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番外

    人笑指尖一颤,茶杯边缘沁出细密水珠,顺着她指腹滑落,凉意直透皮肤。她垂着眼睫,耳根烧得滚烫,喉咙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那眼神太沉、太静,又太熟稔,仿佛早已洞悉她所有羞赧的褶皱,只等她自己笨拙地拆开、摊平、再被他轻轻按回掌心。
    她没递第二次。
    可也没收回手。
    茶杯就那样悬在半空,杯中浅碧色的茉莉花浮沉着,细小的花瓣蜷在杯底,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
    那人却忽然低笑出声,不是嘲弄,倒像春冰乍裂,清冽底下涌着暖流。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擦过她手背,气息拂过她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而敏感的皮肤:“小鱼,你这杯茶……是敬我,还是罚我?”
    人笑猛地缩手,茶水晃荡,几滴溅上她手背,冰凉刺骨。她慌乱抬头,撞进他眼底——那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她心口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缓缓松开,留一道微痒的钝痛。
    “……罚你。”她听见自己声音发虚,却偏要绷着嘴角,“罚你总拿话逗我。”
    “哦?”他挑眉,竟真作势要伸手来接,“那我认罚。可罚完之后呢?”
    “罚完之后——”她咬住下唇,忽而抬手,用杯沿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指尖,动作轻得像蝶翅振颤,“——罚你以后,少说一句,多做一件。”
    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卷起她额前一缕碎发。窗外云海翻涌,金红晚霞正一寸寸熔进山脊线,把整片天空烧成温柔的橘粉。远处有人吹起一支走调的笛子,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却奇异地熨帖着此刻的寂静。
    彰庭凝视她片刻,忽然起身,绕过矮几走到她身后。他未言语,只是解下自己颈间那条素净的灰蓝色羊绒围巾,轻轻覆在她肩头。围巾还带着他体温与淡淡雪松气息,柔软厚重,瞬间裹住她微凉的脖颈与双肩。
    “你冷。”他说。
    不是问句。
    人笑怔住。她并不冷。可围巾的暖意却像一道无声的潮水,漫过心堤,冲垮所有强撑的堤岸。她喉头一哽,眼眶猝然发热,忙低下头去,假装拨弄围巾流苏,指尖却已微微发颤。
    他并未退开,反而单膝微屈,半蹲在她椅畔,视线与她齐平。他抬手,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下眼睑——那里一片温热湿润,却未落下泪来。
    “怎么?”他声音低得像耳语,“茶没喝完,心先酸了?”
    人笑吸了吸鼻子,用力眨掉眼尾那点湿意,抬眼瞪他:“谁、谁心酸了?我是被茶气熏的!”
    他不拆穿,只将她鬓边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动作轻缓如描摹一幅易碎的工笔画。指尖掠过她耳廓,带来一阵细微战栗。
    “好。”他应得极轻,像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是茶气熏的。”
    她鼻尖泛红,眼尾洇开一小片浅淡的粉,像宣纸上晕开的胭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片场杀青宴上,她喝多了,靠在他肩头胡言乱语,说他连呼吸都带着雪松味儿,干净得不像活人。那时他垂眸看她,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浓密阴影,只低低道:“人笑,我是个活人。会疼,会饿,会想你想到睡不着。”
    后来他们离婚,她删光所有合照,却偷偷留着一条他送的旧围巾,压在衣柜最底层,叠得方方正正,像封存一段不敢启封的证词。
    此刻围巾裹着她,他指尖的温度烙在她皮肤上,那句话却比围巾更重,沉甸甸坠入心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晚风里。
    “……时先生。”她唤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过,感情没道理可言。”
    “嗯。”
    “可我总觉得,它该有个道理。”她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分开那么久,再见面,心还是像第一次见你那样……跳得这么响?”
    风停了一瞬。
    彰庭没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良久,他伸手,覆上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他的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与文件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温热。
    “小鱼。”他叫她的小名,尾音微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道理不在天上,也不在书里。它在这里。”
    他另一只手,缓缓覆上自己左胸的位置,隔着衬衫布料,清晰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带着那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衣料,那搏动如此真实、如此滚烫,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也撞在她心上。
    “听到了吗?”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这就是我的道理。它从来就没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人笑浑身一僵,指尖蜷缩,几乎要陷进他胸口的布料里。那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窗外的笛声、风声、甚至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她眼眶彻底红了,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大颗大颗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像寒风里一枝将折未折的玉兰。
    彰庭没动,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手背。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让那搏动持续传递,持续撞击,持续证明。
    “……我信。”她终于哽咽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却字字清晰,“我信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云海骤然被一道金光劈开,夕阳彻底沉落山脊,余晖却慷慨泼洒,将两人交叠的手、他微扬的下颌线、她泪痕斑驳却异常明亮的脸,尽数染成温暖的琥珀色。
    那富商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门边,只远远朝彰庭颔首示意,便无声带上门离去,留下满室寂静与无声流淌的暖意。
    人笑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像清晨草尖的露。她看着他,忽然破涕为笑,带着鼻音,又哭又笑:“……时先生,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跟你吵架啊?”
    彰庭也笑了。他抽了张纸巾,仔细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擦到眼角时,他指腹略作停顿,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微红的眼尾。
    “不吵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无比笃定,“以后,只说甜话。”
    “谁要听你的甜话!”她嘴硬,却下意识往他掌心蹭了蹭,像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猫,“……腻歪死了。”
    “嗯。”他应着,却将她肩头的围巾又拢紧了些,顺势将她往自己怀里带,“那就腻歪死。”
    他手臂环住她的肩,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指尖无意识地揪着他衬衫袖口的一小块布料。窗外,暮色四合,星子初现,山风重新温柔拂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微腥气息。
    这一刻,没有过往的针锋相对,没有未来的犹疑忐忑,没有聚光灯下的审视,没有豪门深宅的暗涌。只有山间的风,晚霞的余温,他掌心的暖意,和胸腔里那永不停歇、为她而搏动的心跳。
    原来所谓道理,并非写在契约上,刻在碑文里。它只是两颗心,在漫长跋涉后,终于辨认出彼此独一无二的频率,然后固执地、沉默地、以血肉为证,共振不息。
    人笑闭上眼,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有茶香,有山风,有他衣领上淡淡的雪松,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虚脱的踏实。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缆车上,他指着山顶别墅区说:“以前来过这儿,都是些当地有名望的人。”她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可此刻,他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后背,他沉稳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耳膜,她才恍然明白——他早就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悄为她铺好了归途。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早已预设好的、不动声色的抵达。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时先生。”
    “嗯?”
    “下次……”她顿了顿,睫毛在昏暗光线下轻轻颤动,像蝴蝶初振翅膀,“下次吵架,你还哄我吗?”
    彰庭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哄。永远哄。”
    风穿过窗棂,卷起窗帘一角,月光悄然流淌进来,静静铺展在两人相拥的剪影之上,温柔得如同一个迟到了许久的、郑重其事的允诺。
    山脚下,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遥远而模糊,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而山顶这方小小的客厅里,只有炉火将熄未熄的微光,映着两张相贴的、安静而满足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此刻失重,悬浮于云海与星河之间。那些曾经撕扯过他们的过往,那些尖锐的言语,那些冰冷的协议,那些独自吞咽的长夜……都在这无声的拥抱里,被山风悄然吹散,被炉火静静焚尽。
    剩下的,只有体温,心跳,和一种沉甸甸的、足以托住所有漂泊的安宁。
    人笑在他怀里,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却微微向上弯着,像一弯初生的新月。
    彰庭没有动。他维持着环抱的姿势,下巴依旧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沉静的睡颜,投向窗外浩瀚的星空。山风拂过,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以及不知名鸟雀归巢的啁啾。
    他眼底的光,深邃而宁静,像蕴藏着整片没有波澜的海洋。他低头,再次吻了吻她的发旋,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这一吻,没有欲念,没有索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珍重,和一种历经千帆后的、磐石般的笃定。
    他抱着她,像抱着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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