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峰回路转

    韩杰一向对自己的感觉很有信心。
    周遭灵气持续不断地上涨,只可能是九尊镇魔鼎出了问题。看到东鼎安然无恙后,他就在猜,除了无鼎之外的剩下七个,哪个出了状况。
    听到莫君鸿说出南鼎被破坏掉的消息,...
    韩杰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掐诀的动作停了一瞬。
    窗外楼上传来的丛中波动,并非寻常灵力震荡——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带着金属冷意的震颤,像一柄薄刃悬在喉头,寒气已透皮入骨。他眉峰微蹙,神念如丝探出,顺着波动来处悄然攀援而上,穿过三层楼板、两道隔音结界、一道半残的旧式符阵屏障,最终落进顶楼天台的阴影里。
    那里蹲着个人。
    不是项梓,也不是七院任何一位熟面孔。
    那人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风衣,领口高高竖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没有焦距,空茫茫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地、反复地擦拭过,擦掉了所有情绪的浮尘,只剩最底层的钝痛与疲惫。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匕,匕首通体漆黑,刃面无光,却隐隐有细密裂纹在刀脊上蜿蜒游走,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
    韩杰没动,也没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偏过头,视线穿过虚空,精准地落在韩杰所在的窗口。
    四目相对。
    那一瞬,韩杰忽然觉得识海深处某处轻轻一跳——不是万魔引的悸动,也不是荒寂的嗡鸣,更像是一枚早已锈蚀千年的铜铃,在无人摇晃的情况下,自己发出了一声喑哑的轻响。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
    而天台上那人,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更沉、更哑、更接近叹息的牵动。
    接着,他收起匕首,转身跃下天台,身影没入隔壁楼宇后巷的浓影之中,快得像一滴水渗进干涸的沙地,连一丝灵力余波都没留下。
    韩杰收回神念,指尖缓缓松开。
    他没追。
    不是不能,而是……没必要。
    那人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干净得诡异。没有邪魔的腥气,没有恶念的浊流,甚至没有灵术师惯有的灵力滞涩感。他就像是被这世界反复淘洗过的一块石头,所有棱角都被磨平,所有颜色都被漂尽,只剩下一个空壳,套着一副还能行走的骨架。
    可就是这个空壳,刚刚站在天台上,无声无息,凝视着他。
    韩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掐诀时凝聚的一缕青芒,幽微,稳定,带着新生的韧劲。那是荒寂吞噬有形之恶后反哺的馈赠,是力量重新归位的证明。可就在刚才那一瞥之间,他竟莫名生出一种错觉:那缕青芒,正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不是退缩。
    是共鸣。
    一种隔着漫长时光、隔着无数生死、隔着两具不同躯壳,却依然能彼此辨认的……回响。
    他忽然想起孟清瞳在识海中昏睡过去前,手指勾着他衣袖问的那句:“我要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像你一样有使不完的劲儿啊?”
    当时他答“慢慢来”。
    可此刻,他心底却浮起另一个声音,冷静、清晰,不容置疑:
    ——不是修为够高,就能有使不完的劲儿。
    是心没根,魂不散,才撑得住一次次倾塌,一次次重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在面前虚划三道弧线,指尖灵光游走,凝成三枚拇指大小的青色符印,无声没入空气,悄然钉在卧室门框、窗沿与天花板交汇的三角点上。这是最基础的“静默守界”,不防外敌,只隔内扰——防止孟清瞳梦中神魂动荡,逸散出的微弱波动惊扰旁人,也防她醒来时灵力失控,误伤自己。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坐回躺椅,闭目。
    识海中,星辰依旧缓缓旋转,蛋壳温润如初,内里静得能听见孟清瞳呼吸的起伏节奏。那一点粉色,早已融入蛋壳柔光之中,化作一道若有似无的暖流,轻轻缠绕在她魂魄外围,像一条护主的小蛇。
    韩杰没去碰它。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荒寂在吞噬有形之恶最后一丝残余时,意外剥离出的、属于“未被污染”的纯粹善意——不是来自施害者,而是来自那些在信息洪流中沉默挣扎、却始终未曾放弃温柔的普通人。它们太微弱,太稀薄,混在亿万恶意里,本该瞬间湮灭。可万魔引在暴走之际,竟本能地将它们筛了出来,裹挟着,送进了孟清瞳的魂域。
    这丫头,连睡觉都在收礼物。
    韩杰唇角微扬,随即又压平。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纸盒里的小玉身上。
    那只鸟正歪着脑袋,用一只爪子慢吞吞地抠着盒底,另一只爪子则死死按着屁股底下那几片绿叶,眼神警惕又委屈,活像刚被抄了家的守财奴。
    韩杰起身,缓步走过去,蹲下,伸手。
    小玉立刻炸毛,翅膀半张,啾啾急叫,尾巴秃噜噜的,反倒显得更滑稽。
    韩杰没理它,手指径直伸向盒子角落——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纽扣静静躺在灰尘里。纽扣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篆文:“南鼎·巡狩司·乙字柒号”。
    他拈起纽扣,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表面。
    小玉的叫声戛然而止。
    它盯着那枚纽扣,桃心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连呼吸都屏住了。
    韩杰把纽扣翻过来,对着窗外微光——那行篆文下方,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尖,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终于在金属上压出一道永恒的凹槽。
    那凹槽的走向,赫然是一道残缺的符文。
    一道韩杰再熟悉不过的符文。
    ——镇魂印的变体。用于压制过度活跃的魂火,防止神魂在高强度战斗中自燃崩解。此符本该由灵纹师亲手绘制于受术者眉心,绝无可能出现在一枚纽扣背面。
    除非……绘制者,是把自己的魂火,当墨用了。
    韩杰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忽然明白了天台上那人空茫眼神的由来。
    也明白了,为何对方能一眼穿透层层结界,准确找到他的位置。
    不是靠灵力感知。
    是靠……魂火余烬的微光。
    他抬眼,看向小玉。
    小玉已经不敢动了,连脖子都僵着,只有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眨巴,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
    “你认识他。”韩杰说,不是疑问。
    小玉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被卡住了。
    韩杰把纽扣轻轻放回盒底,指尖灵光一闪,那枚纽扣瞬间被一层薄薄青霜覆盖,彻底隐去所有痕迹。
    “他没名字吗?”韩杰问。
    小玉抖了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细若游丝:“……君鸿。”
    韩杰眼睫一颤。
    莫君鸿。
    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钉进他记忆最深的缝隙里。
    不是南鼎区那位权势煊赫的巡狩司副司长。
    是十年前,七院灵纹学系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戴着一副厚镜片、笔记记得比教授还详尽的瘦高男生。是他第一次画出完整镇魂印时,站在讲台边默默鼓掌的人;是他灵力失控差点焚毁整栋实验楼,被韩杰强行按在地板上压制魂火时,咳着血还朝他笑的人;是他毕业前夕,消失在一次边境邪祟清剿任务中,官方记录里写着“任务失败,全员阵亡”,连遗物都没能带回一件的人。
    韩杰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没死。
    他只是把自己,烧成了灰。
    又从灰里,重新站了起来。
    韩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
    他望着远处城市灯火,良久未语。
    小玉终于壮起胆子,扑棱着飞到他肩头,用喙轻轻蹭了蹭他耳垂,啾啾两声,像在道歉,又像在安慰。
    韩杰抬手,极轻地摸了摸它的头。
    “他回来,不是为了找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像钉子般凿进夜色,“是为了找‘它’。”
    小玉浑身一僵。
    韩杰没看它,目光越过灯火,投向更远、更深的黑暗。
    “有形之恶虽散,但它的根,还在。”
    “不是在网络里。”
    “是在人心里。”
    “是那些……明明知道是错,却依然选择转发、点赞、附和、狂欢的‘正常人’心里。”
    “君鸿看见了。所以他回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被风吹起的发丝。
    “而我们……”
    “刚刚打碎了一面镜子。”
    “可镜子后面,还有多少面?”
    小玉没应声。
    它只是把脑袋更深地埋进韩杰颈窝,小小的身体微微发烫。
    卧室门内,孟清瞳在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别抢我被子……”
    韩杰侧首,望向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后,是他此生唯一确认过的、无需设防的软肋。
    也是他必须用全部骨头,去撑起的屋檐。
    他轻轻关上窗。
    转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三颗鸡蛋,一小把青葱。
    他打开灶火,蓝焰腾起,锅底渐热。
    打蛋,搅散,撒盐,淋油。
    蛋液入锅的刹那,滋啦一声轻响,白雾蒸腾。
    韩杰拿起锅铲,手腕轻转。
    金黄的蛋液在热力中迅速凝结、蓬起,边缘卷曲,泛起诱人的焦香。
    他切葱,撒入。
    香气骤然浓郁,霸道地驱散了方才所有沉重的阴翳。
    厨房灯光柔和,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睫毛低垂,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那枚冰冷的纽扣,那个烧成灰又站起的名字,都不曾存在过。
    只有煎蛋的香气,真实,滚烫,人间烟火。
    他盛出蛋,倒进牛奶杯中,轻轻搅匀。
    端着杯子,他再次走向卧室。
    抬手,叩门。
    三声,轻而稳。
    门内,孟清瞳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谁?”
    “我。”韩杰说,“醒了没?给你带了点吃的。”
    片刻沉默。
    然后是窸窣的声响,床铺轻响,脚步拖沓。
    门开了条缝。
    孟清瞳只露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头发乱翘,眼睛半睁,鼻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粉底,像只刚睡醒、懵懂又倔强的小兽。
    她鼻子动了动,嗅到奶香和蛋香,眼睛一下子亮了:“……煎蛋牛奶?”
    “嗯。”
    她一把拉开门,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就扑了出来,直接撞进他怀里,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哼哼唧唧:“你怎么这么好……我都饿醒了……”
    韩杰顺势托住她腰,把杯子递到她唇边。
    孟清瞳就着他手,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胃里,暖意从四肢百骸漫开。她仰起脸,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沫,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下次……也给我做这个,好不好?”
    韩杰看着她,喉结微动。
    他想说,好。
    想说,只要你愿意,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做。
    想说,这世上所有笨拙的温柔,他都愿意为你,一遍遍重来。
    可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角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柔软:
    “好。”
    门外,小玉蹲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幕。
    它没再抠叶子了。
    它只是安静地,用爪子,一下,又一下,轻轻梳理着自己光秃秃的尾羽。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
    而有些事,不必说破。
    有些路,已然启程。
    有些火,烧过灰烬,才真正开始照亮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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