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真正的大师永远拥有一颗学徒的心

    摄影棚的拍摄暂时告一段落。
    为了转场布置下一个镜头,现场进入了长达一小时的调整期。
    钨丝灯熄灭了一半,只留下几盏工作用的常明灯,让发烫的灯管冷却。
    工作人员们正推着航空箱穿梭忙碌,原本紧张的拍摄现场稍微松弛了一些。
    随着“滋滋”的电流声渐渐平息,那种炙烤皮肤的热度也开始缓慢消退。
    北原信松开了领口的扣子,走到角落的自动贩卖机前。
    硬币滚落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格外清脆。
    “哐当。”
    一罐冰咖啡落了下来。
    “那个......北原前辈。”
    身后传来一个有些拘谨的声音。
    北原信弯腰取出饮料,转过身。
    是唐泽寿明。
    这个年轻的演员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记者戏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纯棉T恤,手里也拿着一罐刚刚买好的乌龙茶,脸上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兴奋与后怕。
    “刚才真的太谢谢您了。”
    唐泽寿明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道谢了,“如果不是您当时扶了我一把,还帮我指了路,那个长镜头肯定就毁在我手里了。我也肯定会被伊丹导演骂死。”
    “伊丹导演确实脾气不太好,但他骂人通常是对事不对人。”
    北原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咖啡,让那种苦涩的味道冲刷掉喉咙里的干燥,“而且那种混乱的调度,第一次拍谁都会紧张,你反应很快,这就很不错了。”
    “不不不,跟前辈您比起来,我还差得远。”
    唐泽寿明连连摆手,眼神里满是崇拜,“刚才我在监视器那边看回放了。您站在那里的时候......就像是真正的大仓饭店老员工一样,那种冷漠感,真的太厉害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情报一样凑近了一些:
    “其实,刚才开拍前我一直很害怕,因为大家都说三国连太郎前辈特别......特别可怕,听说他为了演好角色,曾经真的让人把自己的牙齿拔掉,而且他在片场从来不跟新人说话,要是谁演得不好,他那种眼神能把人冻死。”
    “我刚才差点撞到他,当时腿都软了,幸好有前辈您挡在中间。”
    北原信笑了笑。
    三国连太郎的名声,确实在圈内流传已久。
    那种为了戏可以不疯魔不成活的态度,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确实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既让人敬畏,又让人想要逃离。
    “前辈。”
    唐泽寿明鼓起勇气,一脸诚恳地看着北原信,“虽然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我能不能......拜您为师?我想跟您学演戏!不仅是技巧,还有那种在片场掌控全局的能力!"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股初生牛犊的傻气和热忱。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拜师就免了。"
    他靠在贩卖机旁,看着远处正在拆卸布景的工人,“我也没那么多东西可以教你,在这个剧组里,我也只是个还在学习的学生罢了。”
    “哎?怎么会?”
    唐泽寿明一脸不信,“您演得那么好,连三国前辈都多看了您好几眼呢。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
    北原信的语气很平静,“等你演得多了就会知道,演技这东西,是一座爬不到顶的山,我现在也就是刚到了山腰,离那些住在山顶上的怪物们,还差得远。
    “啧啧啧,听听,听听。”
    一道充满戏谑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伊丹十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依然夹着那根永远抽不完似的香烟。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多口袋马甲,脸上挂着那种看透世事的坏笑。
    “过度的谦虚就是骄傲哦,北原君。”
    导演吐出一口烟圈,伸手拍了拍唐泽寿明的肩膀,把这小伙子吓得一激灵,“年轻人嘛,就要有年轻人的朝气。该狂的时候就得狂一点,那种老气横秋的话,留到你六十岁以后再说吧。”
    “导演……………”唐泽寿明紧张得站直了身体。
    “行了,别紧张,今天演得还凑合,没给我丢脸。”
    伊丹十三摆摆手,打发走了那个激动的年轻人,然后转头看向北原信,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
    “不过,你小子刚才那句话,倒也没说错。”
    导演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那里面坐着的那个老头子,确实是座山,你能意识到自己还在山腰,说明你还没被外面的掌声把耳朵堵住。
    北原信看着休息室紧闭的门。
    “那场戏,我接得很吃力。”他坦诚道。
    刚才拍摄时,三国连太郎那一眼,确实让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那不是靠技巧或者装备能弥补的,那是几十年人生阅历凝结成的重量。
    “正常。”
    伊丹十三笑了笑,“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慢慢学吧,这才是拍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
    说完,导演掐灭了烟头,转身去监视器那边检查素材了。
    北原信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已经开始回温的咖啡。
    他想起了上一世。
    在那个名为横店的巨大影视工厂里,他见过太多自诩为“演员”的人。
    那些流量明星,连台词都背不下来,对着镜头念“1234567”,全靠后期配音;那些稍微有点名气的小鲜肉,演戏永远只有一套表情??皱眉是痛苦,瞪眼是愤怒,嘴角上扬是开心。
    他们被粉丝捧在云端,被资本裹挟着向前,却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看脚下的路。
    那时候的他,是个连正脸都露不了几次的特约群演。
    但他有幸在几个老戏骨的剧组里跑过龙套。
    他见过那些真正的演员,是如何为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镜头,在泥地里反复摔打;见过他们是如何为了贴合角色,在冬天穿着单衣,在夏天裹着棉袄,毫无怨言。
    正是因为见识过那种“匠人精神”的光芒,他才会在重生后,如此执着地想要爬上那座山。
    他不想当一颗随时会被替换的螺丝钉,也不想当一个只供人观赏的塑料花瓶。
    他想当那个能在大风大浪里站得住脚的“人”。
    “还得练啊。”
    北原信轻声自语了一句,将空罐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向演员休息室走去。
    下一场的剧本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推敲。
    休息室里很安静。
    大多数演员都已经离开了,或者去外面抽烟透气。
    北原信推开门,放轻了脚步。
    房间的角落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在那圈温暖的光晕里,三国连太郎正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低头在一本杂志上写写画画。
    他依然穿着那身戏服西装,背挺得很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批阅什么重要的文件。
    北原信没有打扰他,只是走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拿出剧本准备阅读。
    但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出于好奇,北原信抬头看了一眼。
    老人手里的并不是剧本,而是一本益智杂志。他在填写的,是一个九宫格。
    那是数独。
    在这个年代的日本,数独虽然已经由Nikoli出版社推广开来,但也算是一种相对小众且需要极强逻辑思维的智力游戏,通常是数学爱好者或者喜欢动脑的年轻人玩的。
    没想到这位快七十岁的国宝级演员,居然好这一口。
    大概是北原信的目光停留得稍微久了一点。
    三国连太郎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的镜片,那双刚才在戏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审视,看向了北原信。
    “怎么?”
    老人的声音很轻,“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了,还玩这种费脑子的东西,很奇怪?”
    被抓包了。
    北原信愣了一下,随即合上剧本,坐直了身体。
    “没有。”
    他语气诚恳,“只是有些意外。我以为像您这样的前辈,休息时间一般会闭目养神,或者看书。”
    “哼。”
    三国连太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不用跟我说这种客套话,我什么人没见过?”
    老人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脑子这东西,越不用越锈,演戏需要动脑子,这东西也需要。”
    他指了指那本杂志上的九宫格,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填了一大半数字。
    “你会玩这个吗?”
    三国连太郎突然问道。
    北原信看着那个复杂的盘面。
    这是一个很难的“骨灰级”残局。
    上一世他为了打发等戏的无聊时间,确实在手机上玩过这东西,规则他是懂的,基本的解题思路也明白。
    但是。
    看着三国连太郎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北原信犹豫了一秒。
    如果在这种真正的高手面前装懂,或者只能解出皮毛,反而会显得轻浮。
    在前辈面前,坦诚有时候比逞能更重要。
    “不会。”
    北原信摇了摇头,“虽然知道规则,但还没入门。这种需要极强逻辑推理的游戏,我还没摸到门道。”
    “嗯。”
    三国连太郎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失望,也没有嘲笑,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重新戴上了眼镜。
    “现在的年轻人啊,还是太浮躁。”
    他拿起铅笔,重新把注意力回到了那个九宫格上,“演戏也好,填数字也好,都要耐得住性子去推敲。一步错,后面就全乱了。看不透其中的逻辑,就永远只能在外面打转。”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铅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三国连太郎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赶人走,只是自顾自地沉浸在他的逻辑世界里。
    这种无视,其实是一种变相的接纳??至少他没有因为被打扰而发火。
    三国连太郎虽然性格孤傲,但他显然是个享受思考乐趣的人。
    数独,就是打开这位老戏骨话匣子的钥匙。
    如果能在这方面跟上他的节奏,或许就能真正走进这位大师的世界,从他那里学到那些书本上没有的,关于表演的真谛。
    北原信默默地重新打开剧本,但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
    等今天回去,得去书店买几本数独的高级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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