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走朱元璋的路

    出售吊死自己的绳子,一句话就道尽了商人群体的本性。
    尤其是在古代这种贬低商业和商人的时期,这话更是充满了政治正确。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就非常认同。
    对于利用商人,他们自然不会反对。
    ...
    玄玉真人缓步踏上琉璃楼二楼阶梯时,长孙无忌正倚在朱漆栏杆旁,指尖无意识捻着一枚青玉佩——那是李世民登基那年赐下的旧物,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如脂。他抬眼望去,只见陈玄玉一袭素青道袍,未戴冠,只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住乌发,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几道浅淡旧疤,像被岁月蚀刻的隐秘符箓。最刺目的是他左手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半截蒸腾热气,裹着甜香与麦香。
    长孙无忌瞳孔骤然一缩。
    这食盒他认得——去年冬至,玄玉真人亲赴太医署,以三味草药换得御膳房特制的茯苓枣泥糕,专为病中咳嗽的李世民所备。彼时陛下咳得撕心裂肺,却坚持要等这糕点凉至微温才肯入口,说“玄玉手作,寒暑皆宜”。后来这食盒便成了玉仙观与太极宫之间最寻常又最特殊的信物,每月初一,必由内侍捧着空盒去取新糕,再原路送回。可今日……盒中分明还盛着热食。
    “真人闭关七日,竟未断炊?”长孙无忌迎上前两步,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如鹰隼扫过陈玄玉眉间、颈侧、腕骨——那里没有丹霞子所言的“赤纹入脉”之象,反而透出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皮肉之下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熔化的琉璃。
    陈玄玉将食盒轻轻放在廊下青砖上,盒底与砖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像露珠坠入深潭。“闭关?”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贫道不过在炼一炉‘活火’。”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张开——掌纹深处,竟有细若游丝的暗金光泽一闪而没,如活物般倏忽钻入皮肤之下。
    长孙无忌呼吸一滞。
    他见过丹霞子演示“赤纹引火”,那是以朱砂混雄黄,在手臂绘符催动真气,灼热可炙肉;也见过吕才以琉璃管导引雷火,火花迸溅如星雨。可眼前这缕金光……分明是自血肉里生出来的!
    “活火非火,是命火。”陈玄玉声音很轻,却字字凿进长孙无忌耳中,“贫道借琉璃窑温,反向淬炼己身经络,将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尽数锻成琉璃熔炉。每开一窍,便得一分‘明澈’——看人,见其骨;观物,析其质;听言,辨其虚实。”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楼下攒动的人头,“譬如此刻,贫道便知楼下第三列左起第七人,袖中藏着半块碎银,是昨夜从钱多多账房偷的;而第五列穿靛蓝锦袍者,左靴夹层里缝着三枚突厥狼牙,乃前日北境商队所赠。”
    长孙无忌脊背一凉,下意识望向楼下——果然见那靛蓝锦袍男子正抬手整冠,袖口微掀,露出腕间一道新愈的刀疤。而第三列第七人……正是方才踮脚张望、神情鬼祟的瘦高青年,此刻正偷偷将手探入怀中,指尖分明捏着半片银光!
    “真人何时……”他喉结滚动,却卡在“勘破”二字上。
    “昨夜三更。”陈玄玉指尖轻叩食盒,“贫道尝了一口枣泥糕,发觉甜味里渗着一丝苦涩——不是糖的问题,是蒸笼木屉用了新伐的桐油杉。桐油杉遇热,会析出微量‘藜芦碱’,本无毒,但与茯苓同煎,却令药性翻倍。陛下昨夜咳喘加重,便是因这半分苦涩。”
    长孙无忌脑中轰然作响。他记得清清楚楚,那蒸笼是尚食局新置的,木料由工部尚书亲自验过,连李世民都夸“清香不染荤膻”。可玄玉真人一口糕点,竟尝出了桐油杉、析出了藜芦碱、推断出药性逆转……这已非“明察秋毫”,而是将万物拆解重铸于方寸舌尖!
    “所以您出关,不是为琉璃拍卖?”他声音干涩。
    “琉璃?”陈玄玉摇头,目光投向远处皇城方向,“不过是诱饵罢了。贫道真正要钓的,是水底那条‘大鱼’。”他忽然俯身,揭开食盒盖子——
    盒中并非预想的枣泥糕,而是一小块琥珀色结晶,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澄澈,内里却悬浮着七粒细如芥子的银色光点,正按北斗七星方位缓缓旋转。光点周围,凝着薄薄一层霜晶,在晨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此物名‘星霜琉璃’。”陈玄玉指尖悬于结晶上方寸许,那七粒银点骤然加速,嗡鸣声起,霜晶簌簌剥落,竟在空中凝成七道细若蛛丝的冰线,直射向琉璃楼七扇雕花窗棂!冰线触及窗棂刹那,整栋楼微微一震,所有琉璃器同时泛起幽蓝微光,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
    长孙无忌踉跄后退半步,撞在廊柱上。他看见——楼下喧闹的人群中,七名看似寻常的富商突然僵立当场,手中铜钱、玉佩、甚至衣襟褶皱,皆在那一瞬映出与冰线同频的幽蓝波纹!更骇人的是,其中三人腰间玉带扣上,竟浮现出与结晶内银点一模一样的北斗微光!
    “他们身上,都有贫道三日前埋下的‘引星砂’。”陈玄玉声音冷如玄冰,“混在琉璃粉里,随呼吸吸入肺腑,再借血脉游走周身。凡沾此砂者,无论藏得多深,只要靠近这‘星霜琉璃’十里之内,便是活靶子。”
    长孙无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终于明白为何陈玄玉坚持要将拍卖定在东市——此地毗邻皇城、紧邻漕运码头、更与西市胡商聚居区仅一坊之隔。所谓“万民围观”,实则是张天罗地网!那七名富商……分明是突厥、高昌、吐谷浑、薛延陀四国商团首领,更是长安城内最大的私盐贩子、战马走私链主事人!朝廷追查三年未果的“黑市铁券”,就藏在他们各自府邸地窖的琉璃灯座内!
    “可琉璃楼今日售卖的,全是……”
    “全是真品。”陈玄玉截断他的话,指尖一弹,七道冰线倏然收回,结晶内银点复归静止,“但贫道另备了七百二十件‘赝品’——每件赝品底座,都嵌着一枚‘哑铃’。哑铃遇热则熔,熔液滴入琉璃胎体,三日内必生云翳,七日则自裂为齑粉。”他目光如电,扫过楼下人群,“诸位权贵豪商买回去,若三日内发现云翳,必疑工匠懈怠、监造失职。届时……”
    长孙无忌倒抽一口冷气:“届时他们定会寻琉璃楼讨说法!而您早已布好‘哑铃’流向的七十二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不同国使馆、不同勋贵府邸、甚至……”他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寒意,“甚至太极宫某处库房?”
    陈玄玉终于笑了。那笑容不再疏离,竟有种近乎悲悯的锐利:“长孙公,您可知为何隋炀帝穷奢极欲,却亡于江都?非因他贪财,实因他信‘钱能买命’。而今日这些豪商权贵,亦信‘钱能买命’——买琉璃,买脸面,买‘我比旁人更懂风雅’的虚名。”他指尖轻抚结晶表面,霜晶悄然融化,汇成一滴水珠,沿着他掌纹蜿蜒而下,竟在皮肤上蚀出七道细微金痕,“可贫道偏要告诉他们: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琉璃,而是‘真相’。”
    楼下忽起骚动。钱多多那辆镶金嵌玉的朱轮马车撞开人群,径直停在琉璃楼正门前。车帘掀开,他探出胖乎乎的脸,手持一柄翡翠折扇,正欲开口,目光却骤然凝在二楼——陈玄玉手中那滴水珠,正顺着掌纹滑落,滴在青砖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淡金色烟雾,转瞬消散。
    钱多多扇子“啪”地合拢,脸上嬉笑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陈玄玉掌心那七道金痕,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转身,一把揪住车夫衣领嘶吼:“快!去把老子埋在终南山下的十八口铁箱全挖出来!要快!”
    长孙无忌望着那缕消散的金烟,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他忽然想起丹霞子昨夜密报中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玄玉真人闭关前,曾向贫道讨要三钱‘九转金髓’——此物炼自西域火龙蜥骨,服之可焚尽百毒,亦可……蚀穿金铁。”
    原来那食盒里的枣泥糕,从来不是给李世民的。
    是给这满城权贵的“开胃小食”。
    此时,东市更鼓敲响五更。晨光刺破云层,恰好落在琉璃楼最高处那尊丈余高的琉璃蟠龙柱上。龙目镶嵌的两颗墨玉,突然映出奇异光斑——竟是七颗微小星辰的投影,正随着朝阳升势,缓缓移向龙口衔着的琉璃珠!
    长孙无忌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认得这星图——那是《甘石星经》失传千年的“七曜巡天图”,唯有在特定经纬、特定时辰、特定琉璃折射率下,才能显现!而此刻,七道星芒正精准投向楼下七名富商头顶,如同七柄无形利剑,悬于发际!
    陈玄玉负手而立,青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声音却平静如古井:“长孙公,拍卖开始前,请替贫道传一道旨意。”
    “什么旨意?”
    “传给所有竞价者——”他目光扫过楼下攒动的人头,嘴角勾起一丝凛冽弧度,“今日琉璃,只卖‘清醒’之人。若有人出价前,先饮一碗‘醒神汤’,贫道便允他加价三次。汤名‘星霜’,取自天上北斗,地下琉璃,人间清醒。”
    长孙无忌怔住。醒神汤?琉璃楼何时备了此物?
    陈玄玉却已转身,走向楼梯。经过长孙无忌身边时,素青袍袖拂过他腕间玉佩,那温润青玉表面,竟无声无息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金篆:
    【琉璃易碎,人心难测。君执玺,吾持火。】
    长孙无忌低头凝视,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金字。玉质冰凉,金字却烫如烙铁。他忽然明白,陈玄玉为何执意要在今日出关——不是为敛财,不是为立威,而是要亲手点燃一把火,烧尽长安城下盘根错节的百年阴翳。
    火种,早已埋进每一寸琉璃;火星,此刻正悬于七颗星辰之下;而那把焚尽一切的烈焰……正静静躺在玄玉真人袖中,等待一个名为“清醒”的引信。
    楼下,钱多多的马车已调头狂奔,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巨响。人群骚动愈发剧烈,有人高呼“快看龙柱”,有人惊叫“星辰落顶”,更多人茫然仰首,不知灾祸将至,抑或福音降临。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整了整紫袍玉带,抬步走向楼梯口。他要去传旨,用最庄重的诏书语气,宣告这场拍卖的真正规则——
    当琉璃映照星辰,当金钱兑换清醒,当满城权贵跪拜的神祇,亲手将他们的虚妄碾作齑粉时……
    这盛世长安的第一把火,才算真正烧了起来。
    而火焰中心,那个提着空食盒的青袍道人,正缓步踱向琉璃楼最幽暗的阁楼。那里,七百二十件“哑铃琉璃”静静陈列,每一件底座内,都封存着足以引爆整个大唐黑市的雷霆。
    阁楼门扉在陈玄玉身后无声合拢。
    门楣上方,一方褪色匾额在晨光中显出苍劲二字:
    【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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