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试镜之后的特训

    随着北原信那句毫无温度的指令落下,试镜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松岛菜菜子站在长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要演的是《白色巨塔》后期最关键的一场戏——作为医疗事故官司的关键证人,在法庭上当面指证...
    银座的夜色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深蓝丝绒,温柔地铺展在整条街巷之上。路灯次第亮起,光晕在玻璃橱窗上洇开,映出匆匆行人模糊的倒影。北原信把车停在港区公寓楼下时,时间刚过九点。晚风里裹着初夏特有的湿润暖意,拂过脸颊时竟有些微痒。
    中森丽子没下车,也没急着解安全带。她侧过身,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安全带边缘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北原信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这双手曾替她擦去眼泪,也曾稳稳扶住她摇晃欲坠的身体;曾在片场反复推敲一场哭戏的呼吸节奏,也曾在厨房里笨拙却认真地煎出第一块不焦不糊的玉子烧。
    “今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软,像被温水泡过的棉花,“谢谢你没推开理惠。”
    北原信没立刻接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丽子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眼底那点残留的醋意早已化作了坦然:“我不是生气。是怕……怕自己不够好。”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颗石子沉进静水,激起一圈圈无声涟漪。
    北原信喉结动了动,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擦过她下眼睑下方——那里有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细纹,在灯光下才显出一点痕迹。“他很好。”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压出来,“好到让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确认他还在不在身边。”
    丽子怔住了。她不是没听过情话,可从北原信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不像别人那样浮于表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重量,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经过千锤百炼才肯出口。
    她忽然想起《素颜的全部》最后一场戏——她在雨中奔跑,镜头拉远,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而她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那时她演的是一个失去所有后反而获得自由的女人。可现实里,她早不是那个无所畏惧的少女了。她是中森丽子,国民歌姬,是无数人仰望的月亮,却也会因为一个拥抱的位置偏了一寸而心慌。
    “他是不是觉得……我太黏人了?”她低声问。
    北原信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他要是不黏,我才该担心。”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向前,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角。两人呼吸交错,温热的气息彼此缠绕。“他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吗?”
    丽子一愣:“……在录音室?”
    “不是。”他摇头,“是在六本木一家小居酒屋。他抱着吉他,唱完一首没人听过的歌,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可那首歌,我到现在还能哼出来。”
    丽子怔怔望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刚和事务所闹翻,被媒体围攻“江郎才尽”,连经纪人都劝她“不如退圈嫁人”。她躲进那家不起眼的店,喝得半醉,把一首写给母亲却始终不敢唱出来的歌,当成了最后的泄洪口。
    她以为没人记得。
    可他记住了。
    而且,一字未改。
    “后来我查了资料。”北原信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那首歌,叫《母亲的纽扣》。歌词里说:‘你总把最好的纽扣缝在我校服上,可你自己的衬衫,领口早就松脱了。’”
    丽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猛地吸了口气,想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地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渗进发根。
    北原信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拇指温柔地拭去那滴泪。
    “他不用怕不够好。”他轻声说,“因为他已经是我生命里,最不可替代的那一部分。”
    车窗外,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像一道未干的伤口,又像一句迟来的告白。
    丽子终于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触上他的脸颊。她第一次发现,这个永远从容的男人,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鬓角新长出的几根白发,在路灯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原来他也累。
    原来他也疼。
    原来他并非天生强大,只是把所有的脆弱都藏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
    “明天……”她声音沙哑,“陪我去趟横滨吧。”
    北原信挑眉:“横滨?”
    “嗯。”她点点头,指尖还停在他脸颊上,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法餐,主厨是从巴黎回来的。还有……”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听说他们家的蛋包饭,比他做的还要蓬松。”
    北原信失笑:“他这是公然挑衅?”
    “算是吧。”她眨眨眼,“输了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
    “什么都可以?”
    “……只要不过分。”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如,不准说‘他不配’这种话。”
    北原信沉默了一瞬,忽然低头,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
    “成交。”
    两人下车时,夜风送来远处海港的咸腥气息。丽子挽住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她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流言、那些深夜惊醒时攥紧被角的恐惧、那些面对镜头时强撑的笑容……好像真的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坚实的东西覆盖住了。
    不是逃避,不是粉饰,而是确信。
    她确信自己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需要被拯救,而是因为彼此值得。
    公寓电梯里,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北原信比她高一头,肩膀宽阔,侧脸线条清晰;丽子仰头看着他,头发松松挽着,露出纤细的脖颈,口罩挂在手腕上,唇色是自然的浅粉。他们都没有说话,可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近乎奢侈的安宁。
    叮——
    电梯门开了。
    北原信按住门,等她先走出去。丽子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下,转身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其实……理惠抱他胳膊的时候,我心里特别难受。”
    北原信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吃醋。”她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是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也会害怕失去。”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所以,他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再让我等太久。”她说,“哪怕只是十分钟,我也想第一时间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
    北原信静静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她整个人都陷进去。他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余韵:“好。”
    “……还有。”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以后他要是再遇到像理惠那样的女孩子,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北原信笑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怎么知道?”
    “直觉。”她哼了一声,“女人的直觉,比狗仔队还准。”
    他低低应了一声,没否认。
    回到家,丽子径直走向厨房,系上围裙,动作麻利地打开冰箱。北原信倚在门框边看着她,看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看她切洋葱时皱着鼻子却坚持不戴护目镜,看她打鸡蛋时手腕灵活地画着圆,蛋液在碗里旋转出金黄的漩涡。
    “他以前做饭,也是这样学的?”她忽然问。
    “嗯。”北原信点头,“一开始全是失败品。盐放多了,火候过了,煎蛋粘锅……有次差点把厨房点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目光柔和,“有人教会我,耐心比天赋更重要。”
    丽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但耳尖悄悄红了。
    锅里的油热了,滋啦一声响。她把蛋液倒进去,手腕轻抖,蛋液在高温中迅速凝固、蓬起,边缘泛起细腻的金边。她用锅铲小心翻面,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北原信忽然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锅里逐渐成型的蛋包饭。
    “他现在做这个,比我当年好多了。”他说。
    丽子侧过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那当然。毕竟……”她顿了顿,笑意盈满眼底,“我现在可是有【深夜食堂的废弃主厨刀】加持。”
    北原信一怔,随即笑出声:“他还记得那个?”
    “怎么可能忘。”她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天晚上他偷偷塞给我,还说‘试试看,说不定能多加三分’。结果第二天试镜,导演真夸我状态好。”
    北原信没说话,只是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得更近了些。
    锅里的蛋包饭终于完成,金黄柔软,香气四溢。丽子盛进盘子里,浇上特制酱汁,撒上少许海苔碎,端上餐桌时,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尝尝?”她递来筷子,眼睛弯成月牙。
    北原信夹起一块送入口中。蛋皮绵密,内馅鲜嫩,酱汁微甜带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油腻感。他细细咀嚼,咽下后才点头:“确实比我做的好。”
    “哼,这还差不多。”她得意地叉腰,“不过……”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他要不要猜猜,我为什么今天特别想吃蛋包饭?”
    北原信看着她狡黠的眼神,忽然福至心灵:“因为……《同一屋檐下》里,达也每次挨骂后,惠子都会给他做一碗蛋包饭?”
    丽子眼睛一亮:“答对了!加十分!”
    “所以……”他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他是把我当成受气包了?”
    “才不是!”她立刻反驳,耳尖更红,“我是觉得……他就像达也一样,明明那么辛苦,却总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大家。所以……”她声音轻下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也想做那个,会为他留一盏灯、煮一碗饭的人。”
    北原信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
    那一刻,窗外东京的灯火如星海倾泻,而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剩下一盏灯、一碗饭、一个眼神交汇的瞬间。
    饭后,丽子没让北原信洗碗,自己哼着歌收拾厨房。北原信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光映在他脸上。他点开一封未读邮件——来自富士电视台制作人野岛伸司,标题赫然是《白色巨塔》最终剧本定稿版。
    附件很大,但他没急着点开。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久到丽子擦着手走出来,看见他对着屏幕发呆。
    “怎么了?”她走过来,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北原信合上电脑,握住她的手:“他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演员,或者,不再那么红了,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我身边?”
    丽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蹲下来,与他平视,眼睛清亮如初春的溪水:“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他顿了顿,“我看过太多例子。红的时候众星捧月,跌下去时连影子都嫌碍眼。”
    “所以呢?”她反问,“他是怕自己也会那样?”
    北原信没回答。
    丽子却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耳朵,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听着,北原信。我不是因为他是演员才喜欢他。我是因为他是北原信。”
    她一字一顿,像在宣誓:“就算他明天破产,剃光头去工地搬砖,只要他还是那个会替我暖手、记得我怕黑、愿意听我唱跑调儿歌的北原信——我就永远是他的人。”
    北原信怔住。
    丽子松开手,起身时顺手扯了扯他的脸颊:“傻瓜。他要是真去搬砖,我就去给他送饭。保证比现在做得还好吃。”
    说完,她转身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
    夜风涌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站在栏杆边,望着远处东京塔若隐若现的轮廓,忽然开口:“其实……我最近在准备一张新专辑。”
    北原信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名字还没想好。”她望着远方,声音很轻,“但里面有一首歌,我想献给他。”
    “叫什么?”
    “《匠人的未完成杰作》。”她转过头,眼里盛着星光,“因为他啊……从来都不是什么完美的成品。他是一双正在被时光打磨的鞋,慢慢变得合脚,慢慢承载起所有重量,慢慢走向更远的地方。”
    北原信久久没说话。
    良久,他抬起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他也要写一首歌回赠。”他说。
    “叫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丽子的仙人掌之花》。”
    丽子一怔,随即笑出声,眼角沁出晶莹的水光:“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是吗?”他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可我记得,《同一屋檐下》最后一集,达也说过——仙人掌的花,一生只开一次。但它开的时候,美得让人忘了呼吸。”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潮声。
    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东京塔的灯光渐次熄灭,久到整座城市沉入温柔的暗色里。
    而有些东西,却比星光更恒久,比誓言更真实。
    比如一个怀抱的温度,比如一句未经修饰的告白,比如一双正被岁月耐心打磨的鞋,和一朵,终于敢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绽放的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