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说客

    不管什么人的饭局,韩杰都没有太大兴趣。
    对他来说,进食本就并非赖以生存的必须。而相比食材经过各种烹调方式之后,呈现给味蕾的那些花式刺激,他更看重的,是与亲密的人相对而坐,安静享受那名为家的气氛。...
    韩杰瞳的呼吸渐渐沉下去,胸膛起伏缓慢而绵长,像被海潮轻轻推着的浮木。她睡得极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青色的影,指尖还无意识蜷在心剑袖口边缘,仿佛怕一松手,那人就会散成光点飘走。心剑坐在床沿,指尖悬在她额前半寸,没落下去,只是凝着那一点微凉的皮肤,看她眉间皱褶一点点舒展——那是神魂撕裂又弥合后残留的倦意,像被揉皱又摊平的纸。
    窗外天光已透出灰白,晨雾贴着玻璃游移,像一层薄而软的茧。心剑忽然抬眼,目光穿透墙壁,落在孤儿院后巷那堵爬满藤蔓的旧砖墙上。藤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蜷曲,叶片边缘泛起焦黑的锈斑,仿佛被无形之火燎过。他眉峰微蹙,却未起身。这异样太轻了,轻得像一声叹息掠过耳畔,若非他此刻神念如网,铺开在整座城市上空,几乎要漏过去。
    ——荒寂吞噬有形之恶后,并未彻底沉寂。它像一头餍足的兽,正将消化不了的残渣,在识海深处反复碾磨、提纯。那些被万魔引截留的恶念,本该是腐蚀神魂的毒,如今却成了滋养荒寂的养料。而荒寂……它开始反哺。
    心剑缓缓收回视线,掌心向上,一缕幽蓝灵力自指尖渗出,凝成一枚细小的符文。符文无声旋转,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微裂痕,裂痕深处,有灰白雾气丝丝缕缕渗出,缠绕着符文边缘,竟让那原本锐利的线条,染上几分迟滞的钝感。他指尖一弹,符文化作流萤消散。可那灰白雾气并未逸散,反而如活物般贴着空气滑行,悄无声息地钻入墙角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根茎里。
    下一瞬,绿萝枯黄的叶片猛地一颤,叶脉骤然鼓胀,泛出病态的青灰,随即“啪”地一声轻响,最顶端一片叶子从中断裂,断口处涌出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汁液,滴落在花盆泥土上,滋滋冒起几缕白烟。
    心剑垂眸看着那缕白烟,眼神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荒寂的“馈赠”,从来不是恩惠。它把恶念炼成一种更冷、更钝、更难察觉的侵蚀——不烧灼,不撕扯,只如霜降,无声覆盖,悄然冻结生机。这气息,和识海里那张巨脸消散前最后一句低语里的韵律,如出一辙。
    “短暂的受难是为了长远的幸福……”
    他舌尖无声碾过这句话,齿间泛起一丝腥甜。不是血味,是灵力逆冲时喉头泛上的铁锈气。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下传来细微搏动,像有另一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肉,与他同频共振。荒寂在生长,而它扎根的土壤,是孟清瞳的魂魄。
    门轴轻响,项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进来,白气氤氲了他眼镜片。他脚步顿在门口,目光扫过床上酣睡的孟清瞳,又落向心剑——那人背脊挺直如剑,侧脸线条冷硬,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喂,”项梓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声音放得极轻,“她这会儿真睡熟了?我瞅着她眼皮底下还有点青。”
    心剑没回头,只颔首:“刚稳住。”
    项梓搓了搓手,目光黏在孟清瞳脸上,欲言又止。半晌,才憋出一句:“……昨儿半夜,小玉那鸟疯了一样撞我窗子,爪子都挠出血了。我说它发什么神经,它就蹲在窗台上,冲着南边‘啾啾’叫,叫得我后颈发凉。”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地方,不就是你们昨儿折腾的地儿?”
    心剑终于侧过脸,目光平静无波:“它感知到了。”
    “感知到啥?”项梓下意识追问,话一出口就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脑门,“嗐,我问这个干啥!反正人囫囵回来了,比啥都强!”他转身想走,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手指捻着烟卷,却没点,“老项说……算了,这话我替他问吧。那玩意儿,真没了?”
    心剑望着窗外。枯藤的焦黑正蔓延至整面墙,藤蔓的阴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扭曲,像无数伸向虚空的手。“没了。”他声音很淡,“但它的种子,可能早就种在风里。”
    项梓叼着烟,没点,只是慢慢嚼着烟草苦涩的味道。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烟丝在齿间碾碎:“行。种子归种子,苗还没长出来呢。今儿中秋,饭桌不能缺人。”他转身,带上门时,走廊里响起一声含混的嘟囔,“……妈的,以后再有这种活,先给老子打个预付金。”
    门关严实,心剑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滴暗金色的血珠凭空凝出,悬浮于指端。血珠表面,无数细微的银线游走、明灭,勾勒出残缺的符阵轮廓——正是倪承瞳强行修补万魔引封印时,反噬入孟清瞳魂魄的禁制残片。此刻,这些残片正被一股新生的力量裹挟、推挤,如同被涨潮的海水裹挟的碎石,在血珠内部激烈冲撞。每一次撞击,血珠表面便多一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幽蓝与灰白两色光芒交替闪烁。
    荒寂在排斥它。不是毁灭,是驱逐。像身体排出异物。
    心剑凝视着那滴血,指尖微动。血珠倏然裂开,化作七点微光,如星辰坠入掌心,随即隐没。他闭上眼,神念沉入识海深处。那里,曾被恶念之束犁过的荒原之上,一座由纯粹星光构筑的孤峰静静矗立。峰顶,孟清瞳的神魂本体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的不再是紊乱的灰雾,而是一层薄如蝉翼、流转着星辉的淡蓝色光膜——那是荒寂自发形成的保护层,也是它向世界宣告主权的印记。
    光膜之下,孟清瞳眉头微蹙,似在梦中跋涉。她脚下的土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焦黑褪去,嫩绿草芽破土而出,草叶边缘,却凝着细小的、不易察觉的霜晶。
    心剑的神念轻轻触碰那层光膜。没有阻碍,光膜温顺地漾开一圈涟漪,如水波荡漾。涟漪中心,倒映出另一幅景象:孟清瞳的魂魄深处,万魔引那团混沌的漩涡依旧存在,只是漩涡中心,多了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点。它安静,蛰伏,像一颗休眠的卵。
    荒寂吞掉了有形之恶,却没能吞掉它。它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
    心剑的神念在那灰点上方悬停片刻,缓缓收回。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已大亮,枯藤的焦黑蔓延至窗框,边缘正簌簌剥落灰烬。他抬手,指尖拂过孟清瞳鬓角一缕碎发。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就在此时,孟清瞳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喉间溢出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像是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她猛地吸进一口气,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幽蓝与灰白两色光芒疯狂交织、旋转,如同微型的风暴之眼。她直挺挺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茫,茫然四顾,最后死死钉在心剑脸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剑没说话,只是将手掌覆上她后颈。掌心温热,灵力如春水般柔和注入。那狂乱交织的光芒在她瞳孔深处挣扎数息,终于如潮水退去,只余下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几乎栽进心剑怀里,额头抵着他肩窝,声音嘶哑得厉害:“……疼。不是骨头,是里面……像有根针,一直在扎。”
    “嗯。”心剑应着,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背脊,另一只手探入她发间,指尖按压着几处穴位。灵力循着经络温柔流淌,抚平每一处细微的震颤。“荒寂在帮你剔除杂质。过程有点粗暴。”
    孟清瞳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寻到暖巢的幼兽,声音闷闷的:“……它是不是也在我里面扎根了?”
    心剑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按摩的动作未停:“它只是借了你的地方歇脚。你才是这方天地的主人。”
    “主人?”她低笑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无意识抠着他衣袖,“可它现在,比我更懂怎么对付那些脏东西……”话音未落,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清醒,“心剑,倪承瞳说,万魔引的源头……多半和我父母有关。那‘查’字,他咬得那么重,是不是……”她顿住,喉头滚动,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是不是,他们当年,根本不是意外离世?
    心剑垂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恐惧尚未散尽,可深处已燃起一簇幽暗的火苗,固执、滚烫,烧穿所有迷雾。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是。所以,等你睡够了,我们一起去查。”
    孟清瞳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她重新埋进他颈窝,这一次,呼吸变得悠长而安稳,像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心剑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目光越过她微颤的肩头,落在窗外。那面爬满枯藤的墙,焦黑已蔓延至窗棂,可就在窗台缝隙里,一株不知何时钻出的野草,正顶开碎裂的水泥,倔强地舒展着两片鲜嫩的、边缘泛着微蓝的叶片。
    楼下传来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喧哗,月饼的甜香混着新蒸的桂花糕气息,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项梓在院子里大声吆喝着分发礼物,声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顶。小玉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悬着的几盏纸糊的兔子灯,灯火映亮他半边侧脸,神情平静,唯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一枚小小的、冰凉的青铜铃铛——铃舌早已消失,只剩空荡荡的铃身,在风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心剑的目光在那铃铛上停驻一瞬,随即收回。他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孟清瞳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睡吧。天亮了。”
    孟清瞳没应声,只是在他怀里,更紧地蜷缩了一下。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刺破云层,金红色的光芒泼洒下来,恰好笼罩住她与心剑相拥的剪影,也温柔地覆盖了窗台上那两片新生的、泛着微蓝的草叶。枯藤的焦黑在强光下,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而就在那光芒无法照彻的房间最幽暗的角落,地板缝隙里,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烬,正悄然蠕动,如苏醒的虫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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