。里面是三样东西:一碗素面,一双崭新的布鞋,还有一小叠黄纸。
    “大僧今日,要替她烧完这十年的纸。”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也替断脊岭,烧一炷香。”
    路长远怔怔看着他俯身,将黄纸一张张投入棺中。火苗窜起,映亮他半边脸庞,那上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你说……她还记得自己叫阿沅吗?”路长远忽然问。
    不癫拨弄着火苗,头也不抬:“记得。她若不记得,就不会在棺底留这张纸。也不会……等到现在。”
    火光跳动,映得那“蝴蝶”翅膀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
    路长远忽然想起裘月寒。
    想起她每次喂他吃糖时,指尖总带着一点凉意,像初春未融的雪水;想起她明明最厌束缚,却偏偏在他腰间系了根红绳,说是“防他走丢”;想起昨夜梦里,冥君说“谁叫你需养你呢”,语气熟稔得如同早已演练千遍。
    原来所有看似强势的靠近,背后都藏着一句未出口的——
    我在等你记得我。
    风穿过破窗,吹得火苗摇曳。灰烬飞起,像一群小小的白蝶,打着旋儿,朝门外飞去。
    不癫直起身,拍拍手:“走吧,路施主。我们去断脊岭。”
    路长远点头,却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里,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若隐若现,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他不知这红线何时缠上的,更不知另一端系在谁腕上。
    只知它越缩越紧,紧得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远处,断脊岭方向,雾气正缓缓聚拢,浓得化不开,仿佛大地张开的一张嘴,静候着一场迟到了十年的——
    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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