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卧薪尝胆李世民

    “玄玉、辅机,你们就是我的左右手。”
    李世民看着二人,激动的说道:“有你们在,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长孙无忌感动的道:“无有陛下,何以有臣,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看着两人眼泪...
    长安城的清晨,霜气未散,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枝桠上还悬着细碎冰晶,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路面。然而街市却早早就活了过来——不是平日里卖胡饼、炊饼、馉饳的喧闹,而是无数人踮脚翘首、挤作一团,目光齐刷刷钉在皇城承天门西侧那座临时搭起的琉璃展棚上。
    棚子是用上等松木架起,顶覆素色麻布,四角垂着铜铃,微风过处,叮咚轻响,反衬得棚内愈发静得落针可闻。棚中无案无席,只设三列乌木长架,架上铺着雪白细绢,绢上卧着琉璃器物:一只高逾三尺的琉璃净瓶,通体澄澈如秋水初凝,瓶腹浮雕缠枝莲纹,莲瓣边缘竟透出极淡的青碧之色,仿佛莲生于碧波之上;一只双耳云纹盘,盘心嵌一枚寸许琉璃珠,珠内封着一粒干枯的桂花,金蕊褐萼,纤毫毕现,似将盛唐一个秋晨悄然锁入方寸之间;更有一套十二件琉璃盏,大小递减,由深琥珀至浅蜜色渐变,每只盏底皆以极细金线蚀刻“贞观八年·长乐聘礼”八字,字迹微凸,触手温润,非刻非绘,浑然天成。
    展棚外已排起长龙,自承天门直绕至朱雀门,足足半条街。百姓衣衫各异,有锦袍玉带的官宦子弟,亦有粗布短褐的贩夫走卒,甚至还有拄拐老妪、牵童妇人,人人屏息,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没人敢高声,怕惊了那光、那色、那凝在琉璃深处的魂。
    “听说了么?这可不是寻常琉璃!”一个卖饴糖的老汉压低嗓音,朝身边几个后生挤眼,“前日宫里头传出话来,说这琉璃烧出来时,窑口三日不熄火,火苗子竟是蓝中透紫,烧窑匠人跪地叩头,说见着天火降世了!”
    “呸,你糊弄谁?”旁边穿褐衣的青年嗤笑,“我表兄在将作监当差,亲耳听见工部主事说,烧这琉璃,用的是西域来的‘玄铁矿渣’、青州的‘冷泉石粉’、还有……还有太医署熬药剩下的‘朱砂灰’!三样混在一处,再按真人手书的《琉璃煅炼七法》一道道焙炼,少一道都不成!”
    “七法?”穿皂隶服的中年人皱眉,“可是那七种火候?文火煨、武火淬、阴火焖、阳火蒸、伏火养、巽火引、艮火收?”
    “正是!”褐衣青年一拍大腿,“听说光是‘伏火养’这一道,就得守窑七昼夜,炉温须恒定在‘手探不灼、纸贴不焦’的分寸上——稍高则裂,稍低则浊!真人亲自调制的釉料,还得在子时取露水研磨,卯时晾晒,午时入窑……你说神不神?”
    人群嗡嗡议论,越说越玄,越传越真。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见过陈玄玉立于窑前,袖袍鼓荡,口诵《太清丹经》残篇,窑火应声转青;也有人笃定,那琉璃屏风上的小女孩,正是长乐公主幼时模样,真人曾携其游曲江池,见她荡秋千而笑,便默记于心,返观后以琉璃为纸、以火为笔,生生烧出一幅活画来。
    此时,展棚东侧忽起一阵骚动。两列金吾卫执戟分开人潮,让出一条窄道。一辆乌木镶银轺车缓缓驶近,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癯面庞——房玄龄身着常服,未戴冠,只束青巾,目光沉静扫过棚内琉璃,久久驻足于那套十二盏之上。他身后跟着杜如晦、高士廉二人,俱是一身便装,神情肃穆。
    “玄龄兄,如何?”杜如晦轻声问。
    房玄龄未答,只伸出手,隔着半尺距离,虚抚琉璃盏表面。那盏琥珀色最深的一只,在冬阳斜照下,竟泛出一圈极淡的虹晕,如朝霞初染,又似熔金欲滴。他指尖微颤,终是收回,低声道:“昔年随圣上征河东,见汾水映日,波光跃金,以为天下至美。今日方知,金光可夺目,而此光可沁心。非止美,乃有灵。”
    高士廉点头,目光却落在盏底金线小字上:“‘贞观八年·长乐聘礼’……一字千钧啊。”
    三人沉默片刻,杜如晦忽然叹道:“诸公可知,昨日吏部侍郎王珪入宫奏事,临出时特向陛下请旨:愿捐俸三年,换购此盏一对,奉于亡妻灵前。”
    “陛下允了?”房玄龄问。
    “未允。”高士廉摇头,“陛下只道:‘王卿若真敬妻,何不效玄玉真人,以心为炉,以情为焰,煅炼一生挚爱,使其历久弥新?琉璃易碎,情意难朽。’王珪当场伏地,涕泗横流。”
    话音未落,西边又起喧哗。十余骑快马踏雪而来,为首者锦袍绣虎,腰悬横刀,正是右武侯大将军尉迟敬德。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闯入棚中,目光如电扫过诸器,最终死死盯住那只双耳云纹盘。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竟欲直接触碰盘心那枚封桂琉璃珠。
    “使不得!”一声清喝自棚外传来。
    尉迟敬德的手顿在半空。只见一袭月白道袍拂过门槛,陈玄玉缓步而入。他未戴冠,发髻以竹簪束起,面容清朗,眉宇间不见半分倨傲,倒似邻家执卷而来的教书先生。身后吕才捧着个乌木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素绢,绢上静静躺着一支琉璃温度计——管壁薄如蝉翼,内中水银柱凝滞于零下五度刻线,顶端悬着一颗细如米粒的银珠,正随呼吸微微震颤。
    “尉迟将军,”陈玄玉微笑拱手,“此物看似寻常,实则内藏玄机。盘心琉璃珠,非为封存桂花,乃是封存‘时辰’。”
    尉迟敬德浓眉一拧:“时辰?”
    “正是。”陈玄玉指向琉璃珠,“珠内桂花,采自贞观七年九月十七日辰时三刻。彼时曲江池畔,风自东南来,桂香最盛。真人以秘法凝露为媒,将彼时彼地之气、之光、之香、之息,尽数封入此珠。今人持珠于鼻端,闭目深嗅,仍可感微凉清气,恍若置身当日之晨。”
    棚内霎时寂静。连远处叫卖声都仿佛被抽走。尉迟敬德僵立原地,粗粝手指悬在琉璃盘上方寸,竟不敢落下。他征战半生,杀人如麻,却从未想过,一缕风、一瞬光、一点香,竟能被如此郑重其事地“留住”。
    “留得住风,留得住光,留得住香……”杜如晦喃喃,“那人心呢?”
    陈玄玉目光澄澈,望向棚外熙攘人潮:“人心本就不必留。只要有人记得,风就还在吹,光就还在照,香就还在散。所谓传承,非是把旧物锁进宝库,而是让旧物活在新眼里。”
    他转向尉迟敬德,声音温和却清晰:“将军若真喜爱此盘,晚些时候,玉仙观将奉上同款十只,专供军中良将——但非赠,乃售。所得银钱,尽数购粮,运往陇西,赈济今冬遭雪灾的戍卒家眷。”
    尉迟敬德虎目圆睁,怔了半晌,忽而仰天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活在新眼里’!老尉迟这辈子打过仗、杀过贼、捧过圣旨,今日倒要学学这‘活’字怎么写!”他解下腰间一枚黑铁虎符,重重拍在乌木架上,“此符为信!三日后,老尉迟亲带五百精骑,护送第一批赈粮出城!”
    笑声未歇,棚外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百姓们不知虎符何物,却懂那拍案一击的重量。有人抹泪,有人高呼“真人慈悲”,更多人拼命往前挤,只为多看陈玄玉一眼。
    就在此时,吕才怀中木匣微微一震。陈玄玉神色微动,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他接过匣子,当众掀开——那支温度计顶端的银珠,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声无息滑落半寸,稳稳停在零下三度线上。
    “成了。”他轻声道,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喧嚣。
    吕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真人!温度计……真空封口,成了!”
    棚内刹那死寂。房玄龄、杜如晦、高士廉三人瞳孔骤缩,尉迟敬德笑声戛然而止。他们不懂何为“真空”,却懂陈玄玉此前反复强调的“此物关乎万民生死”。能精准测出“零下三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寒冬中冻毙的牲畜可提前预警,意味着伤寒症的潜伏期可精确判定,意味着……意味着一种全新的、不容置疑的“真实”,正从琉璃管中,悄然诞生。
    陈玄玉俯身扶起吕才,指尖拂过那支细管,仿佛触碰初生婴孩的额头:“辛苦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震撼、或敬畏、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向棚外——朱雀大街尽头,承天门巍峨矗立,门楣上“承天”二字在冬阳下熠熠生辉。
    “诸位,”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琉璃可售,故事可讲,但真正的聘礼,从来不在长乐公主妆奁之中。”
    “它在此处——”
    他举起那支温度计,水银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宛如一条微缩的银河:
    “在每一双学会测量的眼睛里,在每一颗敢于质疑‘理所当然’的心中,在每一次,我们选择相信数据,而非传言的瞬间。”
    “这才是玄玉所献,长乐所承,大唐所需。”
    风过棚顶,铜铃叮咚。无人应和,亦无需应和。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某种比琉璃更坚硬、比黄金更恒久的东西,已在今日,悄然落定于这方土地之上。它不刻于金石,不藏于深宫,它就在这支细管里,在每一道凝视的目光中,在长安城此起彼伏、越来越响的呼吸声里,无声奔涌,势不可挡。
    棚外,一位抱着幼子的老妪忽然颤巍巍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俺家孙儿……昨儿夜里咳得厉害,俺摸着他额头滚烫,可又怕是错觉……真人,这……这管子,能测娃儿烧不烧?”
    陈玄玉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他轻轻点头,将温度计递向吕才:“去,教这位阿婆,如何用它。”
    吕才双手接过,躬身向老妪行了一礼,动作庄重得如同奉上国玺。他展开素绢,取出一方软绸,蘸着清水,开始仔细擦拭管壁——那动作,虔诚得如同擦拭初生太阳的第一缕光。
    朱雀大街上,冬阳正一寸寸升高,将琉璃展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皇城根下,与承天门的阴影悄然交融。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