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筹码

    吉祥寺附近的一家老旧咖啡馆里,空气中漂浮着烘焙过度的焦苦味。
    望月智充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窗外的一根电线杆发呆。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长,随意地耷拉在耳边。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支还要削的铅笔,在餐巾纸上漫无目的地涂画着,完全无视了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
    “那个......请问是望月导演吗?”
    北原信走到桌边,礼貌地敲了敲桌面。
    望月智充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聚焦了好几秒才落在北原信脸上。
    “啊......是。那个,您是?”
    他挠了挠头,似乎在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约了人,然后突然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伊丹前辈说有个长得很帅但脑子不太好使”的年轻人要来找我......啊不对,他说的是很有想法,抱歉,我记混了。”
    北原信:“......”
    伊丹那老头到底在背后怎么编排自己的?
    “没关系,我叫北原信,很高兴认识你,望月桑。”
    北原信拉开椅子坐下,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失礼而感到不悦。
    相反,他觉得挺有意思。
    这种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对人情世故反应迟钝的人,通常在艺术上都有着某种偏执的敏锐。
    “北原信……………”
    望月智充念叨着这个名字,突然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我看过你的戏,《极道之血》里的那个疯狗,演得不错。那种眼神,像是那种在阴沟里饿了三天的野猫。”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捡那支铅笔,“找我拍什么?如果是黑帮片就算了,我见不得血,晕血。”
    “不是黑帮片,是这个。”
    北原信将《听见涛声》的企划书推了过去。
    望月智充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拿过旁边的糖罐,往那杯凉咖啡里加了三块方糖,搅拌都没搅拌就喝了一口,显然是在?取糖分而不是品尝味道。
    然后,他翻开了企划书。
    一分钟,两分钟。
    他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敷衍。
    但当他翻到一半时,手停住了。
    他指着其中一行关于高知县夏日景色的描述,眉头皱了起来。
    “光线不对。”
    “什么?”北原信问。
    “如果是下午四点的高知县海边,光线不应该是‘金黄色’的,海风会让空气里的湿度增加,那个时候的光应该是带点蓝紫色的漫反射,像是一层薄纱罩在人心上。金黄色太俗了,那是东京的夕阳。
    望月智充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呆滞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较真,“如果要拍,这种光影必须抓准。现在的电视剧都打光太亮,把人的脸照得跟灯泡一样,根本藏不住心事。青春片,是要有阴影的。”
    北原信笑了。
    找对人了。
    这就是他要的感觉??不是那种糖水片的甜?,而是带着点潮湿、带着点遗憾的真实触感。
    “我完全同意。”
    北原信看着他,“所以我才来找您。这部片子,不需要那种工业流水线的打光,也不需要那种夸张的表演,我们要去高知县实地取景,要等自然光,要拍出那种空气里的味道。所有的拍摄节奏,由您说了算。
    望月智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大明星会这么好说话。
    他放下企划书,有些怀疑地看着北原信:“电视台那帮人很?嗦的,他们会嫌我慢,会嫌我浪费钱去拍空镜,还会塞进来一堆不会演戏的偶像。”
    “电视台那边我去顶着。”
    北原信语气笃定,“至于演员,男主是我,女主......是个很有天赋但需要调教的女孩。我相信您能把她那种最真实的状态挖出来。”
    望月智充盯着北原信看了许久。
    最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有些歪的小虎牙,看起来像个拿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行啊。”
    他把那张画满线条的餐巾纸揉成一团,“反正我最近闲得正在数云彩。既然你愿意陪我这种人,那我去一趟高知县也可以。”
    说着,他突然站起来就要走。
    “望月导演。”
    北原信叫住他,“您的账单。”
    “啊?哦!”望月智充一拍脑门,手忙脚乱地摸口袋,结果摸出了一把铅笔头和橡皮擦,就是没有钱包,“那个......能先借我五百吗?出门急,忘带了。”
    北原信无奈地摇摇头,招手叫来服务员买单。
    确实是个怪人。
    但这种怪人,往往能创造奇迹。
    ......
    搞定了最关键的创作核心,接下来就是那个最难啃的硬骨头了。
    两天后,赤坂的一家高级怀石料理店。
    包厢里极其安静,只有竹筒敲击石钵发出的清脆声响。
    北原信坐在主位上,身边坐着日视的制作人田中,以及一位著名的娱乐法律师。
    而在他们对面,坐着盛装打扮的宫泽光子。
    这位“星妈”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套裙,脖子上挂着硕大的珍珠项链,脸上堆满了那种生意人特有的虚假笑容。虽然她在私下里对女儿如同恶鬼,但在面对北原信这种有着巨大商业价值的“摇钱树”时,她还是很懂得收敛的。
    “哎呀,北原桑真是太客气了。”
    光子端着茶杯,眼神却一直往桌上那份厚厚的合同上瞟,“我们家理惠能得到您的提携,那是她的福气。这孩子不懂事,之前给您添麻烦了。”
    “客套话就免了。”
    北原信没有动面前的茶,直接切入正题,“光子夫人,关于这次的合作,我的诚意已经摆在桌上了。这是日视今年的重点SP项目,我是男主,我想让理惠演女主。”
    “哎呀,这真是......”光子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跟北原信演对手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铺天盖地的曝光率,意味着理惠的身价至少能翻一番!那些之前还在犹豫的广告商肯定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但是。”
    北原信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我有几个条件,写在合同的补充条款里。您最好看清楚。’
    律师将合同翻到特定的一页,推到光子面前。
    光子拿起来,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全封闭拍摄?禁止家属探班?甚至......甚至还要暂时移交艺人管理权?”
    她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起来,“北原桑,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理惠的母亲,也是她的经纪人,我去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天经地义!你们这是要抢人吗?”
    “照顾?”
    北原信靠在椅背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光子的脸,“是照顾,还是为了方便带她去应酬那些乱七八糟的社长?”
    光子脸色一白:“你......”
    “这部戏的拍摄地点在高知县,条件很艰苦。我们需要演员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北原信不给她撒泼的机会,直接抛出了底牌,“光子夫人,这笔账怎么算,您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签了这个字,理惠就能拿到顶级的资源,这三个月虽然你见不到她,但等她回来,她的身价就会好几番,至少之后不
    用再愁工作。”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诱惑:
    “但如果您不签,或者想在拍摄期间搞什么小动作......那这个项目我会立刻换人,我想,想要演女主角的人,从这里排队能排满一条街。”
    “到时候,您手里握着的,就只剩下一个名声扫地,还没什么商业价值的过气偶像了。”
    田中在一旁紧张得擦了擦汗,生怕这个疯女人掀桌子。
    心想,北原,你这么硬刚真的没问题吗?
    光子死死盯着那份合同,胸口剧烈起伏。
    她恨北原信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恨他想要把摇钱树从自己手里夺走。
    但是......钱。
    那代表着巨大的、触手可及的利益。
    她是赌徒,而赌徒最看重的就是眼前的筹码。把理惠交出去三个月,换来的是以后更大的吸血空间,这笔买卖……………
    “好。”
    光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她拿起笔,在那份如同“卖身契”一般的补充协议上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这戏没火,或者理惠少了一根汗毛,我跟你们没完!”
    “放心。”
    北原信看着那个签名,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贪婪冲昏头脑的女人:
    “她会比在你手里好上一万倍。”
    光子冷哼一声,抓起包,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气冲冲地走了。
    田中长舒一口气:“这女人气场真吓人......北原君,你真有把握?”
    “只要她签了字,剩下的就是我们的主场了。”
    北原信拿起那份合同,递给律师,“把文件锁好,通知剧组,下周出发去高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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