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esp;&esp;很奇怪。
&esp;&esp;比起大唐诸将，身为名将的苏大为，比任何其他将领，都更注重士卒，更重视人命。
&esp;&esp;旁人只道苏大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esp;&esp;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不败战绩。
&esp;&esp;但没人知道，在苏大为看来，自己的战功，是无数将士用热血换来的。
&esp;&esp;每次战役，苏大为固然指挥若定。
&esp;&esp;固然做好了情报侦察，做了充分的预案，审时度势，战略得当，战术合理。
&esp;&esp;可若不是麾下将士们信任。
&esp;&esp;去为苏大为的命令卖命。
&esp;&esp;哪有那般容易的胜利？
&esp;&esp;纵然是不败的苏大为，哪一场战斗，不是靠下面麾下士卒拚死杀敌换来的？
&esp;&esp;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esp;&esp;名将掌控大局，做出方略。
&esp;&esp;将士们按苏大为的意志，去奋力撕杀。
&esp;&esp;在苏大为看来，这其实是一种共生关系。
&esp;&esp;但在其他唐将看呢？
&esp;&esp;站在这个时代，有时人命只是个数字。
&esp;&esp;底层百姓皆如蝼蚁。
&esp;&esp;对于士卒的牺牲，或许唐军大将会遗憾，会惋惜。
&esp;&esp;但绝不会有任何一员将领，有苏大为那般，对士卒生命逝去那样痛惜。
&esp;&esp;这是一个后世人的灵魂，看待生命的态度。
&esp;&esp;大非川之败的薛仁贵。
&esp;&esp;雪夜奔袭的苏定方。
&esp;&esp;战高句丽的李勣。
&esp;&esp;哪怕是驻守西域的裴行俭。
&esp;&esp;都有一颗名将之心。
&esp;&esp;所谓名将之心，那就是把情感从战场抽离，从不以兵卒士伍的死伤，去动摇心境。
&esp;&esp;慈不掌兵。
&esp;&esp;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为上将军。
&esp;&esp;苏大为与这些名将不同之处在于。
&esp;&esp;他虽然也知道这些道理。
&esp;&esp;但在心底深处，始终留有一份慈悲。
&esp;&esp;今日一同并肩作战，我们便是兄弟。
&esp;&esp;对敌人，当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严酷。
&esp;&esp;对兄弟，当祸福与共。
&esp;&esp;你们为我征战，是对我的信任。
&esp;&esp;我也要对得起你们这份信任。
&esp;&esp;所以在历次出征回长安后，苏大为面对李治，谈的第一件事，便是士卒的待遇，战功的兑现，战死者的抚恤。
&esp;&esp;对他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esp;&esp;今日积石关下，若大唐铁骑敢向他冲锋，发起冲击。
&esp;&esp;哪怕是昔日袍泽，苏大为不会有任何犹豫。
&esp;&esp;你若以我为敌。
&esp;&esp;我便以敌人视之。
&esp;&esp;这是原则。
&esp;&esp;但这些将士，这些士卒没有。
&esp;&esp;而是挥刀自残。
&esp;&esp;这种举动，比任何方式更残酷，也更有效。
&esp;&esp;这是在苏大为心口上剜刀子。
&esp;&esp;正戳中他的软肋。
&esp;&esp;他痛惜，这些战友没有把血抛洒在战场上，却因为自己，而做出自残之举。
&esp;&esp;篝火光芒明亮。
&esp;&esp;温暖的温度和饭食的香气，好似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气味。
&esp;&esp;众将包裹好伤口，在积石关中石屋内，围坐一圈。
&esp;&esp;居中的是苏大为。
&esp;&esp;就连萧嗣业都坐在下首。
&esp;&esp;仿佛苏大为才是这里的主将。
&esp;&esp;这一幕，就像是回到了战场上。
&esp;&esp;回到了当初征吐蕃、征高句丽的场景。
&esp;&esp;就算是萧嗣业，资历虽老，在苏大为战功面前，仍屈居其下。
&esp;&esp;居移气，养移体。
&esp;&esp;苏大为端坐上首，冷眼扫过全场。
&esp;&esp;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与他的目光相触。
&esp;&esp;“呵呵，好得很，你们真有出息。”
&esp;&esp;苏大为的声音很冷。
&esp;&esp;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指挥若定，那个万军中执掌生杀的名将。
&esp;&esp;大唐行军总管。
&esp;&esp;冷厉的目光，从一个个人身上扫去，仿佛要看透他们的血肉，看透他们的灵魂。
&esp;&esp;“说吧，是谁的主意？”
&esp;&esp;没人敢吭声。
&esp;&esp;但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像左右顾盼，装傻充愣的萧嗣业看去。
&esp;&esp;“萧嗣业，我猜就是你。”
&esp;&esp;苏大为继续冷笑：“薛仁贵和程名振没这样的心思，自残是你想出来的。”
&esp;&esp;“咳咳！”
&esp;&esp;老狐狸脸色微变，大声咳嗽起来。
&esp;&esp;不过，也不是被戳穿后尴尬，他这年纪，人老成精，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esp;&esp;借着咳嗽，脑中急转，再抬头时，已是一脸肃穆：“我这也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诸将士。”
&esp;&esp;“好一个为了我，好一个为了诸将。”
&esp;&esp;苏大为手轻轻抚在桌上：“今天你若不给我一个说得去的理由，我保证让你后悔。”
&esp;&esp;面前的桌案，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说完。
&esp;&esp;陡然崩解，裂成碎片。
&esp;&esp;碎片又被揉碎，化为灰烬。
&esp;&esp;这崩解，从桌面，一直蔓延到桌上的鲸油灯上，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芥粉。
&esp;&esp;只有围坐在四周的将领，不伤分毫。
&esp;&esp;这手精准的控制力，与匪夷所思的破坏力，看得萧嗣业眼皮乱跳。
&esp;&esp;贼你妈，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活。
&esp;&esp;就应该装病装到死。
&esp;&esp;心里后悔不迭，他挥了挥自己包裹得跟粽子一样的左手：“我若不自残，回去如何面对陛下？我不伤自己，便得向你挥刀，你若是我，你怎么选？”
&esp;&esp;这话，令苏大为一愣。
&esp;&esp;我竟无言以对。
&esp;&esp;向苏大为举刀，死。
&esp;&esp;向自己举刀，伤。
&esp;&esp;那还是砍自己一刀算了。
&esp;&esp;在李治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esp;&esp;见苏大为沉默，萧嗣业暗自松了口气。
&esp;&esp;却见苏大为突然道：“你若伤自己我也不与你计较，但你竟教唆军中效仿，呵呵，你这是做甚？你这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
&esp;&esp;“呃……”
&esp;&esp;萧嗣业两眼一翻，甚是无语。
&esp;&esp;他幼年跟随隋炀帝，后随萧皇后入东突厥，贞观九年回国，领突厥部众，累转鸿胪卿，兼单于都护府长史，曾招降薛延陀部，参与讨伐西突厥、高句丽、回纥。
&esp;&esp;一生战功赫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esp;&esp;偏在这苏小子面前，竟然有一种有力难施之感。
&esp;&esp;你把苏大为想得很厉害吧，但有时又觉得他的心思根本就不是所谓厉害。
&esp;&esp;不合这时代对厉害人物的定义。
&esp;&esp;只是想法往往出人意表。
&esp;&esp;你说他不厉害吧，但他又一次次把事情做成，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esp;&esp;如今又是大唐修炼者中的顶点。
&esp;&esp;这样的人物，太过复杂。
&esp;&esp;也只有萧嗣业能把握到一丝。
&esp;&esp;利用苏大为心中对战友袍泽之情，反将一军。
&esp;&esp;“萧嗣业，你可知你将来还有一劫？若干年后，你将征突厥，并因丧师辱国受重罚，不死，也必流放。”
&esp;&esp;苏大为双眼盯着萧嗣业冷冷道：“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但因为你今日所为，我不会再帮你，提醒你一句，算是仁至义尽。”
&esp;&esp;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寒冷到极点。
&esp;&esp;所有人，只觉背心生寒。
&esp;&esp;没有人以为苏大为是在开玩笑。
&esp;&esp;若是旁人，可能是在胡说八道。
&esp;&esp;可苏大为不会。
&esp;&esp;在军中，苏总管从来说一不二。
&esp;&esp;一口唾沫一根钉。
&esp;&esp;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的。
&esp;&esp;何况他身为大唐一品异人，真仙之境。
&esp;&esp;若说他能看透因果未来，也没人会去怀疑。
&esp;&esp;萧嗣业胡须微微颤抖：“未来……老夫会丧师辱国？”
&esp;&esp;历史上，至调露元年，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落相继反唐，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得到二十四州响应。
&esp;&esp;李治遣鸿胪卿萧嗣业、右千牛将军李景嘉率兵讨伐，被温傅打败，兵士战死万余，为大唐征吐蕃后，前所未有之大败。
&esp;&esp;一时海内震动。
&esp;&esp;萧嗣业免死，流放桂州。
&esp;&esp;这是正史所载。
&esp;&esp;也是这个魔幻大唐上，必然会发生的事件。
&esp;&esp;唯一的变数只在苏大为。
&esp;&esp;萧嗣业不敢不信，但也无法全信。
&esp;&esp;“突厥已经不存在了，哪还有突厥？”
&esp;&esp;东西二突厥，都已经被大唐铁骑犁过无数遍。
&esp;&esp;现在只有部族，也被大唐监管，就算是可汗，也是大唐立的。
&esp;&esp;怎么可能再反叛？
&esp;&esp;苏大为只是冷笑。
&esp;&esp;不再多解释。
&esp;&esp;他有他的原则。
&esp;&esp;萧嗣业若不是玩弄人心，用士卒自残去逼迫他。
&esp;&esp;待聂苏的事情解决，他自会将所有一切因果都偿还。
&esp;&esp;包括帮萧嗣业一把。
&esp;&esp;但如今，恩怨两清。
&esp;&esp;他心中有一本帐。
&esp;&esp;待大事做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esp;&esp;“苏……苏县公。”
&esp;&esp;程务挺在一旁讷讷一声，插话道：“今日之事，大家都有些冲动，但是……圣命难违。”
&esp;&esp;圣命难违！
&esp;&esp;又是这句圣命难违！
&esp;&esp;苏大为心中隐隐有一丝戾气。
&esp;&esp;一种掌握绝对力量后，不想被任何束缚的戾气。
&esp;&esp;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回去洛阳，将李治除掉。
&esp;&esp;看看圣人不在，还有谁能下令。
&esp;&esp;但是理智还是让他飞快将这个念头压下。
&esp;&esp;心里那个属于黑暗暴戾的分神，化为黑气，冲天怒吼。
&esp;&esp;忍忍忍！
&esp;&esp;要忍到什么时候？
&esp;&esp;不如杀入洛阳，夺了鸟位！
&esp;&esp;夺，很简单。
&esp;&esp;想夺就可以。
&esp;&esp;但是……
&esp;&esp;小苏怎么办？
&esp;&esp;现在回去洛阳，小苏的事怎么办？
&esp;&esp;可以不管小苏死活吗？
&esp;&esp;另一个念头，同时升起。
&esp;&esp;将暴戾的分神，狠狠压下去。
&esp;&esp;有些事，仗着神通不是不可以做。
&esp;&esp;但也要有轻重。
&esp;&esp;先救小苏。
&esp;&esp;再回洛阳收拾局面。
&esp;&esp;苏大为微微阖上双眼，似闭目凝神。
&esp;&esp;心中早已天人交战。
&esp;&esp;各种念头在争夺主导。
&esp;&esp;最终，仍是为小苏的心，占据上风。
&esp;&esp;“阿弥。”
&esp;&esp;薛仁贵一直黑着脸，在一旁一言不发。
&esp;&esp;也不知是流血过多而脸黑，而是本来就脸黑。
&esp;&esp;总之他的脸看起来比往日更加黑瘦了。
&esp;&esp;他的位置其实很尴尬。
&esp;&esp;在这里，与苏大为最亲近的就是他。
&esp;&esp;但是最尊重皇帝，最听令的也是他。
&esp;&esp;毕竟，他起于微末间。
&esp;&esp;昔年太宗皇帝征辽东时，薛仁贵因为作战勇猛，被太宗发掘于行伍之间。
&esp;&esp;才令他从草根，一跃而成大唐顶尖将领。
&esp;&esp;这知遇之恩，片刻也不敢忘。
&esp;&esp;可是此时，圣人李治的命令是不惜一切带回苏大为。
&esp;&esp;苏大为，也是他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兄弟。
&esp;&esp;薛仁贵很为难。
&esp;&esp;忠孝仁义，当这些相冲突的时候，如何取舍？
&esp;&esp;纠结。
&esp;&esp;纠结得要命。
&esp;&esp;铛！
&esp;&esp;薛仁贵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脑袋上。
&esp;&esp;拳面撞击着铁盔，发出响亮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esp;&esp;薛仁贵仿佛要用这一拳，打醒自己。
&esp;&esp;把头脑里嗡嗡乱吵的声音赶走。
&esp;&esp;“仁贵，你想说什么？”
&esp;&esp;苏大为的目光向薛礼看去。
&esp;&esp;却见薛仁头上的铁盔歪了半边，头盔护面一侧还有一个凹陷的拳印。
&esp;&esp;可见方才那一拳，他真用足了力气。
&esp;&esp;薛仁贵向苏大为看过来。
&esp;&esp;黝黑的面上，两眼微微赤红。
&esp;&esp;胸膛起伏，似有无数情感和冲动，但最终还是咬牙道：“我不如你们读书多，大道理，我讲不出来，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圣人有令，你……不可以抗令。”
&esp;&esp;“我已不是军人了，战争结束了。”
&esp;&esp;“但你还是大唐县公！”
&esp;&esp;薛仁贵的声音转厉。
&esp;&esp;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
&esp;&esp;这话，也只有他敢说。
&esp;&esp;旁人都怕了苏大为。
&esp;&esp;哪怕萧嗣业这个老狐狸，在苏大为面前，也有几分惧意。
&esp;&esp;但薛仁贵不怕。
&esp;&esp;大家是兄弟，是袍泽。
&esp;&esp;何况我说话是占住道理的。
&esp;&esp;阿弥你到底想如何？
&esp;&esp;做人，不能不讲道理，不能不尊圣上！
&esp;&esp;你若真变了，你若真要做无君无父之辈，那你就连我一起打死吧。
&esp;&esp;我就在这里，你把我活活打死吧！
&esp;&esp;薛仁贵双眼直视苏大为。
&esp;&esp;那眼里，藏着无尽的怒火。
&esp;&esp;既有兄弟情，也有对圣人，对朝廷的忠诚。
&esp;&esp;对苏大为所作所为，难解的怨念。
&esp;&esp;“你为何要这样做？”
&esp;&esp;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薛仁贵，一起落在苏大为身上。
&esp;&esp;军中敬苏大为如神明。
&esp;&esp;这是自苏定方后，大唐这一代唯二的名将！
&esp;&esp;与裴行俭，并称为大唐擎天双璧。
&esp;&esp;也是唯一百战百胜，从无败绩的名将。
&esp;&esp;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esp;&esp;原本有大好前程。
&esp;&esp;但却做出这等事。
&esp;&esp;大唐军中上下，谁不痛惜？
&esp;&esp;谁不疑惑？
&esp;&esp;完全不能理解，苏大为是为了什么。
&esp;&esp;要做这等出格的事。
&esp;&esp;居然还敢违抗圣人旨意。
&esp;&esp;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esp;&esp;也是大逆不道的。
&esp;&esp;当心中偶像，军神，与大唐精神象征，权力象征的皇帝陛下起冲突时。
&esp;&esp;可想而知，对唐军这些将领、士卒心中，造成多大的冲击。
&esp;&esp;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esp;&esp;不尊圣人旨意，那定是错的。
&esp;&esp;可是……
&esp;&esp;可是……苏总管不是这样的人啊。
&esp;&esp;他是什么样的人，军中袍泽们还不清楚吗？
&esp;&esp;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你让人如何去辩解。
&esp;&esp;今日之事，虽为将士们自残相逼。
&esp;&esp;何尝不是心中痛苦。
&esp;&esp;无法判断对错。
&esp;&esp;与过去苏大为做的一个了断。
&esp;&esp;就像是当时将士斩向自己时说的：恩怨两清！
&esp;&esp;我们无法背叛大唐，背叛朝廷，无法背叛圣人。
&esp;&esp;可是我们也不想对苏总管你出刀。
&esp;&esp;那我们只有把刀砍向自己了。
&esp;&esp;这其中的痛苦，无奈。
&esp;&esp;非笔墨所能形容。
&esp;&esp;“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esp;&esp;苏大为长声叹息。
&esp;&esp;这声叹息，犹如吐谷浑的季风，长长的吹过。
&esp;&esp;太多的无奈。
&esp;&esp;太多的伤感。
&esp;&esp;这其中的情绪，令所有在场的将士悚然动容。
&esp;&esp;多久了？
&esp;&esp;追随苏大为征战沙场，最长的有十几年了。
&esp;&esp;什么时候见过他叹气？
&esp;&esp;在战场上，他一直是指挥若定。
&esp;&esp;一直是坚定的，永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动摇。
&esp;&esp;永远有求胜的渴望，必胜的信念。
&esp;&esp;但是现在，成为大唐县公的他，好像真的有些变了。
&esp;&esp;“阿弥，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
&esp;&esp;薛仁贵焦急道：“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怎么能理解。”
&esp;&esp;程务挺、萧嗣业，还有身周无数将领们，将目光纷纷投向他。
&esp;&esp;那些目光，充满了疑惑、探询。
&esp;&esp;这些将领，程务挺与薛仁贵自不必提。
&esp;&esp;每一个，都是随苏大为征战多年的麾下。
&esp;&esp;可谓是苏大为在军中的嫡系。
&esp;&esp;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李治手腕眼光的毒辣。
&esp;&esp;若任用和苏大为没有关系的人做这些事。
&esp;&esp;哪怕是集合天下沙门大能。
&esp;&esp;说杀也就杀了。
&esp;&esp;也只有这些苏大为的军中嫡系，是苏大为无法下手，而且成为他的羁绊。
&esp;&esp;你若杀了，那就是自己把嫡系给杀干净。
&esp;&esp;今后在军中再无你苏大为立足之地。
&esp;&esp;而且落个“独夫”之名。
&esp;&esp;连并肩作战的兄弟尚可杀。
&esp;&esp;那天下又有何人不可杀？
&esp;&esp;真走到那一步，那是自己把前面的路走绝了。
&esp;&esp;你若不杀，那就必得受这些人情的羁绊。
&esp;&esp;无论如何，今日无法含糊过去。
&esp;&esp;必须给大家一个说法。
&esp;&esp;你苏大为，为何要违抗圣意？
&esp;&esp;为何置众兄弟于不顾？
&esp;&esp;苏大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esp;&esp;又要做些什么？
&esp;&esp;沉默，长久的沉默。
&esp;&esp;苏大为的面容仿佛凝固在灯光里。
&esp;&esp;石壁上的鲸油灯微微闪动。
&esp;&esp;带着他的面容，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esp;&esp;“我的时间不多了……”
&esp;&esp;苏大为的目光扫过众将，又落在稍远处的床榻上，再一次昏迷的聂苏身上。
&esp;&esp;“小苏病了。”
&esp;&esp;嗯？
&esp;&esp;“她病得很重。”
&esp;&esp;苏大为的话，仿佛在平静的湖水投入巨石，掀起巨大波澜。
&esp;&esp;“聂苏小娘子她……”
&esp;&esp;薛仁贵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自责的转头看向床榻上昏睡的聂苏。
&esp;&esp;苏大为是他的兄弟。
&esp;&esp;聂苏是他的弟妹。
&esp;&esp;自己口口声声说，苏大为不够义气，没把兄弟们放在心上，甩手而去，置兄弟们于不顾。
&esp;&esp;可是……可是弟妹身体出了事，自己竟不知道？
&esp;&esp;“我……”
&esp;&esp;薛仁贵一脸自责的站起身。
&esp;&esp;熟悉苏大为的人，都知道聂苏在他心中的份量。
&esp;&esp;那是至亲，是无可取代的份量。
&esp;&esp;当年为了寻聂苏，苏大为冒着受军法处置的风险，冒着圣人大怒的风险，舍下军队，深入象雄和吐蕃。
&esp;&esp;聂苏在他心里，那会是怎样一种存在？
&esp;&esp;只怕是视若珍宝，视若眼睛一般吧。
&esp;&esp;现在，聂苏病了……
&esp;&esp;程名振一脸错愕的站起来：“聂苏小娘子病了，县公你可曾找过医生？孙仙翁在陛下身边，或许请他看一下？”
&esp;&esp;围坐在石屋内的十几二十名唐军将领也纷纷开口，献策献力。
&esp;&esp;一提起苏大为夫人的事。
&esp;&esp;所有人都忘了一切，忘了眼下的职责，甚至忘了远在洛阳的圣人。
&esp;&esp;这是多年军中生涯，大家早已融入骨血中的本能。
&esp;&esp;总管的事，便是大家的事。
&esp;&esp;总管是大家的主心骨。
&esp;&esp;这军中，离了谁都可以，但不能离了总管苏大为。
&esp;&esp;“总管，我这里有一味药，是家乡名医所写，您看……”
&esp;&esp;“总管，我略通岐黄之术，不如让我给聂苏小娘子把把脉。”
&esp;&esp;“我这里有一味丹剂，是昔年宫中传出的。”
&esp;&esp;“还有我，还有我。”
&esp;&esp;苏大为扫过一张张紧张关切的脸，心中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esp;&esp;“诸位，多谢，情份我都记着。”
&esp;&esp;他向众人拱手致谢：“聂苏这病，非寻常药石可医，之前发作时，已经请太史令李淳风看过了，也问过孙仙翁，还找过京城各医家圣手……众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代聂苏谢谢兄弟们。”
&esp;&esp;萧嗣业一直拈须沉吟，一双细长的眸子，在油灯光芒下，微微闪动。
&esp;&esp;透着狐疑。
&esp;&esp;他的目光扫过聂苏，终于开口道：“阿弥，你夫人……我记得也是有异人神通吧？而且还颇有道行。”
&esp;&esp;“是。”
&esp;&esp;“那她怎会生病？寻常药石难医？”
&esp;&esp;萧嗣业是那种表面和善，内里多智的人。
&esp;&esp;多智，便多疑。
&esp;&esp;他倒也不是怀疑苏大为说谎，毕竟到苏大为的身份，地位，还有能力，用说谎来解决，那是最下等的。
&esp;&esp;智者不屑为之。
&esp;&esp;萧嗣业疑的只是修炼者，身体本就千锤百炼，何况道门性命双修。
&esp;&esp;修行第一步，便是百日筑基炼体。
&esp;&esp;把体内病气杂质，全数都排出了。
&esp;&esp;要生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esp;&esp;除非……
&esp;&esp;“莫非是修行出了偏差？”
&esp;&esp;萧嗣业脸色微变。
&esp;&esp;鲸油灯下，所有人的脸，被昏黄的光芒所染。
&esp;&esp;随着火光闪烁，明暗不定。
&esp;&esp;气氛安静，透着十分诡异。
&esp;&esp;修行者寻常不会生病。
&esp;&esp;但若病，那必是修行出了偏差。
&esp;&esp;也就是俗称的走火入魔。
&esp;&esp;寻常之病，还可以寻医问药。
&esp;&esp;但若是走火入魔，那就凶险万分了。
&esp;&esp;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esp;&esp;苏大为的目光低垂，声音透着一丝疲倦：“萧公，仁贵，还有务挺，你们应该记得，去岁聂苏生过一场病，突然昏迷，失去知觉……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esp;&esp;有些话，当真是不想提起。
&esp;&esp;不想去说。
&esp;&esp;那是他心中最重的秘密，关系到聂苏。
&esp;&esp;是不用向人暴露的软肋。
&esp;&esp;但是对李客师、李淳风、袁守诚，对薛仁贵，对一帮嫡系军将。
&esp;&esp;他也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esp;&esp;必须给亲友、兄弟一个交代。
&esp;&esp;都说太上无情。
&esp;&esp;可真面对至亲师长、兄弟袍泽，对着十几年相伴的亲人，真能无情吗？
&esp;&esp;苏大为的声音，像是回到聂苏昏迷的那个时刻。
&esp;&esp;风雨如晦。
&esp;&esp;屋内油灯闪烁。
&esp;&esp;风声雨声，却无读书声。
&esp;&esp;只有苏大为抱着聂苏，在她耳边喃喃自语。
&esp;&esp;“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雨打，只为你从桥上走过……我这一生，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轰轰烈烈，快意恩仇。但是小苏啊，唯有你，是我放不下的心结……”
&esp;&esp;窗外星夜繁天，一颗慧星其大如斗，拖着长长的尾焰，自东向西坠落。
&esp;&esp;“都说对着流星许愿会实现，小苏，我只要你醒来，只求你平平安安，醒来啊……”
&esp;&esp;摇了摇头。
&esp;&esp;苏大为从过去的回忆回到现实。
&esp;&esp;迎着一脸诧异的萧嗣业，自责的薛仁贵，目瞪口呆的程务挺，还有一众将领，苦笑道：“后来小苏虽然醒了，但，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出了偏差，这一点，我很清楚。
&esp;&esp;但是我没告诉她，不想让她太过担心。
&esp;&esp;好在小苏天真烂漫，也不去多想。
&esp;&esp;但是……
&esp;&esp;但是她绝不可轻易与人动手，再动用异人神通。
&esp;&esp;我曾想过，封住她的丹田……
&esp;&esp;但这样一来，就无法隐瞒小苏，我也没想好怎样同她解释。
&esp;&esp;只好叮嘱小苏不要随便在人前显露。”
&esp;&esp;苏大为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双眼微红，一股如野兽般凶戾的气息，从他的眼中透出。
&esp;&esp;令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esp;&esp;“白马寺，你们道为我何要杀那些和尚？他们对我出手不要紧，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去算计小苏，逼小苏再次动用神通。”
&esp;&esp;苏大为的声音，几乎从齿缝中透出来。
&esp;&esp;“被他们逼迫出手后，小苏原本安定的身体，再次恶化……我不杀光他们，难消我心头之恨。”
&esp;&esp;这声音说完，整个石室寂静无声。
&esp;&esp;良久之后，只听一声暴喝：“杀得好！”
&esp;&esp;薛仁贵双眸圆睁，手按腰刀，咬牙道：“这事你怎么不早说，你若早说，不用你动手，我自替你将白马寺屠了！”
&esp;&esp;他这声音，引得石室中人人侧目。
&esp;&esp;但随即，各将领杀气腾腾的声音，依次响起。
&esp;&esp;“该死的贼秃，居然敢向苏总管夫人下手！死不足惜！！”
&esp;&esp;“若早知此事，不用总管动手，我们都去把白马寺给掀了！”
&esp;&esp;“总管，杀得好！”
&esp;&esp;“男子汉大丈夫，当如是！”
&esp;&esp;“若不能保护妻子，还叫什么丈夫！”
&esp;&esp;“总管好样的，不愧是我们的总管！”
&esp;&esp;各种声音，轰然响起。
&esp;&esp;萧嗣业举起手，又喝了几声，才制住群情汹汹。
&esp;&esp;现在，总算弄清苏大为为何要屠白马寺了。
&esp;&esp;不合唐律，但合情理。
&esp;&esp;“阿弥，既是如此，若你将这些事向圣人解释……圣人，又不是不讲道理，当会赦免你的罪过，到时，岂不皆大欢喜？”
&esp;&esp;“萧老，我没时间了。”
&esp;&esp;苏大为看着萧嗣业，第二次说没时间。
&esp;&esp;萧嗣业再迟钝，也听出话里有话。
&esp;&esp;“怎么？”
&esp;&esp;“白马寺聂苏动手是第一次，之后密宗金刚三藏将她掳走，在我击杀三藏后，小苏又被张果等妖道掳走。在我与妖道们斗法时，小苏不计后果，运转神通助我……”
&esp;&esp;苏大为的眼中，流露一抹难掩的伤感。
&esp;&esp;“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esp;&esp;“怎么……怎么会……”
&esp;&esp;“怎么会这样！”
&esp;&esp;不光萧嗣业，薛仁贵、程务挺，几乎所有的将领都一齐站起来，一时失声。
&esp;&esp;“阿弥，你，你身为一品真仙，难道不能治好她？”
&esp;&esp;“我，不能……”
&esp;&esp;苏大为伤感道：“我虽是异人顶点，但小苏的问题，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寻找小苏的阿娘。”
&esp;&esp;“小苏的阿娘？”
&esp;&esp;“是，她是巴颜喀拉山上，苯教圣女，找到她，她一定有办法。”
&esp;&esp;萧子嗣业微微一怔。
&esp;&esp;一品真仙都没办法，找那个什么教的圣女有何办法？
&esp;&esp;不过随即想到。
&esp;&esp;那圣女既能生下小苏，而且听苏大为的话，应该还活着。
&esp;&esp;那想必是有保命的办法。
&esp;&esp;这种娘胎带来的病，一般都是代代相传。
&esp;&esp;或许，那位圣女真有办法，也未可知。
&esp;&esp;这毕竟是阿弥和小苏，唯一的希望了。
&esp;&esp;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抓住。
&esp;&esp;萧嗣业与程务挺、薛仁贵，与石室中众将士目光碰到一起。
&esp;&esp;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esp;&esp;做兄弟的，怎么可能不理解苏大为。
&esp;&esp;不但理解，还会尽全力支持。
&esp;&esp;“阿弥，你做的……没错。”
&esp;&esp;“换我在你那个位置，只怕也没更好的办法。”
&esp;&esp;“为了妻子，舍下权力地位，不惜与天下沙门为敌，我不如你……”
&esp;&esp;萧嗣业长叹一声道：“你的话，我会转达给圣人，希望他能谅解。”
&esp;&esp;李治会不会谅解。
&esp;&esp;苏大为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esp;&esp;李治是大唐的好皇帝，是帝王权术大成者。
&esp;&esp;但若他真惹到了苏大为的底线。
&esp;&esp;杀入京城，夺了鸟位，也不是干不出来。
&esp;&esp;只是那些事，对苏大为来说，不重要。
&esp;&esp;小苏的生命在倒计时。
&esp;&esp;救小苏，才最重要。
&esp;&esp;薛仁贵焦急的踱了几步，向苏大为道：“阿弥，咱们是兄弟，你看眼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若能帮到你和小苏，我万死不辞！”
&esp;&esp;这番话，情真义切。
&esp;&esp;这一瞬间，什么功名，什么光宗耀祖，圣人，全都抛到了脑后。
&esp;&esp;只有一腔热血。
&esp;&esp;只有十几年兄弟之情。
&esp;&esp;小苏都这样了。
&esp;&esp;他若不帮上点忙，这心里不好受。
&esp;&esp;若是小苏真的过不了这一劫。
&esp;&esp;只怕心中会永远自责悔恨。
&esp;&esp;“咱们是兄弟，若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莫要不说！”
&esp;&esp;薛仁贵话音刚落，一旁的程务挺，其余的将领们，也纷纷上前开口。
&esp;&esp;“还有我，还有我。”
&esp;&esp;“总管，若我们能帮上忙，但请吩咐。”
&esp;&esp;“愿为总管效死力！”
&esp;&esp;“总管，请下令！末将愿为总管效死！”
&esp;&esp;群情鼎沸。
&esp;&esp;苏大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esp;&esp;他在军中，并不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esp;&esp;相反，他与将士、行伍士卒走得都很近。
&esp;&esp;时常会同吃同住，带着士卒一起训练。
&esp;&esp;也会在战后，亲自抚恤伤兵。
&esp;&esp;为伤兵包扎伤口。
&esp;&esp;甚至会巡视关心将士们睡觉的条件，衣物的冷暖。
&esp;&esp;军粮是否能吃饱，甚至军粮味道是否可口。
&esp;&esp;许多东西，都是润物细无声的。
&esp;&esp;连萧嗣业也抚着白须开口道：“你看萧某这把老骨头，可还有用处？若有用处，你只管开口。”
&esp;&esp;原本，只是尽一份心。
&esp;&esp;谁知开口后，苏大为竟真的点头：“有。”
&esp;&esp;“呃？老夫能做什么？”
&esp;&esp;“我要看一遍积石峡。”
&esp;&esp;“看积石峡做甚？”
&esp;&esp;萧嗣业越发糊涂。
&esp;&esp;“这里，有大能，大战过的痕迹，这对我，对小苏，很重要。”
&esp;&esp;苏大为的眼中，亮起光芒。
&esp;&esp;那种光，名为希望。
&esp;&esp;比起大唐诸将，身为名将的苏大为，比任何其他将领，都更注重士卒，更重视人命。
&esp;&esp;旁人只道苏大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esp;&esp;这么多年一直保持不败战绩。
&esp;&esp;但没人知道，在苏大为看来，自己的战功，是无数将士用热血换来的。
&esp;&esp;每次战役，苏大为固然指挥若定。
&esp;&esp;固然做好了情报侦察，做了充分的预案，审时度势，战略得当，战术合理。
&esp;&esp;可若不是麾下将士们信任。
&esp;&esp;去为苏大为的命令卖命。
&esp;&esp;哪有那般容易的胜利？
&esp;&esp;纵然是不败的苏大为，哪一场战斗，不是靠下面麾下士卒拚死杀敌换来的？
&esp;&esp;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esp;&esp;名将掌控大局，做出方略。
&esp;&esp;将士们按苏大为的意志，去奋力撕杀。
&esp;&esp;在苏大为看来，这其实是一种共生关系。
&esp;&esp;但在其他唐将看呢？
&esp;&esp;站在这个时代，有时人命只是个数字。
&esp;&esp;底层百姓皆如蝼蚁。
&esp;&esp;对于士卒的牺牲，或许唐军大将会遗憾，会惋惜。
&esp;&esp;但绝不会有任何一员将领，有苏大为那般，对士卒生命逝去那样痛惜。
&esp;&esp;这是一个后世人的灵魂，看待生命的态度。
&esp;&esp;大非川之败的薛仁贵。
&esp;&esp;雪夜奔袭的苏定方。
&esp;&esp;战高句丽的李勣。
&esp;&esp;哪怕是驻守西域的裴行俭。
&esp;&esp;都有一颗名将之心。
&esp;&esp;所谓名将之心，那就是把情感从战场抽离，从不以兵卒士伍的死伤，去动摇心境。
&esp;&esp;慈不掌兵。
&esp;&esp;心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为上将军。
&esp;&esp;苏大为与这些名将不同之处在于。
&esp;&esp;他虽然也知道这些道理。
&esp;&esp;但在心底深处，始终留有一份慈悲。
&esp;&esp;今日一同并肩作战，我们便是兄弟。
&esp;&esp;对敌人，当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严酷。
&esp;&esp;对兄弟，当祸福与共。
&esp;&esp;你们为我征战，是对我的信任。
&esp;&esp;我也要对得起你们这份信任。
&esp;&esp;所以在历次出征回长安后，苏大为面对李治，谈的第一件事，便是士卒的待遇，战功的兑现，战死者的抚恤。
&esp;&esp;对他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esp;&esp;今日积石关下，若大唐铁骑敢向他冲锋，发起冲击。
&esp;&esp;哪怕是昔日袍泽，苏大为不会有任何犹豫。
&esp;&esp;你若以我为敌。
&esp;&esp;我便以敌人视之。
&esp;&esp;这是原则。
&esp;&esp;但这些将士，这些士卒没有。
&esp;&esp;而是挥刀自残。
&esp;&esp;这种举动，比任何方式更残酷，也更有效。
&esp;&esp;这是在苏大为心口上剜刀子。
&esp;&esp;正戳中他的软肋。
&esp;&esp;他痛惜，这些战友没有把血抛洒在战场上，却因为自己，而做出自残之举。
&esp;&esp;篝火光芒明亮。
&esp;&esp;温暖的温度和饭食的香气，好似冲淡了空气里的血腥气味。
&esp;&esp;众将包裹好伤口，在积石关中石屋内，围坐一圈。
&esp;&esp;居中的是苏大为。
&esp;&esp;就连萧嗣业都坐在下首。
&esp;&esp;仿佛苏大为才是这里的主将。
&esp;&esp;这一幕，就像是回到了战场上。
&esp;&esp;回到了当初征吐蕃、征高句丽的场景。
&esp;&esp;就算是萧嗣业，资历虽老，在苏大为战功面前，仍屈居其下。
&esp;&esp;居移气，养移体。
&esp;&esp;苏大为端坐上首，冷眼扫过全场。
&esp;&esp;所有被他目光扫过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不与他的目光相触。
&esp;&esp;“呵呵，好得很，你们真有出息。”
&esp;&esp;苏大为的声音很冷。
&esp;&esp;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指挥若定，那个万军中执掌生杀的名将。
&esp;&esp;大唐行军总管。
&esp;&esp;冷厉的目光，从一个个人身上扫去，仿佛要看透他们的血肉，看透他们的灵魂。
&esp;&esp;“说吧，是谁的主意？”
&esp;&esp;没人敢吭声。
&esp;&esp;但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像左右顾盼，装傻充愣的萧嗣业看去。
&esp;&esp;“萧嗣业，我猜就是你。”
&esp;&esp;苏大为继续冷笑：“薛仁贵和程名振没这样的心思，自残是你想出来的。”
&esp;&esp;“咳咳！”
&esp;&esp;老狐狸脸色微变，大声咳嗽起来。
&esp;&esp;不过，也不是被戳穿后尴尬，他这年纪，人老成精，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esp;&esp;借着咳嗽，脑中急转，再抬头时，已是一脸肃穆：“我这也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诸将士。”
&esp;&esp;“好一个为了我，好一个为了诸将。”
&esp;&esp;苏大为手轻轻抚在桌上：“今天你若不给我一个说得去的理由，我保证让你后悔。”
&esp;&esp;面前的桌案，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说完。
&esp;&esp;陡然崩解，裂成碎片。
&esp;&esp;碎片又被揉碎，化为灰烬。
&esp;&esp;这崩解，从桌面，一直蔓延到桌上的鲸油灯上，所有的一切，都化为芥粉。
&esp;&esp;只有围坐在四周的将领，不伤分毫。
&esp;&esp;这手精准的控制力，与匪夷所思的破坏力，看得萧嗣业眼皮乱跳。
&esp;&esp;贼你妈，当初就不该接这个活。
&esp;&esp;就应该装病装到死。
&esp;&esp;心里后悔不迭，他挥了挥自己包裹得跟粽子一样的左手：“我若不自残，回去如何面对陛下？我不伤自己，便得向你挥刀，你若是我，你怎么选？”
&esp;&esp;这话，令苏大为一愣。
&esp;&esp;我竟无言以对。
&esp;&esp;向苏大为举刀，死。
&esp;&esp;向自己举刀，伤。
&esp;&esp;那还是砍自己一刀算了。
&esp;&esp;在李治那里，也算有个交代。
&esp;&esp;见苏大为沉默，萧嗣业暗自松了口气。
&esp;&esp;却见苏大为突然道：“你若伤自己我也不与你计较，但你竟教唆军中效仿，呵呵，你这是做甚？你这心思，当我看不出来吗？”
&esp;&esp;“呃……”
&esp;&esp;萧嗣业两眼一翻，甚是无语。
&esp;&esp;他幼年跟随隋炀帝，后随萧皇后入东突厥，贞观九年回国，领突厥部众，累转鸿胪卿，兼单于都护府长史，曾招降薛延陀部，参与讨伐西突厥、高句丽、回纥。
&esp;&esp;一生战功赫赫，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esp;&esp;偏在这苏小子面前，竟然有一种有力难施之感。
&esp;&esp;你把苏大为想得很厉害吧，但有时又觉得他的心思根本就不是所谓厉害。
&esp;&esp;不合这时代对厉害人物的定义。
&esp;&esp;只是想法往往出人意表。
&esp;&esp;你说他不厉害吧，但他又一次次把事情做成，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esp;&esp;如今又是大唐修炼者中的顶点。
&esp;&esp;这样的人物，太过复杂。
&esp;&esp;也只有萧嗣业能把握到一丝。
&esp;&esp;利用苏大为心中对战友袍泽之情，反将一军。
&esp;&esp;“萧嗣业，你可知你将来还有一劫？若干年后，你将征突厥，并因丧师辱国受重罚，不死，也必流放。”
&esp;&esp;苏大为双眼盯着萧嗣业冷冷道：“我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但因为你今日所为，我不会再帮你，提醒你一句，算是仁至义尽。”
&esp;&esp;四周的空气，一下子寒冷到极点。
&esp;&esp;所有人，只觉背心生寒。
&esp;&esp;没有人以为苏大为是在开玩笑。
&esp;&esp;若是旁人，可能是在胡说八道。
&esp;&esp;可苏大为不会。
&esp;&esp;在军中，苏总管从来说一不二。
&esp;&esp;一口唾沫一根钉。
&esp;&esp;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的。
&esp;&esp;何况他身为大唐一品异人，真仙之境。
&esp;&esp;若说他能看透因果未来，也没人会去怀疑。
&esp;&esp;萧嗣业胡须微微颤抖：“未来……老夫会丧师辱国？”
&esp;&esp;历史上，至调露元年，突厥首领阿史德温傅、奉职二部落相继反唐，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得到二十四州响应。
&esp;&esp;李治遣鸿胪卿萧嗣业、右千牛将军李景嘉率兵讨伐，被温傅打败，兵士战死万余，为大唐征吐蕃后，前所未有之大败。
&esp;&esp;一时海内震动。
&esp;&esp;萧嗣业免死，流放桂州。
&esp;&esp;这是正史所载。
&esp;&esp;也是这个魔幻大唐上，必然会发生的事件。
&esp;&esp;唯一的变数只在苏大为。
&esp;&esp;萧嗣业不敢不信，但也无法全信。
&esp;&esp;“突厥已经不存在了，哪还有突厥？”
&esp;&esp;东西二突厥，都已经被大唐铁骑犁过无数遍。
&esp;&esp;现在只有部族，也被大唐监管，就算是可汗，也是大唐立的。
&esp;&esp;怎么可能再反叛？
&esp;&esp;苏大为只是冷笑。
&esp;&esp;不再多解释。
&esp;&esp;他有他的原则。
&esp;&esp;萧嗣业若不是玩弄人心，用士卒自残去逼迫他。
&esp;&esp;待聂苏的事情解决，他自会将所有一切因果都偿还。
&esp;&esp;包括帮萧嗣业一把。
&esp;&esp;但如今，恩怨两清。
&esp;&esp;他心中有一本帐。
&esp;&esp;待大事做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esp;&esp;“苏……苏县公。”
&esp;&esp;程务挺在一旁讷讷一声，插话道：“今日之事，大家都有些冲动，但是……圣命难违。”
&esp;&esp;圣命难违！
&esp;&esp;又是这句圣命难违！
&esp;&esp;苏大为心中隐隐有一丝戾气。
&esp;&esp;一种掌握绝对力量后，不想被任何束缚的戾气。
&esp;&esp;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要回去洛阳，将李治除掉。
&esp;&esp;看看圣人不在，还有谁能下令。
&esp;&esp;但是理智还是让他飞快将这个念头压下。
&esp;&esp;心里那个属于黑暗暴戾的分神，化为黑气，冲天怒吼。
&esp;&esp;忍忍忍！
&esp;&esp;要忍到什么时候？
&esp;&esp;不如杀入洛阳，夺了鸟位！
&esp;&esp;夺，很简单。
&esp;&esp;想夺就可以。
&esp;&esp;但是……
&esp;&esp;小苏怎么办？
&esp;&esp;现在回去洛阳，小苏的事怎么办？
&esp;&esp;可以不管小苏死活吗？
&esp;&esp;另一个念头，同时升起。
&esp;&esp;将暴戾的分神，狠狠压下去。
&esp;&esp;有些事，仗着神通不是不可以做。
&esp;&esp;但也要有轻重。
&esp;&esp;先救小苏。
&esp;&esp;再回洛阳收拾局面。
&esp;&esp;苏大为微微阖上双眼，似闭目凝神。
&esp;&esp;心中早已天人交战。
&esp;&esp;各种念头在争夺主导。
&esp;&esp;最终，仍是为小苏的心，占据上风。
&esp;&esp;“阿弥。”
&esp;&esp;薛仁贵一直黑着脸，在一旁一言不发。
&esp;&esp;也不知是流血过多而脸黑，而是本来就脸黑。
&esp;&esp;总之他的脸看起来比往日更加黑瘦了。
&esp;&esp;他的位置其实很尴尬。
&esp;&esp;在这里，与苏大为最亲近的就是他。
&esp;&esp;但是最尊重皇帝，最听令的也是他。
&esp;&esp;毕竟，他起于微末间。
&esp;&esp;昔年太宗皇帝征辽东时，薛仁贵因为作战勇猛，被太宗发掘于行伍之间。
&esp;&esp;才令他从草根，一跃而成大唐顶尖将领。
&esp;&esp;这知遇之恩，片刻也不敢忘。
&esp;&esp;可是此时，圣人李治的命令是不惜一切带回苏大为。
&esp;&esp;苏大为，也是他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兄弟。
&esp;&esp;薛仁贵很为难。
&esp;&esp;忠孝仁义，当这些相冲突的时候，如何取舍？
&esp;&esp;纠结。
&esp;&esp;纠结得要命。
&esp;&esp;铛！
&esp;&esp;薛仁贵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脑袋上。
&esp;&esp;拳面撞击着铁盔，发出响亮的声音，吓了众人一跳。
&esp;&esp;薛仁贵仿佛要用这一拳，打醒自己。
&esp;&esp;把头脑里嗡嗡乱吵的声音赶走。
&esp;&esp;“仁贵，你想说什么？”
&esp;&esp;苏大为的目光向薛礼看去。
&esp;&esp;却见薛仁头上的铁盔歪了半边，头盔护面一侧还有一个凹陷的拳印。
&esp;&esp;可见方才那一拳，他真用足了力气。
&esp;&esp;薛仁贵向苏大为看过来。
&esp;&esp;黝黑的面上，两眼微微赤红。
&esp;&esp;胸膛起伏，似有无数情感和冲动，但最终还是咬牙道：“我不如你们读书多，大道理，我讲不出来，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圣人有令，你……不可以抗令。”
&esp;&esp;“我已不是军人了，战争结束了。”
&esp;&esp;“但你还是大唐县公！”
&esp;&esp;薛仁贵的声音转厉。
&esp;&esp;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
&esp;&esp;这话，也只有他敢说。
&esp;&esp;旁人都怕了苏大为。
&esp;&esp;哪怕萧嗣业这个老狐狸，在苏大为面前，也有几分惧意。
&esp;&esp;但薛仁贵不怕。
&esp;&esp;大家是兄弟，是袍泽。
&esp;&esp;何况我说话是占住道理的。
&esp;&esp;阿弥你到底想如何？
&esp;&esp;做人，不能不讲道理，不能不尊圣上！
&esp;&esp;你若真变了，你若真要做无君无父之辈，那你就连我一起打死吧。
&esp;&esp;我就在这里，你把我活活打死吧！
&esp;&esp;薛仁贵双眼直视苏大为。
&esp;&esp;那眼里，藏着无尽的怒火。
&esp;&esp;既有兄弟情，也有对圣人，对朝廷的忠诚。
&esp;&esp;对苏大为所作所为，难解的怨念。
&esp;&esp;“你为何要这样做？”
&esp;&esp;所有人的目光，随着薛仁贵，一起落在苏大为身上。
&esp;&esp;军中敬苏大为如神明。
&esp;&esp;这是自苏定方后，大唐这一代唯二的名将！
&esp;&esp;与裴行俭，并称为大唐擎天双璧。
&esp;&esp;也是唯一百战百胜，从无败绩的名将。
&esp;&esp;是大唐未来的希望。
&esp;&esp;原本有大好前程。
&esp;&esp;但却做出这等事。
&esp;&esp;大唐军中上下，谁不痛惜？
&esp;&esp;谁不疑惑？
&esp;&esp;完全不能理解，苏大为是为了什么。
&esp;&esp;要做这等出格的事。
&esp;&esp;居然还敢违抗圣人旨意。
&esp;&esp;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
&esp;&esp;也是大逆不道的。
&esp;&esp;当心中偶像，军神，与大唐精神象征，权力象征的皇帝陛下起冲突时。
&esp;&esp;可想而知，对唐军这些将领、士卒心中，造成多大的冲击。
&esp;&esp;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esp;&esp;不尊圣人旨意，那定是错的。
&esp;&esp;可是……
&esp;&esp;可是……苏总管不是这样的人啊。
&esp;&esp;他是什么样的人，军中袍泽们还不清楚吗？
&esp;&esp;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你让人如何去辩解。
&esp;&esp;今日之事，虽为将士们自残相逼。
&esp;&esp;何尝不是心中痛苦。
&esp;&esp;无法判断对错。
&esp;&esp;与过去苏大为做的一个了断。
&esp;&esp;就像是当时将士斩向自己时说的：恩怨两清！
&esp;&esp;我们无法背叛大唐，背叛朝廷，无法背叛圣人。
&esp;&esp;可是我们也不想对苏总管你出刀。
&esp;&esp;那我们只有把刀砍向自己了。
&esp;&esp;这其中的痛苦，无奈。
&esp;&esp;非笔墨所能形容。
&esp;&esp;“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esp;&esp;苏大为长声叹息。
&esp;&esp;这声叹息，犹如吐谷浑的季风，长长的吹过。
&esp;&esp;太多的无奈。
&esp;&esp;太多的伤感。
&esp;&esp;这其中的情绪，令所有在场的将士悚然动容。
&esp;&esp;多久了？
&esp;&esp;追随苏大为征战沙场，最长的有十几年了。
&esp;&esp;什么时候见过他叹气？
&esp;&esp;在战场上，他一直是指挥若定。
&esp;&esp;一直是坚定的，永不知疲倦，永远不会动摇。
&esp;&esp;永远有求胜的渴望，必胜的信念。
&esp;&esp;但是现在，成为大唐县公的他，好像真的有些变了。
&esp;&esp;“阿弥，到底是什么样的苦衷？”
&esp;&esp;薛仁贵焦急道：“你不说出来，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怎么能理解。”
&esp;&esp;程务挺、萧嗣业，还有身周无数将领们，将目光纷纷投向他。
&esp;&esp;那些目光，充满了疑惑、探询。
&esp;&esp;这些将领，程务挺与薛仁贵自不必提。
&esp;&esp;每一个，都是随苏大为征战多年的麾下。
&esp;&esp;可谓是苏大为在军中的嫡系。
&esp;&esp;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李治手腕眼光的毒辣。
&esp;&esp;若任用和苏大为没有关系的人做这些事。
&esp;&esp;哪怕是集合天下沙门大能。
&esp;&esp;说杀也就杀了。
&esp;&esp;也只有这些苏大为的军中嫡系，是苏大为无法下手，而且成为他的羁绊。
&esp;&esp;你若杀了，那就是自己把嫡系给杀干净。
&esp;&esp;今后在军中再无你苏大为立足之地。
&esp;&esp;而且落个“独夫”之名。
&esp;&esp;连并肩作战的兄弟尚可杀。
&esp;&esp;那天下又有何人不可杀？
&esp;&esp;真走到那一步，那是自己把前面的路走绝了。
&esp;&esp;你若不杀，那就必得受这些人情的羁绊。
&esp;&esp;无论如何，今日无法含糊过去。
&esp;&esp;必须给大家一个说法。
&esp;&esp;你苏大为，为何要违抗圣意？
&esp;&esp;为何置众兄弟于不顾？
&esp;&esp;苏大为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esp;&esp;又要做些什么？
&esp;&esp;沉默，长久的沉默。
&esp;&esp;苏大为的面容仿佛凝固在灯光里。
&esp;&esp;石壁上的鲸油灯微微闪动。
&esp;&esp;带着他的面容，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esp;&esp;“我的时间不多了……”
&esp;&esp;苏大为的目光扫过众将，又落在稍远处的床榻上，再一次昏迷的聂苏身上。
&esp;&esp;“小苏病了。”
&esp;&esp;嗯？
&esp;&esp;“她病得很重。”
&esp;&esp;苏大为的话，仿佛在平静的湖水投入巨石，掀起巨大波澜。
&esp;&esp;“聂苏小娘子她……”
&esp;&esp;薛仁贵有些不敢置信，也有些自责的转头看向床榻上昏睡的聂苏。
&esp;&esp;苏大为是他的兄弟。
&esp;&esp;聂苏是他的弟妹。
&esp;&esp;自己口口声声说，苏大为不够义气，没把兄弟们放在心上，甩手而去，置兄弟们于不顾。
&esp;&esp;可是……可是弟妹身体出了事，自己竟不知道？
&esp;&esp;“我……”
&esp;&esp;薛仁贵一脸自责的站起身。
&esp;&esp;熟悉苏大为的人，都知道聂苏在他心中的份量。
&esp;&esp;那是至亲，是无可取代的份量。
&esp;&esp;当年为了寻聂苏，苏大为冒着受军法处置的风险，冒着圣人大怒的风险，舍下军队，深入象雄和吐蕃。
&esp;&esp;聂苏在他心里，那会是怎样一种存在？
&esp;&esp;只怕是视若珍宝，视若眼睛一般吧。
&esp;&esp;现在，聂苏病了……
&esp;&esp;程名振一脸错愕的站起来：“聂苏小娘子病了，县公你可曾找过医生？孙仙翁在陛下身边，或许请他看一下？”
&esp;&esp;围坐在石屋内的十几二十名唐军将领也纷纷开口，献策献力。
&esp;&esp;一提起苏大为夫人的事。
&esp;&esp;所有人都忘了一切，忘了眼下的职责，甚至忘了远在洛阳的圣人。
&esp;&esp;这是多年军中生涯，大家早已融入骨血中的本能。
&esp;&esp;总管的事，便是大家的事。
&esp;&esp;总管是大家的主心骨。
&esp;&esp;这军中，离了谁都可以，但不能离了总管苏大为。
&esp;&esp;“总管，我这里有一味药，是家乡名医所写，您看……”
&esp;&esp;“总管，我略通岐黄之术，不如让我给聂苏小娘子把把脉。”
&esp;&esp;“我这里有一味丹剂，是昔年宫中传出的。”
&esp;&esp;“还有我，还有我。”
&esp;&esp;苏大为扫过一张张紧张关切的脸，心中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esp;&esp;“诸位，多谢，情份我都记着。”
&esp;&esp;他向众人拱手致谢：“聂苏这病，非寻常药石可医，之前发作时，已经请太史令李淳风看过了，也问过孙仙翁，还找过京城各医家圣手……众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代聂苏谢谢兄弟们。”
&esp;&esp;萧嗣业一直拈须沉吟，一双细长的眸子，在油灯光芒下，微微闪动。
&esp;&esp;透着狐疑。
&esp;&esp;他的目光扫过聂苏，终于开口道：“阿弥，你夫人……我记得也是有异人神通吧？而且还颇有道行。”
&esp;&esp;“是。”
&esp;&esp;“那她怎会生病？寻常药石难医？”
&esp;&esp;萧嗣业是那种表面和善，内里多智的人。
&esp;&esp;多智，便多疑。
&esp;&esp;他倒也不是怀疑苏大为说谎，毕竟到苏大为的身份，地位，还有能力，用说谎来解决，那是最下等的。
&esp;&esp;智者不屑为之。
&esp;&esp;萧嗣业疑的只是修炼者，身体本就千锤百炼，何况道门性命双修。
&esp;&esp;修行第一步，便是百日筑基炼体。
&esp;&esp;把体内病气杂质，全数都排出了。
&esp;&esp;要生病，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esp;&esp;除非……
&esp;&esp;“莫非是修行出了偏差？”
&esp;&esp;萧嗣业脸色微变。
&esp;&esp;鲸油灯下，所有人的脸，被昏黄的光芒所染。
&esp;&esp;随着火光闪烁，明暗不定。
&esp;&esp;气氛安静，透着十分诡异。
&esp;&esp;修行者寻常不会生病。
&esp;&esp;但若病，那必是修行出了偏差。
&esp;&esp;也就是俗称的走火入魔。
&esp;&esp;寻常之病，还可以寻医问药。
&esp;&esp;但若是走火入魔，那就凶险万分了。
&esp;&esp;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
&esp;&esp;苏大为的目光低垂，声音透着一丝疲倦：“萧公，仁贵，还有务挺，你们应该记得，去岁聂苏生过一场病，突然昏迷，失去知觉……事情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esp;&esp;有些话，当真是不想提起。
&esp;&esp;不想去说。
&esp;&esp;那是他心中最重的秘密，关系到聂苏。
&esp;&esp;是不用向人暴露的软肋。
&esp;&esp;但是对李客师、李淳风、袁守诚，对薛仁贵，对一帮嫡系军将。
&esp;&esp;他也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esp;&esp;必须给亲友、兄弟一个交代。
&esp;&esp;都说太上无情。
&esp;&esp;可真面对至亲师长、兄弟袍泽，对着十几年相伴的亲人，真能无情吗？
&esp;&esp;苏大为的声音，像是回到聂苏昏迷的那个时刻。
&esp;&esp;风雨如晦。
&esp;&esp;屋内油灯闪烁。
&esp;&esp;风声雨声，却无读书声。
&esp;&esp;只有苏大为抱着聂苏，在她耳边喃喃自语。
&esp;&esp;“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雨打，只为你从桥上走过……我这一生，不问前尘，不求来世，只轰轰烈烈，快意恩仇。但是小苏啊，唯有你，是我放不下的心结……”
&esp;&esp;窗外星夜繁天，一颗慧星其大如斗，拖着长长的尾焰，自东向西坠落。
&esp;&esp;“都说对着流星许愿会实现，小苏，我只要你醒来，只求你平平安安，醒来啊……”
&esp;&esp;摇了摇头。
&esp;&esp;苏大为从过去的回忆回到现实。
&esp;&esp;迎着一脸诧异的萧嗣业，自责的薛仁贵，目瞪口呆的程务挺，还有一众将领，苦笑道：“后来小苏虽然醒了，但，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出了偏差，这一点，我很清楚。
&esp;&esp;但是我没告诉她，不想让她太过担心。
&esp;&esp;好在小苏天真烂漫，也不去多想。
&esp;&esp;但是……
&esp;&esp;但是她绝不可轻易与人动手，再动用异人神通。
&esp;&esp;我曾想过，封住她的丹田……
&esp;&esp;但这样一来，就无法隐瞒小苏，我也没想好怎样同她解释。
&esp;&esp;只好叮嘱小苏不要随便在人前显露。”
&esp;&esp;苏大为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双眼微红，一股如野兽般凶戾的气息，从他的眼中透出。
&esp;&esp;令所有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esp;&esp;“白马寺，你们道为我何要杀那些和尚？他们对我出手不要紧，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去算计小苏，逼小苏再次动用神通。”
&esp;&esp;苏大为的声音，几乎从齿缝中透出来。
&esp;&esp;“被他们逼迫出手后，小苏原本安定的身体，再次恶化……我不杀光他们，难消我心头之恨。”
&esp;&esp;这声音说完，整个石室寂静无声。
&esp;&esp;良久之后，只听一声暴喝：“杀得好！”
&esp;&esp;薛仁贵双眸圆睁，手按腰刀，咬牙道：“这事你怎么不早说，你若早说，不用你动手，我自替你将白马寺屠了！”
&esp;&esp;他这声音，引得石室中人人侧目。
&esp;&esp;但随即，各将领杀气腾腾的声音，依次响起。
&esp;&esp;“该死的贼秃，居然敢向苏总管夫人下手！死不足惜！！”
&esp;&esp;“若早知此事，不用总管动手，我们都去把白马寺给掀了！”
&esp;&esp;“总管，杀得好！”
&esp;&esp;“男子汉大丈夫，当如是！”
&esp;&esp;“若不能保护妻子，还叫什么丈夫！”
&esp;&esp;“总管好样的，不愧是我们的总管！”
&esp;&esp;各种声音，轰然响起。
&esp;&esp;萧嗣业举起手，又喝了几声，才制住群情汹汹。
&esp;&esp;现在，总算弄清苏大为为何要屠白马寺了。
&esp;&esp;不合唐律，但合情理。
&esp;&esp;“阿弥，既是如此，若你将这些事向圣人解释……圣人，又不是不讲道理，当会赦免你的罪过，到时，岂不皆大欢喜？”
&esp;&esp;“萧老，我没时间了。”
&esp;&esp;苏大为看着萧嗣业，第二次说没时间。
&esp;&esp;萧嗣业再迟钝，也听出话里有话。
&esp;&esp;“怎么？”
&esp;&esp;“白马寺聂苏动手是第一次，之后密宗金刚三藏将她掳走，在我击杀三藏后，小苏又被张果等妖道掳走。在我与妖道们斗法时，小苏不计后果，运转神通助我……”
&esp;&esp;苏大为的眼中，流露一抹难掩的伤感。
&esp;&esp;“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esp;&esp;“怎么……怎么会……”
&esp;&esp;“怎么会这样！”
&esp;&esp;不光萧嗣业，薛仁贵、程务挺，几乎所有的将领都一齐站起来，一时失声。
&esp;&esp;“阿弥，你，你身为一品真仙，难道不能治好她？”
&esp;&esp;“我，不能……”
&esp;&esp;苏大为伤感道：“我虽是异人顶点，但小苏的问题，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寻找小苏的阿娘。”
&esp;&esp;“小苏的阿娘？”
&esp;&esp;“是，她是巴颜喀拉山上，苯教圣女，找到她，她一定有办法。”
&esp;&esp;萧子嗣业微微一怔。
&esp;&esp;一品真仙都没办法，找那个什么教的圣女有何办法？
&esp;&esp;不过随即想到。
&esp;&esp;那圣女既能生下小苏，而且听苏大为的话，应该还活着。
&esp;&esp;那想必是有保命的办法。
&esp;&esp;这种娘胎带来的病，一般都是代代相传。
&esp;&esp;或许，那位圣女真有办法，也未可知。
&esp;&esp;这毕竟是阿弥和小苏，唯一的希望了。
&esp;&esp;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须抓住。
&esp;&esp;萧嗣业与程务挺、薛仁贵，与石室中众将士目光碰到一起。
&esp;&esp;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esp;&esp;做兄弟的，怎么可能不理解苏大为。
&esp;&esp;不但理解，还会尽全力支持。
&esp;&esp;“阿弥，你做的……没错。”
&esp;&esp;“换我在你那个位置，只怕也没更好的办法。”
&esp;&esp;“为了妻子，舍下权力地位，不惜与天下沙门为敌，我不如你……”
&esp;&esp;萧嗣业长叹一声道：“你的话，我会转达给圣人，希望他能谅解。”
&esp;&esp;李治会不会谅解。
&esp;&esp;苏大为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esp;&esp;李治是大唐的好皇帝，是帝王权术大成者。
&esp;&esp;但若他真惹到了苏大为的底线。
&esp;&esp;杀入京城，夺了鸟位，也不是干不出来。
&esp;&esp;只是那些事，对苏大为来说，不重要。
&esp;&esp;小苏的生命在倒计时。
&esp;&esp;救小苏，才最重要。
&esp;&esp;薛仁贵焦急的踱了几步，向苏大为道：“阿弥，咱们是兄弟，你看眼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若能帮到你和小苏，我万死不辞！”
&esp;&esp;这番话，情真义切。
&esp;&esp;这一瞬间，什么功名，什么光宗耀祖，圣人，全都抛到了脑后。
&esp;&esp;只有一腔热血。
&esp;&esp;只有十几年兄弟之情。
&esp;&esp;小苏都这样了。
&esp;&esp;他若不帮上点忙，这心里不好受。
&esp;&esp;若是小苏真的过不了这一劫。
&esp;&esp;只怕心中会永远自责悔恨。
&esp;&esp;“咱们是兄弟，若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莫要不说！”
&esp;&esp;薛仁贵话音刚落，一旁的程务挺，其余的将领们，也纷纷上前开口。
&esp;&esp;“还有我，还有我。”
&esp;&esp;“总管，若我们能帮上忙，但请吩咐。”
&esp;&esp;“愿为总管效死力！”
&esp;&esp;“总管，请下令！末将愿为总管效死！”
&esp;&esp;群情鼎沸。
&esp;&esp;苏大为，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esp;&esp;他在军中，并不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esp;&esp;相反，他与将士、行伍士卒走得都很近。
&esp;&esp;时常会同吃同住，带着士卒一起训练。
&esp;&esp;也会在战后，亲自抚恤伤兵。
&esp;&esp;为伤兵包扎伤口。
&esp;&esp;甚至会巡视关心将士们睡觉的条件，衣物的冷暖。
&esp;&esp;军粮是否能吃饱，甚至军粮味道是否可口。
&esp;&esp;许多东西，都是润物细无声的。
&esp;&esp;连萧嗣业也抚着白须开口道：“你看萧某这把老骨头，可还有用处？若有用处，你只管开口。”
&esp;&esp;原本，只是尽一份心。
&esp;&esp;谁知开口后，苏大为竟真的点头：“有。”
&esp;&esp;“呃？老夫能做什么？”
&esp;&esp;“我要看一遍积石峡。”
&esp;&esp;“看积石峡做甚？”
&esp;&esp;萧嗣业越发糊涂。
&esp;&esp;“这里，有大能，大战过的痕迹，这对我，对小苏，很重要。”
&esp;&esp;苏大为的眼中，亮起光芒。
&esp;&esp;那种光，名为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