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腐肉

    虽然孟清瞳屡败屡战的精神值得表扬,进步飞快也是天赋卓绝且努力过的象征,无奈韩杰对身体的操控程度已经超越了人类这个物种,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要不是他偷偷放水,想让孟清瞳早点休息,这情绪转换的...
    韩杰笑的指尖尚在微微发麻,那不是万魔引余波未散的征兆——像一捧烧红的炭火被强行攥进掌心,表面冷却,内里却还存着灼人的暗涌。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下隐约浮出几缕极淡的灰线,如活物般游走片刻,又悄然沉入血脉深处。荒寂吞噬有形之恶后反哺的灵力太盛,盛得近乎暴烈,而孟清瞳硬生生替他承下那一击时魂魄震颤的余韵,此刻才顺着两人神魂之间尚未完全消散的丝缕牵连,一丝丝、一寸寸地漫上来,钻进他的太阳穴,又沉进尾椎骨。
    他没动,只是闭了闭眼。
    识海里那颗由星辰凝成的蛋壳早已散去,可空气中仍浮动着一种奇异的静滞感,仿佛时间本身被万魔引撕开了一道细缝,又缓缓合拢,只留下回音般的微震。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稳得有些冷硬——这不是疲惫该有的节奏,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胸腔里落了锚。
    “清瞳。”他轻声唤。
    无人应答。
    他这才真正睁开眼,视线扫过床铺。孟清瞳侧卧着,呼吸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手指还无意识蜷在他衣袖边缘,指节泛白,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额角沁出薄汗,鬓边碎发湿漉漉贴着皮肤,唇色比平日淡些,却仍带着点倔强的粉。韩杰笑目光停驻片刻,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她额角那层细汗。动作很慢,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孟清瞳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韩杰笑的手顿住。
    她没睁眼,喉间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胸口的小兽,短促,又闷。紧接着,她整个人猛地一缩,肩膀绷紧,脚趾在被子里蜷起,连脚背都绷出一道细微的弧线。韩杰笑立刻覆上她后背,掌心温热灵力无声渗入,顺着脊椎一路向下抚平那阵痉挛似的颤抖。
    “……疼。”她声音哑得厉害,气音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他耳膜。
    韩杰笑没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胛骨,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嗅到她发间熟悉的、混合着一点青草与雪松的气息,可这气息底下,分明缠绕着一缕极淡极淡的、属于万魔引的腥甜——不是血味,是某种更幽邃的、深渊底部翻涌上来的铁锈气。
    “嗯,知道。”他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忍一忍,马上就好。”
    话音未落,孟清瞳身体又是一僵。这一次,她倏然睁开眼。
    瞳孔深处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像被狂风搅乱的砚池,墨色翻腾,却不见底。她直直望着韩杰笑,眼神空茫,嘴唇翕动:“……他们……都在哭……”
    韩杰笑心头一沉。
    来了。
    万魔引吸纳的恶念并非凭空消散。那些被有形之恶淬炼过的、千人千面的绝望、怨毒、自毁与疯狂,如同无数细小的毒刺,早已随着能量洪流,深深扎进孟清瞳的魂魄褶皱里。它们暂时蛰伏,此刻却因她神魂初愈的脆弱,开始反噬。
    “谁在哭?”韩杰笑声音更沉,手掌稳稳按在她后颈命门,灵力如春水般汩汩注入,试图涤荡那层灰雾。
    孟清瞳没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瞳孔里的灰雾越来越浓,渐渐泛起不祥的暗红,像有熔岩在冰层下奔涌。她忽然抬起手,五指张开,指尖竟隐隐透出蛛网般的暗色纹路,正沿着手腕向上蔓延。“……哥哥……”她喃喃道,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你为什么……不接我……?”
    韩杰笑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她的记忆。
    是某个被有形之恶反复咀嚼、最终烙印在数据残渣里的濒死幻影。一个溺水的孩子,在最后一刻看见岸上模糊的亲人身影,而那人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孟清瞳的手猛地攥住韩杰笑胸前的衣料,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你骗我!你说好接我的!你说好……”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抽气声,眼白迅速被灰红侵蚀,整张脸扭曲起来,额角青筋暴起。韩杰笑眼疾手快,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她手腕,灵力化作无形锁链,瞬间缠绕其上,同时口中低喝:“清瞳!看我!”
    他眉心骤然亮起一点银光,那是他神魂本源凝成的印记,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稳定感,直直撞入孟清瞳失焦的瞳孔深处。
    孟清瞳浑身一震。
    那灰红潮水般退去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清明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好多……好多眼睛……在墙里……在天花板上……在……”她猛地呛咳起来,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带着星点灰芒的涎液。
    韩杰笑脸色彻底沉下去。他不再犹豫,左手猛地掐诀,右手五指并拢,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决绝,狠狠按在孟清瞳眉心!
    “以吾神魂为契,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声沉闷如古钟敲响的嗡鸣,在两人之间轰然炸开。韩杰笑眉心那点银光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凝练的光束,笔直贯入孟清瞳眉心。与此同时,孟清瞳额角、太阳穴、后颈三处,各自浮现出一枚幽蓝符文,如活物般急速旋转,散发出冰冷镇压的气息。她身上蔓延的暗色纹路如遭滚油泼洒,发出滋滋轻响,迅速倒卷、褪色。
    她身体猛地一软,所有挣扎尽数消失,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泪水。
    韩杰笑松开手,额角已见汗。他抽出一张素白手帕,仔细擦去她嘴角的污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擦完,他将手帕团在掌心,灵力一催,纸团无声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别怕。”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我在。”
    孟清瞳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温热,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凉意。她没说话,只是死死揪着他衣襟,把脸埋进去,肩膀无声地耸动。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迷途已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幼兽。
    韩杰笑任由她哭,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一下,又一下。窗外,天色已由灰白转为清亮的鱼肚白,晨光熹微,悄然爬上窗棂,温柔地铺在两人相拥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边。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瞳的抽泣渐渐止歇,只剩下细微的、疲惫的鼻音。她依旧没抬头,只是闷闷地问:“……那个孩子……后来……”
    “死了。”韩杰笑答得干脆,没有半分修饰,“被有形之恶裹挟的数据残渣,连完整的魂魄碎片都算不上。它只是……一个被反复播放的、最痛苦的临终画面。”
    孟清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揪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她抬起脸,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可那双眼里,灰雾尽散,只剩下清澈的、带着水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钝痛的了然。
    “所以……那些‘哭’,都是假的?”她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是假的。”韩杰笑点头,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是别人的心碎,在你魂魄里借尸还魂。万魔引吞下的是恶念,可恶念的根,永远扎在活人心里。”
    孟清瞳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口气息里,似乎也带走了最后一丝萦绕不去的腥甜。她仰起脸,望着韩杰笑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却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那你刚才,是不是也看到了?”
    韩杰笑沉默了一瞬,指尖拂过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声音低沉:“看到了。很多。但最清楚的……是你在我怀里,哭得像个迷路的小孩。”
    孟清瞳眼眶又是一热,这次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汽逼回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点了点韩杰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
    “咚……咚……”
    “原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这清晨的寂静,“你的心跳声,这么响啊。”
    韩杰笑低头,看着她指尖那点微小的力道,又抬眼,迎上她此刻澄澈如洗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将那只作乱的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十指紧扣。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朝阳,终于挣脱云层,金灿灿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轻轻叩响。
    “清瞳?小玉?在吗?牛叔说……猪耳朵……好像……煮糊了?”项梓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点心虚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焦急,“那个……你们要是醒了,能……能出来帮个忙么?厨房快……快烧起来了……”
    孟清瞳眨了眨眼,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可唇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弯了起来,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个带着浓浓鼻音、却又无比鲜活的、实实在在的笑容。
    韩杰笑看着她,也笑了。那笑意不深,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清冽,温和,蕴藏着足以融化坚冰的力量。
    他松开她的手,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今日第一个、也是最郑重的一个吻。
    “走吧,”他起身,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宽厚,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我们去看看,项院长的厨房,到底能烧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美味。”
    孟清瞳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向他含笑的眼。晨光落在他微扬的唇角,也落进她重新变得明亮的瞳仁里,映出两枚小小的、熠熠生辉的太阳。
    她将自己汗湿微凉的手,毫不犹豫地,放进了那只温热的、盛满晨光与承诺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昨夜识海中翻腾的万魔引、荒寂的冰冷、恶念的腥甜、还有那无数个不属于她的、破碎的哭泣……所有沉重的、尖锐的、令人窒息的余烬,仿佛都被这暖意悄然覆盖、熨帖、沉淀。
    世界并未因此变得完美。孤儿院的资金缺口依然存在,联合考核的倒计时仍在滴答作响,有形之恶虽溃,其根须却如野草般深扎于信息荒漠的每一寸土壤。倪承涛的名字,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平,余震犹在。
    可此刻,在这被朝阳染成蜜糖色的房间里,在两只紧紧相握的手之间,在一声带着烟火气的、狼狈又真实的呼唤里——
    孟清瞳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毁灭的崩塌,而是新生的、带着微痒与期待的萌动。
    她反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韩杰笑的手。
    然后,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带着点狡黠和无限依赖的气音,轻轻说:
    “……下次打架,不许再把我一个人丢在后面。”
    韩杰笑眸光微闪,笑意加深,俯首,在她耳畔,以同样低哑的嗓音回应:
    “遵命,孟老师。”
    门外,项梓的呼唤声又响了起来,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崩溃:“——清瞳!小玉!救命啊!!!火警铃都响了!!!”
    孟清瞳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像檐角初融的冰凌坠地,叮咚作响,撞碎了所有残留的阴霾。
    韩杰笑牵着她的手,走向门口。阳光慷慨地铺满整条走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在门槛处,悄然交叠,融为一体。
    那影子,安稳,踏实,带着一种历经风暴后,更加笃定的、向前生长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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