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辉烬下的阴霾(4k)

    看着希莉娅等人,布莱克心情复杂。
    五个人,一个比一个出乎意料。
    菲尔不擅长战斗还好,只是比满分所需治疗人数多一倍。
    从贝诺维娅开始,一个比一个生猛,把布莱克都给揍懵了。
    多丽丝...
    晨光刚在窗棂上洇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林砚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被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新长出来的暗红纹路烫醒的。
    那纹路像一条蜷缩的蛇,尾尖抵着脉搏跳动的位置,鳞片边缘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幽紫微光。他猛地坐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窗外梧桐叶影斑驳,蝉鸣尚未响起,整栋老式居民楼还沉在一种将醒未醒的寂静里。他盯着手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昨夜睡着前,那里明明只有三道旧疤,是三年前第一次听见唢呐声从墙缝里钻出来时,自己用美工刀划的。
    不是幻觉。
    他掀开薄毯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传来一阵细微的麻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从地缝里悄然探出,轻轻勾住他的脚踝。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三秒后,那阵痒意退潮般散去,只余下皮肤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像埋着一小截烧透的炭。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某种低频震动,沉闷、持续、带着金属共鸣腔特有的嗡鸣。他拿起来,屏幕漆黑,但掌心能清晰感受到机身内部有节奏的搏动——咚、咚、咚——和他左腕那条蛇纹的脉动完全同步。
    他没解锁,直接按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下去的瞬间,震动戛然而止。
    林砚松了口气,把手机倒扣在柜子上,转身走向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下两团青影,头发乱得像被风卷过的鸟巢。他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进洗漱池时,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水滴声。
    是某种硬质物在陶瓷内壁轻轻磕碰的声响。
    他慢慢抬眼,看向镜面。
    镜中,他身后那扇本该紧闭的浴室门,此刻虚掩着一条缝隙。门缝底下,一截灰白布料正无声地滑过门槛。
    不是他家的拖鞋,也不是他昨天换下的旧T恤。
    是布料——粗糙、厚实、带着古老织机留下的不规则经纬纹路。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颜色像是被无数次雨水冲刷后褪尽的圣袍灰。
    林砚没回头。
    他维持着捧水的姿势,水珠从指缝间不断坠落,在池底积起一小片晃动的、破碎的光斑。镜中那截灰布停住了,停在离他赤裸的右脚踝还有三厘米的地方。
    然后,它开始向上爬。
    没有手,没有触须,只有一寸寸绷直、延展、贴合——像一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旧布,沿着他小腿外侧缓缓上移。布面掠过皮肤时,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静电感,汗毛微微竖起。他能感觉到那布料的温度,比室温低两度,带着雨后石碑表面的阴凉与滞重。
    它停在他膝盖弯后方,不动了。
    林砚终于垂下双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盯着镜中自己平静到近乎麻木的眼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你答应过,不碰活人。”
    镜中,那截灰布倏然一颤。
    紧接着,整个浴室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不是跳闸那种骤暗,而是光被某种东西一口吞掉的、浓稠的黑。唯有镜面仍亮着,幽幽泛着冷光,像一块浮在墨汁里的冰。镜中,林砚的影像依旧清晰,可他的身后,那扇虚掩的门缝里,正缓缓渗出更多灰布——层层叠叠,无声无息,如潮水漫过堤岸。
    布面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暗金纹路。
    不是刺绣,不是印染。那些纹路是凭空“长”出来的,像菌丝在朽木上蔓延,又像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动。它们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极具压迫感的轮廓:高冠、垂旒、交领广袖……一个端坐于无形王座之上的剪影。
    林砚没眨眼。
    他甚至抬手,用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自己左腕那条蛇纹的七寸位置。暗红纹路顿时剧烈搏动起来,幽紫微光暴涨,瞬间刺破浴室的黑暗,在镜面上投下一道扭曲、拉长、不断颤抖的阴影——那阴影竟比他本人高出近一倍,头颅位置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里,缓缓睁开一只纯白的眼。
    镜中,纯白之眼与灰布剪影对视。
    空气凝固了。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悬在半空,晶莹剔透,折射着镜中两股力量无声碰撞迸溅出的、肉眼几不可察的涟漪。
    三秒后,灰布剪影的金纹突然黯淡下去,如同被泼了一瓢滚烫的铅水。那截停在他膝后的灰布猛地向后一缩,瞬间退入门缝。所有渗出的布料如退潮般尽数收回,虚掩的门“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灯光“啪”地亮起,惨白刺眼。
    林砚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条蛇纹安静下来,幽紫微光隐去,只余下暗红,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他拧开水龙头,重新掬水,狠狠洗了把脸。冷水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镜中映出的,只是一个脸色更差、眼神更沉的年轻人。
    他走出浴室,顺手带上门。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落地扇还在摇头,叶片搅动着浑浊的空气。茶几上,昨晚没来得及收拾的搪瓷缸里,半杯隔夜凉茶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翳,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中心螺旋聚拢。
    林砚走过去,没碰杯子。他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没有遥控器,只有一把黄铜唢呐。唢呐通体暗沉,喇叭口边缘磨损得发亮,哨片是某种泛着青灰光泽的硬质骨片,上面用极细的朱砂,点着七颗微小的星。
    他拿起唢呐,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铜身。就在指尖触碰到第三颗朱砂星的刹那,唢呐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骨骼错位的“咯”响。随即,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灰与铁锈的腥气,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
    他猛地抬眼,望向阳台方向。
    阳台玻璃门敞开着,晨风卷着几片梧桐落叶打着旋儿飘进来。其中一片叶子,在即将落地的瞬间,突兀地悬停在半空。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里,都游动着细如发丝的、银白色的光丝——那是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被窗外唢呐声惊醒时,看见的、从对面废弃教堂尖顶飘来的“东西”。
    光丝无声缠绕上叶片,叶片边缘开始变得透明、轻盈,仿佛正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溶解、提纯。几秒钟后,那片叶子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纯粹的银白色光点,“嗡”一声轻鸣,笔直射向林砚眉心。
    他没躲。
    光点撞上皮肤的瞬间,并未灼烧,反而像一滴温热的露水渗入。视野陡然一暗,随即被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强行塞满:
    ——暴雨倾盆的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撞向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人;
    ——老人枯瘦的手伸向空中,掌心摊开,露出一枚刻着荆棘王冠的青铜徽章;
    ——徽章表面,七颗朱砂星正疯狂闪烁,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轿车撞上老人的前一秒,老人脚下的积水忽然沸腾,蒸腾起大团惨白水汽;
    ——水汽散尽,原地只剩一只空荡荡的、沾着泥水的草编小篮,篮底,静静躺着半截断掉的唢呐哨片,骨质,泛着青灰光泽……
    画面碎裂。
    林砚踉跄一步,扶住茶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强行咽了下去。舌尖尝到一丝微甜,是血。
    电视柜上方,挂着一面蒙尘的旧镜子。镜中映出他此刻的模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瞳孔深处,两点幽紫的光晕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扫过茶几。搪瓷缸里的灰翳已消失无踪,凉茶澄澈见底。他拿起唢呐,转身走向卧室。
    推开门,床上铺着的蓝白格子床单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湿痕。形状不规则,边缘微微发暗,像一小块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无法清除的污渍。林砚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湿痕边缘——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既非水润,也非粘腻,倒像是……摸到了一块刚刚冷却的、尚存余温的祭坛石板。
    他盯着指尖那点微暗的湿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短促,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松弛感。他直起身,把唢呐横放在床头柜上,铜身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然后,他拉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衣服。
    只有一摞用黑绳捆扎整齐的旧笔记本。封面是廉价的牛皮纸,边角磨损得起了毛,纸面泛黄,有些地方还沁着深褐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斑块。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字:
    《第七次召唤失败手记》
    林砚没碰那摞笔记。他伸手探向抽屉最深处,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微凉、棱角分明的硬物。他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枚铜铃。
    铃身布满暗绿色铜锈,铃舌却锃亮如新,仿佛每日被人亲手擦拭。铃身内壁,同样用极细的朱砂,点着七颗星。与唢呐哨片上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捏着铜铃,走到窗边,推开玻璃。楼下巷子里,几个孩子正追逐打闹,踢着易拉罐,笑声清脆。一只野猫蹲在隔壁院墙头,尾巴尖悠闲地晃动着。
    林砚抬起手,将铜铃举到齐眉高度。
    风忽然停了。
    巷子里孩子的笑声、踢罐子的哐当声、野猫尾巴甩动的细微气流声……所有声音,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掐断。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真空寂静。连阳光似乎都凝滞了,光柱里悬浮的微尘颗粒,一动不动。
    他屈起食指,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一下铜铃。
    “叮——”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来自极远古时空的颤音,荡漾开来。
    音波所及之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巷子里奔跑的孩子们动作僵住,脸上还凝固着大笑的表情;野猫弓起的脊背凝固成一道弧线;连墙头瓦片上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也悬停在边缘,晶莹剔透,映出整个失声的世界。
    音波扩散至巷子尽头,撞上那堵爬满枯藤的断墙。
    枯藤簌簌抖动,大片枯叶如雨落下。在落叶纷飞的间隙里,断墙豁口处,空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凹陷,最终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流淌着熔金色光焰的狭长缝隙。
    缝隙内,没有光,也没有影。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
    林砚看着那道缝隙,捏着铜铃的手指关节泛白。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三秒,五秒,十秒……缝隙边缘的熔金光焰开始不稳定地明灭,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那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一只素白的手,从缝隙的“空”中,缓缓探了出来。
    手指纤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一幅精妙绝伦的工笔画。这只手没有任何武器,没有散发威压,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它只是那么自然、从容地伸出来,五指微张,仿佛要接住一缕飘落的春风。
    林砚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半拍。
    那只手停在缝隙边缘,悬停了大约两秒。然后,它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朝着林砚的方向,轻轻点了三下。
    一下,点在虚空中,仿佛敲击着无形的鼓面;
    二下,点在空气里,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的银色涟漪;
    三下,点向林砚的心口位置,距离他的皮肤,仅有不到一尺。
    林砚没动。他甚至没眨一下眼。只是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指尖每一次微小的移动,盯着它点向自己心口时,袖口滑落处,露出的一小截皓腕——腕骨纤细,皮肤下青色血管的走向,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只手点完三下,便缓缓收回。
    缝隙边缘的熔金光焰猛地暴涨,随即急速收缩、坍缩,最终“啪”一声轻响,如同烛火被吹灭,彻底消失。断墙豁口处,只剩下几缕被惊飞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巷子里的声音,轰然回归。
    孩子的尖叫、易拉罐滚动的哐当声、野猫受惊的嘶叫……所有声音裹挟着失而复得的喧嚣,猛烈地撞进耳膜。林砚站在窗边,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他捏着铜铃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铃身上那七颗朱砂星,一下,又一下。
    窗外,阳光炽烈,蝉鸣初起,整个城市喧嚣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把黄铜唢呐上。哨片在光线下,幽幽反着青灰的光。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真正的、属于现代通讯工具的震动。
    林砚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发信人备注是【圣女侍从-艾莉娅】,头像是一朵燃烧的银色鸢尾花。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字体是标准的、毫无情绪起伏的楷体:
    【林先生,圣女冕下将于今夜子时,在旧城钟楼顶层,为您举行‘正名’仪式。请务必携带您的本命法器——那把黄铜唢呐。另:请勿迟到。迟到者,魂归永寂。】
    林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用拇指,再一次,重重擦过腕内侧那条暗红蛇纹的七寸。
    纹路之下,幽紫微光无声翻涌,如同沉眠火山下奔涌的熔岩。
    他点开键盘,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一只迷途的白鸽掠过楼宇,翅膀扇动的气流,拂动了窗台上那本翻开的《第七次召唤失败手记》。书页哗啦翻动,停在某一页。那页的空白处,用同一支褪色蓝墨水笔,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由浅入深,由规整到狂放,最后几行,墨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苏弥亚……苏弥亚……苏弥亚……
    而在最末一行名字的下方,一行更小、更凌厉的字,像一道新鲜的刀痕,深深嵌入纸纤维: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们,把她当成祭品。
    林砚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
    他删掉了所有草稿,只留下三个字,发送出去:
    【知道了。】
    消息发出,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黄铜唢呐,手指抚过冰凉的铜身,最后停在那七颗朱砂星上。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搏动感,与他左腕蛇纹的律动,完全同频。
    窗外,正午的日光,炽烈得刺眼。
    林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一半身躯浸在明亮里,一半沉在墙壁投下的浓重暗影中。他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城市西北方向——那里,一座早已废弃、只余尖顶刺向天空的哥特式教堂废墟,在烈日下,沉默矗立。
    废墟顶端,一根断裂的彩绘玻璃残骸,在阳光下折射出七道微弱却执拗的、不同颜色的光束,无声地,指向钟楼的方向。
    林砚缓缓抬起右手,将唢呐的哨片,含入口中。
    一股冰冷、咸腥、带着铁锈与陈年香灰气息的滋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他没吹。
    只是含着,静静等待。
    等待子时的钟声,劈开这白昼的假象。
    等待那场名为“正名”,实为“审判”的仪式,拉开帷幕。
    等待……那个名字,真正从祭坛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
    手腕内侧,暗红蛇纹,无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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