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好的时代

    这次过来尝试围捕韩杰的当地灵术师,平均实力并不算弱。在普通警察已经彻底溃散的情况下,他们临危不乱,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战斗阵型。
    应该是有对全典比较熟悉的人想起了噬魔的建议应对方式,他们在酒店门口的...
    韩杰笑指尖悬停半寸,灵力尚未散尽的余韵在指腹微微发烫。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焦痕——方才强行催动荒寂吞噬恶念时反冲的灼烧感,竟比预想中更沉、更钝,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缓缓扎进神魂深处。
    他忽然皱眉。
    不对劲。
    万魔引虽已解封,可孟清瞳魂魄中那股被长期压制的暴烈气息,不该如此温顺。它吞得太过干净,太……主动。连一丝挣扎都未曾留下。那漩涡收束恶念的姿态,不像防御,倒像久饥之兽终于嗅到血味,张开嘴,连骨头都不吐。
    韩杰笑垂眸,目光扫过识海角落——那里,原本悬浮着七颗微光星辰的位置,如今只余六颗。第七颗不见了。不是湮灭,是悄然隐去,仿佛被谁轻轻抹掉了一笔墨迹。
    他心头一跳,立刻召出心剑内视。
    识海深处,那枚由星辰凝成的蛋壳正缓缓旋转,表面浮光如水,温柔而静谧。可就在蛋壳内壁最幽暗的一隅,一点极淡的粉意,正沿着螺旋纹路悄然游走,像一滴未干的胭脂,被无形之手细细描摹。
    韩杰笑呼吸一滞。
    那不是荒寂的灰,不是有形之恶的浊,更非孟清瞳本源的青白。那是……活的。
    他几乎要抬手去触,指尖却在将碰未碰之际骤然顿住。
    不能碰。
    心剑的声音忽然在识海中响起,低沉如古井投石:“你感觉到了?”
    韩杰笑没答,只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它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藏。”
    话音落,蛋壳内壁那点粉色倏地一颤,旋即沉入光晕深处,再无痕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窥见,只是神魂过载后的幻影。
    可韩杰笑知道不是。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焦痕悄然褪去,只余一层薄薄凉意。他转头看向卧室门——门缝底下,一线微光正从里头渗出,带着孟清瞳熟睡时特有的、近乎透明的呼吸节奏。
    她睡得很沉。但韩杰笑清楚,那沉,是强撑之后的崩塌。她替他挡下第一击时,魂魄震颤的幅度,比他自己承受时还要剧烈三分。万魔引吸走恶念,可那些被碾碎又重组的恶意残渣,全数沉淀在她神魂底层,像一层看不见的锈。
    他走到门边,没推,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木面上。
    门内,孟清瞳蜷在被子里,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她右手还无意识攥着枕边一根翎子——大玉头顶那根,不知何时被她悄悄揪了下来,攥得指节泛白。
    韩杰笑静静看了她许久,直到窗外天色由灰转青,楼下一棵老槐树上,有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声清晰可闻。
    他这才直起身,转身走向客厅。
    茶几上,那盒精装月饼礼盒还敞着口,里面八块月饼整整齐齐,糖霜在晨光里泛着微润的光。韩杰笑伸手,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块五仁的酥皮,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掀开盒盖最底层——那里没有隔层,只有一张对折的素白信纸。
    他展开。
    字迹清瘦,力透纸背,是倪承瞳的笔。
    【清瞳安好。
    荒寂既成,万魔引已启,事不可逆。
    然我观其势,非纯为助尔,实乃借尔为器,饲其长成。
    彼物所吞之恶,并非消散,乃化为养分,反哺其主——即孟清之名,所系之本源。
    尔今魂魄愈强,彼物愈稳;尔神思愈疲,彼物愈躁。
    此非双生,实为寄生。
    我本欲以献祭之法断其根,然荒寂与万魔引已缠作一体,强分则尔魂崩裂。
    故唯有一途:速成。
    尔须于三月之内,炼化万魔引至“随心”之境,使其听命如臂使指,而非任其择主而噬。
    若不成……
    则待其自主择主之日,尔便非尔。
    另:小玉尾羽所粘绿叶,乃南鼎区枯木岭百年苔藓所化,取自邪魔“蚀骨藤”巢穴旧址。彼物嗜食怨气,尤喜幼童之惧。
    ——倪承瞳,留于卯时三刻】
    信纸末端,没一滴暗红印泥,形如半枚残缺的朱砂痣。
    韩杰笑捏着信纸,指腹反复摩挲那滴印泥。它不晕,不散,硬得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他忽然想起昨夜识海中,那张巨脸消散前最后的低语——“篡夺者”、“孟清之主”、“未来的信奉”。
    原来不是骂他。
    是在叫她。
    韩杰笑喉结滚动了一下,将信纸缓缓折回原样,塞回月饼盒底层。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收起一张寻常便签。
    他起身,走向厨房。水龙头哗啦打开,他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落,滴进洗碗池里,发出细微的“嗒”声。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有青黑,鬓角微湿,可眉宇间那点倦怠,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擦干手,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未接来电栏里,“方悯”两个字高高置顶,后面跟着七通未接。再往下,是项梓的四通,还有三条语音消息,最新一条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韩杰笑点开语音。
    方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罕见的急促:“……灵力瞳那边我已经压住了,就说你临时接了个紧急委托,对方要求全程保密。但项梓那边不好糊弄,她今天早上亲自跑了一趟灵安局备案处,差点把值班员问哭。你再不露面,她就要带人来七院翻档案了。还有,小玉昨天下午三点零七分,独自驾车驶入南鼎区禁行隧道,监控只拍到车头进去,出来时车窗贴着‘灵安局特批’通行证,可那张证……是我经手办的,有效期到昨天中午十二点整。韩杰笑,你告诉我,你们到底撞见了什么?”
    语音结束。
    韩杰笑没回,只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他起身,走向玄关,从鞋柜最底层抽出一双黑色短靴——不是平日穿的软底布鞋,而是军用制式,鞋帮内侧嵌着三道极细的银线,纹路隐秘,形如锁链。
    他弯腰系带,动作利落。靴带勒紧脚踝时,小腿肌肉绷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系好,他直起身,目光掠过门后挂着的那件红色风衣——孟清瞳昨天特意挑的,说配月饼盒上的金纹。
    韩杰笑没碰它。只伸手,从衣架挂钩背面,揭下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
    符纸无字,只有一道蜿蜒的墨线,形似盘绕的蛇。
    他指尖一搓,符纸无声燃尽,灰烬飘落,竟在半空凝成三个细小的篆体:“蚀骨藤”。
    灰烬未散,他已抬步出门。
    防盗门“咔哒”合拢的瞬间,卧室门内,孟清瞳睫毛忽地一颤。
    她没睁眼,只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根翎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翎尖——那里,一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粉色,正随着她心跳的频率,极其缓慢地明灭。
    楼下,小玉的钧天已等在路边。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小玉半张脸。他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沉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韩杰笑走到车旁,没上副驾,只俯身,一手撑在车窗沿,一手探入车内,径直捏住小玉叼烟的两指,将那截烟抽了出来。
    “戒了。”韩杰笑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小玉没反抗,只抬眼看他。两人视线相接,半晌,小玉忽然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像春水初生:“行。那你得赔我。”
    “赔什么?”
    “赔我三个月,每天早上七点,陪我去南鼎区枯木岭,挖苔藓。”
    韩杰笑没答,只将那截烟在指尖捻碎,烟丝簌簌落下,混着昨夜未散的灵力尘埃,在晨光里浮沉。
    他直起身,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轰鸣响起,钧天如离弦之箭射出。后视镜里,七院那栋灰白色教学楼渐渐缩成一个方块,最终被街角梧桐茂密的枝叶彻底遮蔽。
    车行至第三条街,韩杰笑忽然开口:“倪承瞳的信,你看了?”
    小玉歪头,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看了。他还漏写了一句。”
    “哪句?”
    “蚀骨藤的苔藓,只长在它啃过的骨头缝里。”小玉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而昨晚,清瞳梦里,听见骨头在唱歌。”
    韩杰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道路豁然开朗——南鼎区界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碑上“枯木岭”三个赤红大字,像刚刚干涸的血。
    钧天加速,一头扎进雾中。
    雾气浓稠如浆,车灯劈开两道惨白光路,照见路旁嶙峋怪石,石缝里,果然爬满暗绿色的苔藓。那绿,深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油腻腻的微光,仿佛裹着陈年尸油。
    韩杰笑踩下刹车。
    车停稳,他推门下车。风卷着腐叶与土腥扑面而来。他低头,靴尖踢开一丛枯草——草根下,赫然半截森白指骨,指骨缝隙里,那暗绿苔藓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他蹲下身,没用手,只屈指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灵力刺入苔藓中心。
    滋啦——
    青烟腾起,苔藓瞬间焦黑萎缩,露出底下指骨上几道新鲜爪痕——细窄,锐利,分明是鸟喙啄出。
    韩杰笑盯着那爪痕,良久,慢慢直起身。
    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斑驳,铃舌却锃亮如新,映着天光,晃出一点刺目的银。
    他轻轻一摇。
    叮。
    铃声清越,却未扩散,只在方寸之间凝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无声无息荡向枯木岭深处。
    涟漪所过之处,雾气翻涌,如有实质。
    十息之后。
    雾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哑的啼叫。
    啾——
    不是小玉,不是大玉。
    那声音里,带着千年寒冰初裂的嘶哑,和一种……被长久囚禁后,骤然嗅到血气的、纯粹的饥饿。
    韩杰笑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粉痕,蜿蜒如蛇,正顺着他的生命线,缓缓向上攀爬。
    他反手,将青铜铃铛重新贴身收好。
    转身,拉开车门。
    车里,小玉正靠着椅背假寐,眼睫低垂,面容平静。可韩杰笑知道,他耳后那片皮肤,正以极慢的速度,一寸寸泛起与自己掌心同源的粉意。
    钧天再次启动,碾过枯骨与苔藓,驶向雾霭更深处。
    车轮卷起的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向那截指骨。叶脉之上,一点粉光,一闪而没。
    而此刻,七院宿舍楼,孟清瞳的卧室里。
    枕边,那根被攥得发烫的翎子,顶端绒毛无声脱落,飘向空中,悬停半尺,随即寸寸化为齑粉。
    粉屑之中,一点粉光悄然凝聚,凝成一枚微小的、栩栩如生的——鸟喙轮廓。
    它微微开合,仿佛在无声地,模仿着某一声遥远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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