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第 80 章

    百货大楼外的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凉意刺骨。也你你还在哭,肩膀剧烈起伏,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手死死攥着棉袄前襟,指节泛白。她不是为那件红大衣哭,是为齐钢??那个曾经会蹲下替她系鞋带、天不亮就揣着烤红薯等在校门口、听说她被学校开除后连夜翻墙进教师宿舍楼想帮她收拾行李的齐钢。如今他连余光都不肯分给她一寸,像避开一块腐肉。
    娣娴把三件大衣的纸袋递给于招娣,自己腾出手从斜挎包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两枚崭新的搪瓷缸子,蓝底白字印着“首都钢铁厂先进工作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赠王跟花同志、于招娣同志”。缸子底部压着两张薄薄的纸,是两张《人民日报》剪报,一张登着“全国扫盲先进个人”名单,王跟花的名字赫然在列;另一张是教育专栏文章《知识改变命运??记五十八号院两位自学成才女青年》,配图是王跟花在灯下写笔记、于招娣蹲在院里石阶上捧书朗读的背影。
    “给。”娣娴把缸子塞进王跟花手里,指尖微凉,“缸子结实,热水冷茶都装得,比搪瓷杯经摔。剪报你们贴屋里墙上,累了抬头看看,心里就有劲儿。”
    王跟花喉头一哽,没接缸子,反手攥住娣娴的手腕。那手腕细却硬,筋络清晰,像根绷紧的钢丝。“娣姐……你咋知道我名字上了报?”她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透。
    “今早厂办送来三份报纸,我扫了一眼。”娣娴抽回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往上拽了拽,“你跟招娣写的读书笔记,我让厂里油印室印了二十份,发给车间女工学文化班当教材。王副厂长说,这是咱五十八号院的‘活教材’。”
    于招娣猛地抬头,手里提着的纸袋“啪嗒”掉在地上,红大衣一角蹭着雪水洇开一片暗色。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把那张教育专栏的剪报紧紧按在心口,仿佛要压住底下狂跳的心脏。原来那些凌晨三点的煤油灯、冻僵手指在作业本上划出的歪斜笔画、被王大妈悄悄塞进她碗底的半个煮鸡蛋……全被看见了。不是施舍,是郑重其事地托举。
    肖强一直没插话,此刻却突然弯腰捡起地上纸袋,动作利落地掸掉雪水,又默默把缸子塞进王跟花怀里。他盯着娣娴的侧脸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娣工,厂里新调来的技校讲师,下周开始教咱们车间夜校,您……真不打算去讲两课?”
    娣娴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抬眼,目光清亮如淬火后的刀锋:“讲什么?讲怎么用算盘算出一吨铁矿石含多少杂质?还是讲怎么把《机械制图》第三章第二节抄十遍?”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夜校是给想学的人搭梯子,不是给不想学的人挂灯笼。你们厂办那套‘必须到’的考勤表,撕了干净。”
    肖强一怔,随即咧嘴笑开,露出两颗虎牙:“得嘞!我这就去跟厂办说,把‘强制参训’改成‘自愿报名’,再把您那套《识字百句》油印三百份,每人发一本!”他转身就要走,却被娣娴叫住。
    “等等。”她从包里摸出个扁平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粒琥珀色糖块,糖纸在冬阳下泛着温润光泽,“厂里老会计退休前给的,说当年他媳妇坐月子,就靠这糖吊着精神头熬过产褥热。”她拈起两粒,分别放进王跟花和于招娣摊开的掌心,“甜的,压压惊。”
    糖块滚烫,像一小簇微缩的炉火。王跟花把糖含进嘴里,甜味瞬间炸开,却压不住眼眶里汹涌的热意。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娣娴第一次来五十八号院,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拎煤球筐的齐钢。那时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娣娴只扫了她一眼,便对齐钢说:“把她家煤球先卸到东屋檐下,那儿背风,孩子怕冷。”
    原来所有看似随意的俯身,都是早有预谋的托举。
    也你你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她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目光死死钉在娣娴递糖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绘图笔留下的印记,此刻正沾着一点糖纸的金粉,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口袋??那里曾装过唐奇峥送她的第一支钢笔,笔尖刻着小小的“峥”字;也曾装过徐媒婆塞给她的三十斤粮票,油渍浸透纸边……可现在,口袋里只有冰冷的空气。
    “娣技术员!”一声高亢的呼喊劈开寒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王大妈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口袋,气喘吁吁从街角奔来,额角沁着汗珠,棉袄下摆还沾着泥点。她身后跟着齐大叔,手里攥着把新买的竹扫帚,扫帚头上的棕毛还带着山野的青气。
    “可算追上您了!”王大妈把口袋往地上一?,布袋“噗”一声闷响,散开半袋晶莹剔透的冰糖块,“昨儿听招娣说您爱喝酽茶,我们琢磨着,光买茶叶太单薄,这冰糖是自家熬的,没掺一粒沙子!还有这个??”她变戏法似的从袖筒里抽出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几块方正厚实的麦芽糖,“齐大叔亲手熬的,软硬正好,嚼着不粘牙!”
    齐大叔憨厚地搓着手,耳根泛红:“娣工,我们……我们合计好了。等过了年,您要是不嫌弃,我们两口子给您打个樟木箱。四十五公分高,六十公分长,雕花的!”
    娣娴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没立刻说话。她弯腰,用鞋尖轻轻拨弄了下冰糖块,糖粒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一串小小的铃铛。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浅笑,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带着暖意的弧度:“齐大叔,樟木箱得刨三遍板子,刨花得匀;王大妈,冰糖熬得火候足,但得再晾两天,潮气散尽才不返霜。”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颗冰糖,在阳光下对着看,“这糖好,清亮,没一丝浑浊。人啊,也该活得这么清亮些。”
    王大妈和齐大叔愣住,随即用力点头,眼圈发红。他们听懂了。这不是客气话,是认可??认可他们笨拙却真诚的靠近,认可他们愿意为这份情谊付出时间与心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快步走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青年,胸前别着“厂团委”的徽章。他径直走到娣娴面前,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洪亮:“娣技术员!厂团委刚接到通知,上级决定成立‘青年技术革新突击队’,由您牵头!第一批队员名单已经拟好,全是各车间挑出来的技术骨干,明天上午八点,厂会议室集合!”
    人群霎时安静。王大妈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角,齐大叔手里的扫帚差点滑落。于招娣悄悄扯了扯王跟花的袖子,王跟花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那枚搪瓷缸??缸子冰凉,可掌心却滚烫。
    娣娴没看那青年,反而转向王跟花和于招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跟花,招娣,突击队缺个资料整理员和两个绘图助理。你们俩,愿不愿意试试?”
    风卷起地上未化的雪沫,扑在每个人的睫毛上。王跟花没说话,只是把搪瓷缸子往胸口又按了按,缸子上“先进工作者”的蓝字,在冬阳下灼灼发亮。于招娣则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躺着那张教育专栏的剪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软。
    她抬起头,望向娣娴的眼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娣姐,我……想学画图。”
    娣娴点点头,目光扫过王大妈和齐大叔,扫过肖强和齐钢,最后落在远处仍呆立风中的也你你身上。她没再说话,只是弯腰,把那包冰糖重新拢进布袋,又将油纸包的麦芽糖仔细包好,一起放进王大妈递来的粗布口袋里。
    “谢谢。”她说。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矿石,坠入每个人的心湖。
    王大妈眼圈彻底红了,忙不迭点头:“该谢的是我们!该谢的是……”她话音未落,齐钢却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娣工,突击队需要安全员。我退伍证还在,体能测试成绩全厂前三。明天,我也准时到。”
    娣娴看向他,目光在他左肩处停留了一瞬??那里有道淡淡的旧疤痕,是三年前抢修高炉时被飞溅的炉渣烫伤的。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伸手接过王大妈的布口袋,转身朝巷口走去。齐钢立刻跟上,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某种笃定的节拍。
    于招娣拉住王跟花的手,两人并肩跟在后面。王跟花忽然觉得肚子动了一下,很轻微,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她下意识捂住腹部,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风雪渐大,可巷口透出的光却越来越亮,像一扇缓缓开启的门。
    也你你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被风雪温柔地裹挟、模糊,最终融进巷口那片明亮的光里。她抬起手,抹掉最后一道泪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哭声,没有咒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寂静。她慢慢转过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棉袄下摆扫过地上残留的雪水,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百货大楼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红黄蓝绿,明明灭灭,映照着玻璃橱窗上晃动的人影。也你你经过橱窗时,脚步微顿。玻璃里映出她苍白的脸,还有身后那片喧闹的灯火。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指尖留下一小片模糊的雾气。雾气很快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也你你裹紧棉袄,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一步一步,走向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那里有间属于她的婚房,有她尚未成形的孩子,还有一段再也无法重写的过去。她忽然想起术大妈常挂在嘴边的话:“人这一辈子,骨头硬不硬,得看雪地里摔几跤。”
    雪地里,她刚刚摔得很重。可爬起来时,膝盖上沾的雪,竟比从前更白了些。
    巷子深处,娣娴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冰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焦香??那是麦芽糖特有的气息。她望着前方被风雪笼罩的归途,目光沉静如深潭。归途漫长,可每一步踏下去,雪地里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可磨灭的印痕。
    那印痕之下,是冻土,是岩层,是沉默千年的矿脉。而矿脉深处,正有灼热的岩浆,无声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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