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确认过眼神

    两拨人一交上手,就打得十分激烈。一时间法术与符纸齐飞,光影共爆燃一色,像极了某巫师大片里正反派角色挥舞着小棍儿,不停打电影特效开团战的场面。
    虽然场面很绚烂,当地语言念起口诀来叽里咕噜的也很有节...
    韩杰笑指尖微颤,最后一道灵纹收束的刹那,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琉璃碎裂的脆响。
    不是万魔引,而是荒寂。
    那团曾如毛球般膨胀、吞噬了有形之恶全部恶意与残余能量的混沌本源,在彻底消化完毕的瞬间,竟悄然蜕变了质地——它不再只是无序的、暴烈的、永不停歇的增殖体,而是在核心处凝出一点幽暗如墨的静默。那静默不吸不吐,不涨不缩,却像一口深井,将周遭所有游离的灵力波动都无声纳入井壁之内,连光都沉得缓慢。韩杰笑只觉神魂一沉,仿佛整片识海的重心骤然下移三寸,连呼吸都随之滞了一拍。
    他睁开眼,窗外天光已由灰白转为澄澈的浅青。晨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草木微涩的清气,拂过他额角尚未干透的冷汗。
    床边空着。
    孟清瞳不在。
    韩杰笑撑身坐起,左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细痕正缓缓隐去——那是昨夜心剑强行渡入他魂魄的“定神引”,专为稳住他被万魔引反噬震颤不止的识海根基。此刻引子虽散,余韵犹在,耳中嗡鸣未绝,但神志已清明如洗。他低头,掌心摊开,一缕黑雾自指缝间游丝般浮起,盘旋两圈,倏忽化作一只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小鸟虚影。它没有眼睛,只有两粒幽微跳动的赤点,喙尖垂下一滴墨色水珠,悬而不落。
    是荒寂的具象化显形。
    韩杰笑凝视片刻,抬指轻轻一弹。那黑鸟虚影振翅,无声撞向墙壁,没入砖石之间,再无痕迹。
    他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向卧室门。手按上门把前,他顿了顿,侧耳听——门外静得出奇。没有小玉叽喳的碎嘴声,没有项梓大嗓门嚷嚷猪耳朵的动静,甚至连孤儿院孩子们惯常的、隔着几堵墙都能听见的追逐打闹声也消失了。整栋楼像被一层厚绒布裹住,只剩下自己心跳在耳膜上擂鼓。
    不对劲。
    他猛地拉开门。
    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整齐,茶几洁净,连昨日拆开的月饼礼盒都被规规矩矩扣好,放在电视柜最上层。唯有窗台边那只养鸟的纸盒子敞着盖,里面空空如也,只余几片零落的绿叶,叶脉上还沾着几点新鲜的、暗褐色的血渍。
    韩杰笑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步跨到窗台前,指尖捻起一片叶子。叶面朝上,背面赫然印着三枚细小的、边缘微微泛金的爪印——不是小玉的爪印,小玉的爪印是粉红色,带着桃心状的绒毛;这爪印却是冷硬、锐利,透着一股非人的金属质感,像是用烧红的细针在叶肉里烫出来的。
    荒寂留下的印记。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客厅。视线掠过电视柜,掠过玄关鞋柜,最后钉在厨房门口。那里,一扇本该严丝合缝的推拉门,正虚掩着一条细缝。缝里,透出一线微弱却刺目的、非金非银的冷白色光芒。
    韩杰笑没发出任何声音,足尖点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过客厅。他停在厨房门口,手指抵住门板,缓缓发力。
    吱呀——
    门被推开。
    厨房里没有灯。光源来自地面。
    就在瓷砖缝隙中央,一小滩约莫铜钱大小的液体静静泊在那里。它既非水,也非油,更非血。它流动得极其缓慢,表面荡漾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的虹彩,如同最精纯的汞银,又似活物般微微起伏。每一道虹彩流转,便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从液体中逸散出来——不是气味,不是温度,而是一种纯粹的、令人本能战栗的“此地正发生着某种不可名状之事”的直觉。
    韩杰笑蹲下身,离那滩液体不过一尺。他屏住呼吸,神念如蛛网般铺开,细细探查。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邪祟气息。没有结界残留。甚至没有时间扭曲的痕迹。它就只是……存在着。像一块从异度空间剥落的、凝固的时空碎片。
    荒寂的献祭残留。
    万魔引吞噬了有形之恶,荒寂又吞噬了万魔引未能完全炼化的“恶意本源”,最终,它将这部分无法被自身规则同化的“异质”,以这种形态排了出来。不是废物,而是……锚点。
    韩杰笑伸出手,指尖距离那虹彩液体仅剩半寸。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的刹那,液体表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涟漪中心,一个极其微小、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倒影浮现出来——不是他的脸,而是一张模糊的、线条扭曲的巨脸轮廓,与识海中那张灰线勾勒的面孔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平静。平静得令人心胆俱裂。
    那倒影的嘴唇无声开合。
    韩杰笑听不见声音,却有一串冰冷、清晰、带着古老回响的意念,直接烙印在他神魂最深处:
    【……锚已落。】
    【……归途,将启。】
    【……孟清之主,你终将……】
    意念戛然而止。倒影如烟消散。虹彩液体恢复平静,那一线冷白光芒也倏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韩杰笑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点在液体表面。
    没有触感。指尖像穿过一层极薄的冰面,毫无阻力。可就在接触的瞬间,他眼前景象猛地一晃——
    不是幻象。是真实的、短暂的视角切换。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蹲在厨房地板上的自己,而是站在一片无垠的、由无数破碎镜面拼接而成的平原上。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照出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韩杰笑”:有在七院讲台上讲解灵纹学的,有在孤儿院后院教孩子们辨认灵药的,有在深夜灯下翻阅《邪魔全典》眉心紧锁的,有在识海风暴中死死护住孟清瞳魂魄的……成千上万,密密麻麻,无穷无尽。而所有这些镜像中的“韩杰笑”,都在同一刻,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镜面,精准地、冰冷地、毫无情感地,望向“此刻”正在厨房蹲着的这个韩杰笑。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确认”。
    确认他是谁。
    确认他所在的位置。
    确认他存在的“坐标”。
    韩杰笑猛地抽回手,喉头一阵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眼前幻象消失,他依旧蹲在厨房里,指尖沾着一点湿凉。可那滩虹彩液体,已然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在瓷砖上留下一个极其细微、形状酷似瞳孔的浅褐色印记,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极其微弱地搏动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出厨房,反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空气似乎更安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消失了。
    他走向玄关,弯腰,从鞋柜最底层拖出一个尘封已久的旧木箱。箱子没有锁,只是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韩杰笑解开红绳,掀开箱盖。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秘籍,只有一叠泛黄的、边缘磨损严重的信纸,和一本硬壳笔记本。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稚嫩,落款是“孟清瞳”,日期最早的一封,距今已近十八年。笔记本封皮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阿杰的……一百个为什么?”
    韩杰笑的手指抚过那些稚嫩的字迹,停在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画着一个简笔小人,头顶冒着问号,旁边写着:“阿杰哥哥,为什么星星会眨眼睛?是不是它们也在偷偷看我们呀?”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光彻底大亮,阳光斜斜切过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暖金色的光带。光带边缘,一只小小的、粉红色的、带着桃心瞳孔的鸟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光带上,歪着头,望着他。
    是小玉。
    它没说话,只是轻轻跳了两下,用喙尖点了点韩杰笑手中的信纸,又抬头,用那双清澈的粉色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韩杰笑合上笔记本,将信纸仔细放回原处,重新系好红绳。他抬起头,看向小玉,声音低沉,却异常平稳:“它走了。”
    小玉眨了眨眼,没问“它”是谁。
    韩杰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日的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乱。他望着远处孤儿院的方向,孩子们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夹杂着项梓中气十足的呵斥:“排队!谁抢月饼谁今晚睡柴房!”
    “它不是锚。”韩杰笑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荒寂排出的锚。不是为了困住谁,是为了……标记。”
    小玉飞到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颈侧,羽毛柔软温热。
    “标记什么?”小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标记‘孟清’。”韩杰笑的目光越过孤儿院的屋顶,投向城市更远、更灰蒙蒙的天际线,“标记这个世界的……‘入口’。有形之恶想用恶意腐蚀它,万魔引想用力量驾驭它,荒寂……则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彻底的方式——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再借由排斥异质,将它的‘坐标’,刻在这个世界的基石上。”
    小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清瞳呢?”
    韩杰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透明的黑色雾气,从他指尖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扭曲、盘旋,最终凝成一只只有米粒大小的、通体漆黑的小鸟虚影。它没有眼睛,只有两粒幽微跳动的赤点,喙尖垂下一滴墨色水珠,悬而不落。
    正是方才那只。
    韩杰笑凝视着它,眼神复杂难辨:“它……在等她。”
    小玉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那只微小的黑鸟。它忽然展翅,绕着韩杰笑的手指飞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他敞开的领口,消失不见。皮肤上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微凉的触感。
    韩杰笑缓缓放下手,拢紧衣领。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种略带懒散、却又让人莫名安心的笑容:“走吧,再不去,项梓真要切松花鸡腿配猪耳朵了。”
    小玉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他伸出的手指上,小小的身体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晃动。它仰起头,粉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两颗剔透的、盛满晨曦的桃心。
    “阿杰,”它忽然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清瞳姐姐,真的变成了‘孟清之主’,那我们……还是我们吗?”
    韩杰笑脚步未停,牵起嘴角,笑容却比窗外的阳光更暖几分:“傻鸟。‘我们’从来就不是靠名字定义的。”
    他推开门,秋日的阳光倾泻而入,将两人一鸟的身影,长长地、温柔地,投在身后那空荡寂静的客厅地板上。光带边缘,那个瞳孔状的浅褐色印记,随着阳光的移动,正缓缓地、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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