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手术台上的演员(求月票)

    六月下旬,蝉鸣声已经开始在东京的街头响起。
    但在浪速大学附属医院(《白色巨塔》取景地原型)的大门前,空气却比外面凉爽了好几度。
    这是全日本最顶级的医疗殿堂,也是无数年轻医生梦寐以求的圣地。...
    雨丝斜斜地织进六本木的黄昏,把整条街洇成一幅未干的水彩画。北原信站在新买下的旧楼天台边缘,西装外套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他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设计草图,纸页边缘已被雨水洇出淡青色的毛边。楼下,工人们正冒雨拆卸锈蚀的铁皮招牌,电钻声闷在雨幕里,像某种低沉而固执的心跳。
    大田撑着黑伞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北原信的背影,顿了顿才走上来:“社长,建筑事务所的人到了,在一楼等您。”
    北原信没回头,只是将那张湿了一角的草图缓缓折起,塞进胸前口袋。他望着远处——隔着几条街,东京塔的尖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支尚未点燃的银色烛芯。“让他们上来。”他说,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了雨声。
    十分钟后,天台角落支起一张折叠桌,图纸摊开在防水布上。三位建筑师围拢过来,其中一位鬓角微霜的老者指着图纸上被红笔圈出的地下室区域:“北原社长,按您的要求,这里要建全频段隔音录音棚,承重结构需重新加固,预算会比原方案高出三成……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这栋楼的地基年代久远,若要承载专业级混音设备的震动阻尼系统,恐怕得先做一次深层地质勘探。”
    北原信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行数字:1993.04.12。笔尖顿住,墨迹在湿气里微微晕开。“勘探费用,从明菜桑上个月汇来的资金里出。”他抬眼,目光扫过三人,“但工期不能拖。四月十二日之前,我要看到第一间排练室交付使用。”
    老建筑师下意识摸了摸眼镜框:“可……这个时间点,连消防审批都未必能下来。”
    “那就让审批追着我们跑。”北原信指尖轻叩桌面,发出两声短促的笃响,“你们只管施工。剩下的事,我来办。”
    他忽然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老建筑师面前。封面上印着烫金徽章——日本文化厅·艺术振兴基金·特别扶持项目。
    三位建筑师同时一怔。
    “这不是……‘新锐艺术空间孵化计划’?”年轻些的建筑师脱口而出,手指几乎要碰到文件封面又缩回,“去年全日本只批了七个项目,东山纪之的剧团刚拿了一个……”
    “现在是第八个。”北原信淡淡道,“申请材料昨天下午五点提交,今天上午十一点通过初审。文化厅的批文,下午三点会送到事务所。”
    空气凝滞了两秒。老建筑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伸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文化厅盖章的受理回执,第二页是基金拨款意向书,第三页赫然是北原信亲笔签署的《艺术社会责任承诺书》——条款里明确写着:未来五年内,该空间每年须免费提供不少于三百场青年导演作品放映、两百场新人演员工作坊,并设立“泡沫世代奖学金”,资助因经济危机中断学业的戏剧专业学生。
    “您……早就准备好了?”老建筑师声音发紧。
    “泡沫破裂不是末日。”北原信望向雨幕深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把所有浮在水面的泡沫打碎,才能看见真正沉在海底的礁石。而礁石,才是支撑新大陆的地基。”
    他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他们怕地价跌,怕银行断贷,怕明天就失业……可没人想过,当所有人捂紧钱包时,最廉价的恰恰是人的野心和时间。现在租一间排练厅要三万日元一天,三个月后只要一万五;现在请一个灯光师月薪八十万,下个月可能只要五十万——因为他的房贷断供了,急需现金。”
    他停顿片刻,指尖划过图纸上“二楼排练室”几个字:“我要的不是一栋楼。是要在所有人都跪着捡硬币的时候,搭起一座让人能站着说话的舞台。”
    雨势渐密,敲在铁皮顶棚上哗哗作响。三位建筑师沉默着,目光反复扫过那份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批文,又落在北原信平静无波的眼瞳里。那里面没有赌徒的亢奋,没有投机者的侥幸,只有一种近乎地质层般的缓慢而不可动摇的推进感——仿佛他早已看见十年后这栋楼玻璃幕墙映出的霓虹,听见无数年轻声音在此刻尚未建成的录音棚里第一次破音的嘶吼。
    老建筑师深吸一口气,合上文件夹:“……我们今晚就开始做地质勘测方案。”
    北原信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半途,他忽又停下,没回头:“对了,地下室的隔音墙,用双层铅板加蜂窝铝板结构。混响时间控制在0.8秒以内——我要这里录出来的每一句台词,都能听清呼吸里的颤音。”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雨声重新涨满天台。三位建筑师面面相觑,年轻那位喃喃道:“他怎么连混响参数都懂?”
    老建筑师摩挲着批文上鲜红的印章,忽然低声说:“去年《极道之妻》里,岩下志麻有场哭戏是在地下酒窖拍的。收音师后来在访谈里提过一句……那场戏的环境音,是他亲自调试的。”
    暮色四合时,北原信的车驶入新宿小剧场后巷。雨已转为细雾,路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斑。他下车时,瞥见巷口公用电话亭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松岛菜菜子正踮着脚,左手捏着话筒,右手攥着那个粉色笔记本,侧脸被玻璃映得模糊不清。她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背诵什么,偶尔低头飞快记上一笔,发带垂落的流苏随着她轻微晃动的脑袋轻轻摇曳。
    北原信没上前,只靠在车门边静静看着。直到菜菜子挂断电话,抱着笔记本匆匆跑向剧场侧门,他才直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口袋里那张被体温烘得微潮的草图。
    第二天清晨,北原信出现在事务所顶楼的临时办公室。大田正对着传真机皱眉,桌上堆着十几份标注“紧急”的文件。“社长,朝日新闻的专访约在下周二,但主编临时加了条——想请您谈谈‘泡沫经济对青年文化的影响’。”他抬头,镜片后眼神带着试探,“您真打算在采访里说……‘地价暴跌是给理想腾地方’?”
    北原信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闻言头也不抬:“告诉他们,采访当天,我会带一份六本木新址的施工进度表过去。”
    大田一愣:“可进度表现在……”
    “现在只有我脑子里的版本。”北原信终于抬眼,唇角微扬,“但等记者来那天,它会变成真。”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菜菜子探进半个身子,发带歪了一点,怀里紧紧抱着剧本,眼睛亮得惊人:“老师!我……我把昨天那场戏重新写了!”
    她快步进来,把剧本摊在北原信面前,手指点着某段被荧光笔涂亮的文字:“这里,送别前的停顿太长了。我改成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发现我袖口磨出了毛边,想替我扯平……”她语速飞快,脸颊泛红,“这样观众会觉得,他爱的从来不是抽象的‘恋人’,而是眼前这个笨拙的、连衣服都照顾不好的具体的人!”
    北原信俯身细看。剧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甚至画了几个简单分镜草图。他指尖停在一行批注上:“‘此时他不该看我的眼睛,该看我的手’——为什么?”
    “因为……”菜菜子声音忽然变小,耳根又红了,“因为人紧张时,会下意识看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他的手,是每天握刀、写字、擦汗的手……而我的手,是他唯一确定能触碰到的真实。”
    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窗外,一只白鸽掠过玻璃幕墙,翅膀扇动的气流震得百叶窗微微作响。
    北原信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钢笔,在剧本扉页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顿挫有力,墨迹淋漓未干。
    “下午三点,排练厅。”他说,“带你的新版本。”
    菜菜子攥着剧本跑出去后,大田才迟疑开口:“社长……您真觉得她能行?”
    北原信望着窗外那只白鸽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她昨夜在电话亭里练了十七遍独白。最后三遍,声音没抖过一次。”
    他拉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东京艺术大学戏剧科今年毕业答辩名单。目光掠过一行行名字,在“松岛菜菜子”四个字上停留两秒,然后用红笔在旁边打了个钩。
    同一时刻,六本木旧楼地下室。挖掘机刚刚凿开第一道混凝土隔墙,尘土弥漫中,工人们惊愕地看着——墙体夹层里竟嵌着一整面铜制浮雕:浪花翻涌,渔舟破浪,浪尖上立着个小小人影,手中高举的不是船桨,而是一盏灯。
    浮雕右下角,铭文已被岁月蚀刻模糊,只能辨出两个残字:昭和。
    老建筑师蹲在碎石堆旁,用手帕仔细擦拭浮雕边缘,声音微颤:“这应该是昭和十二年……1937年建楼时埋的镇宅物。当时流行在建筑里藏‘时代印记’……”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浮雕背面,铜锈剥落处隐约透出另一层刻痕。他急忙招呼工人打来强光手电,光束刺破灰尘,照见几行更细密的篆体小字:
    「愿此光不灭,照后来者登岸」
    北原信不知何时已站在洞口。他俯身凝视那行字,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浮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伸出食指,极轻地拂过那行字的凹槽。指尖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以及某种奇异的、与心跳同频的震颤。
    “把这面墙完整拓下来。”他对身后人说,声音沉静如古井,“装进新录音棚的主控室墙壁里。”
    “是。”老建筑师应道,却忍不住追问,“为什么是主控室?”
    北原信直起身,解下腕表看了看时间。表盘玻璃映出他半张脸,也映出身后幽深的地下空间——那里尚无灯光,唯有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微光中缓缓浮游,像无数细小的、等待被命名的星辰。
    “因为。”他扣好袖扣,转身离去,西装下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摆动,“所有故事的起点,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走廊尽头,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那张被体温焐热的草图。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字迹稚拙却用力:
    “老师的眼睛真的坏深啊。就像是掉退去了再也出是来一样。”
    北原信凝视片刻,忽然抬手,将这张纸凑近消防栓旁的应急灯。火焰温柔舔舐纸角,火苗升腾时,他看见那些被雨水洇染的线条在灰烬中蜿蜒成河,最终蜷曲、焦黑,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花板上尚未安装的通风管道。
    烟散尽时,他指尖只剩一粒微温的灰烬。
    而六本木的雨,还在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