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未婚妻?”
    这三个字将蔺青曜的注意力从法家理君身上拉了回来。
    他定定看着梅池春许久,蓦地扯出一个森然笑意,将那截断剑带来的怒火全数转移到眼前之人的身上。
    “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活着是蔺家臣子,死了也是蔺家的鬼!待我的辟兵人将你踏做肉泥,自会带着她的……带着她回去,你到死也绝不会再看见她一眼——给我杀!”
    言出令随,受他驱策的十万巫者以骇人声势冲杀而来。
    这样的数量,这样的声势,只用来对付一个人,简直如同以石击卵!
    “退——!”
    其声犹如龙吟虎啸,只一字便似定海神针。
    任凭这些辟兵人如浪潮般铺天盖地涌来,金冠乌发的青年连一步都未挪动,一令既出,冲杀在最前方的先锋顷刻间就被荡退至数十丈外!
    「天子令」
    这绝非后天习来的术式,而是当初他身为太子姬弃,年幼聪慧,承载了天下人对周室的希冀,才会拥有这样的天子气运在身。
    高处旁观的蔺青曜和法家理君俱是心头一沉。
    此人要是真的放手一试,龙虎山以内,恐怕无一人能从他手下逃脱。
    然而——
    他无法放手一试。
    蔺青曜冷眼看着脚下的渺小蝼蚁。
    同样名为辟兵人,这些人却和珑玲有着天壤之别。
    眼前这些辟兵人,尽管被磨平了七情六欲,淬炼过经脉,也不过刚刚一境灵修的实力,唯一值得称赞的,只有乖顺听令这一个优点。
    他看着这些形如傀儡的凡夫俗子,看着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为自己冲锋陷阵,舍生忘死。
    但同时,他们又非真正没有神智的傀儡,当梅池春手中书刀抵在他们喉间时,这些感受到死亡将近的凡人,又会本能的畏惧、求饶。
    蔺青曜将梅池春数度暗藏杀招,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不得不停手的两难尽收眼底。
    “真有意思,”蔺青曜轻嗤一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心慈手软?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周室天子,把这些人当成自己的臣民了?”
    辟兵人们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强大的周室太子,瞳仁颤动,嘴唇无声地开合。
    ——饶命啊,太子殿下!
    ——救救我们!
    ——我们都是被迫的,我们还不想死!
    ——你是周室太子,我们都是你的子民啊!为什么要杀我们!为什么不救我们!
    山呼海啸的求饶声中,梅池春额角青筋暴起。
    就在他迟疑的一刻,方才还向他求饶的辟兵人一拥而上,如尸鬼般将他整个人淹没。
    但很快,压在他身上的辟兵人被一股灵流震开,梅池春捂住脖颈,指缝里有汩汩鲜血涌出。
    他呼吸急促,眼眸血红。
    “既不想死,还不快滚。”
    他拾起了地上断成两截的天戮剑,挥剑斩杀了方才朝他脖颈砍来的辟兵人。
    “我只杀蔺青曜,谁敢再拦,格杀勿论。”
    一场血雨瓢泼落下,有几滴溅在了小蝴蝶身上,翅膀沉甸甸的,连视野也是血红一片,看不真切。
    “他是谁?他是谁?”
    珑玲焦急地挥动翅膀,飞回了阴阳蝶身边。
    阴阳蝶悠悠回答:“他是许多人眼里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不过,世道早已无可救药,他这颗仙丹,救不了天下人。”
    云雾中,有更多的灵蝶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聚集而来。
    “儒家可不这么想。”
    “墨家也喜欢拿自己弟子的性命,来炼他们想要的灵丹妙药。”
    “道法自然,无为而治,莫说性命,就算要我拔一只翅膀而救天下,我也不干!”
    这话一出,众蝶振翅喝彩。
    珑玲看了看他们,又看向底下在血海中厮杀的青年。
    他似乎想以最小的代价杀出重围,为此,他纵身没入敌阵,目不斜视,哪怕被人围攻重伤,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朝着那个人,那道身影——
    赤红的青年化作一团复仇的火焰,一路摧枯拉朽地烧向他的仇人。
    远处,那些翩然若仙的灵蝶宛如一条绵延不绝的缎带,往青山雾霭处飞,却又在触及黑色瘴气的地方折返,重新回到这片无忧无虑的桃源地。
    它们连这座山都飞不出去。
    这世上,真有什么白玉京吗?
    “那拔我的!”
    珑玲突然出声,围在一起的众灵蝶无言注视着她。
    她道:
    “我不怕!拔一只翅膀也好,两只翅膀也好,只要能救他们,就算去不了白玉京,就算要做没有翅膀的虫子,我也愿意!”
    仿佛有个声音在珑玲的心底大喊。
    我不要逃跑!我绝不逃避!
    我要救他!
    “很有志气,可你要怎么救他们?”
    阴阳蝶笑着说:
    “你只是一只小蝴蝶,一只渴了喝露水,饿了吃花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会的小蝴蝶而已。”
    “我不是!”
    “那你告诉我,你是谁?”
    “……我不知道。”珑玲茫然地回答,“不知道自己是谁,就救不了他吗?”
    “重视天下如重视自己,爱护自己如爱护天下,若人人都能如此,何须谁来牺牲,谁来救世?天地生生不息,自可救也。”
    道君回答得耐心而温和。
    “小蝴蝶,想救别人,你得先救你自己啊。”
    珑玲听不懂,她觉得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蝴蝶世界里不可自拔了。
    珑玲决定不再听他胡言,转头便朝着下方猛冲而去。
    反正不管她是谁,她都不做蝴蝶了!
    似有所感一样。
    被人不断拖拽着,淹没着的青年站在尸山血海里,在某个瞬间,他忽而抬起了头。
    灰败辽阔的天空中,一只苍蓝灵光的灵蝶不知为何从云端而下,在他头顶徘徊不去。
    “你也是来阻拦我的吗?”
    那只蝴蝶落在他执断剑的那只手上。
    以他的实力,这柄断剑对他而言并无意义,但他却固执的握着,好像这样就不再是他一人孤身作战。
    “还是说,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周围的辟兵人忌惮地看着他脚下尸首,等待着他下一个破绽。
    梅池春抬起手,没有温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们这些漫山遍野飞的灵蝶,可曾见到过这把剑的主人?若是她魂灵还在,能不能替我告诉她——”
    “待我替她雪恨,便来相会。”
    滚烫的东西溅落在鳞翅上,珑玲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而。
    一种极为强烈的情绪,在她一呼一吸间流淌,翻涌。
    如冻水解封,一点一滴,涌入她心底深处。
    珑玲脑中似有一道白光乍现——
    今夕是何夕?
    此身为谁身?
    她看到天地风云忽变,越过无数沧海桑田,从龙虎山的青山雾霭,回到了数百年前的齐国陆土。
    “夫人快看,眉眼像娘,鼻子像爹,是个漂亮的女公子!”
    “将军,巫祝说女公子降生时,天升七杀,乃刑杀之宿,司生死,此星入命,会不会……”
    “七杀好啊,南斗第六星,乃将星,我儿日后,定是个英烈果敢的好孩子!她连抓周都不同凡响,竟去抓齐王腰上那柄天子所赐的宝剑,除了我儿,谁还有这样的胆量?哈哈哈哈哈……”
    珑玲仿佛跌进一个花团锦簇的梦中,耳畔回响着无数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这些人是谁?
    她是谁?
    到底是蝴蝶化人,还是人化蝴蝶?
    不知身处何处的珑玲在幻梦中跌跌撞撞,撞入了梦中一具身躯。
    她对着铜镜,看到一张稚气未脱,却又眉眼锐利的青涩容颜,女孩披着一身略有些宽大的甲胄,对镜自揽,忽而笑了起来。
    珑玲却愣了一下。
    这个人是她吗?
    她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玄女——”
    门外响起一道温柔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让你进宫,是让你给公主做伴读的,竟给你自己请了个少将军的官衔,你受公主如此厚待,拿什么回报人家?”
    模糊光影中,珑玲看到那个唤她玄女的妇人缓缓朝她走来,替她将甲胄穿戴周正。
    和她相似的眉眼里盛着几分哀愁,她摩挲着珑玲的面庞。
    “我儿天纵之才,举国皆知,可如今天子昏庸无道,九州邪祟横行,我宁可你无才无能,平安一生……娘这样想,你可会不高兴?”
    甲胄坚硬,妇人的怀抱却柔软中带着馥郁芳香。
    珑玲既觉得眼前所见一切都像幻梦,却又觉得萦绕鼻尖的气息格外真实。
    静谧的,安详的,踏实的。
    是她幻想中,母亲会有的气息。
    伏在她怀中的少女紧紧拥着她,眼眸坚定:
    “您说得对,天子昏庸,欲求娶公主,我既受封将军,必不负公主赏识之恩。”
    “有我在一日,我绝不让周天子的铁蹄踏入齐国国门,夺走我齐国的公主——就算那个太子姬弃亲自上阵,我也照杀不误!”
    风雨将至,天上一道惊雷劈开浩瀚苍穹,也让珑玲恍若清醒了过来。
    玄女。
    齐国公主。
    周天子与太子姬弃。
    被辟兵术洗净的前尘往事,重新回到了她的脑海中。
    她的父亲,是齐国宗室之子姜夷,她的母亲,是卫国贵族之女姬宿星。
    她是姜夷和姬宿星的女儿。
    她叫姜玄,世人尊称她为……玄女。
    窗外雨打风吹,数百年前的冷雨拂过珑玲的面庞,她在细雨蒙蒙中出征,尉迟家的副将随行在她身侧。
    齐国城楼上,垂鬟宝髻的齐国公主冒雨来送。
    “玄女!”
    珑玲回过头,一眼望见了城楼上那道雾粉色的倩影。
    “你若得胜归来,我替你摆宴庆功!你若为我战死,我姜昙发誓,千秋万岁,我会让天下人都记得你的名字!”
    她没有撑伞,丝丝缕缕的雨幕下,那张昙花般淡雅的面容被雨水打湿,平日里总是温婉低垂的眼眸,在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玄女八岁入齐宫,与姜昙一同长大。
    姜昙视她为友,为亲人,赏识她的天赋,替她在齐宫内斡旋博弈,替她谋得执掌三军的官衔。
    玄女得知昏庸无道的周灵王要齐国送公主为妃妾时,满殿沉默中,唯有她站出来严词拒绝,极力主张开战。
    珑玲曾在尉迟肃的口中,亲耳听过她们的故事。
    此时此刻,珑玲的心底有说不出的震惊、荒诞、悲怆无声蔓延。
    这个人——
    这位齐国公主——
    她分明与师月卿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昙花,月下美人,故名月卿。
    师月卿就是昔日的姜昙,就是玄女为之出战,为之战死的齐国公主!
    珑玲脑海一片空白。
    再回过神来时,心底所想,唯有两个名字。
    蔺苍玉。
    法家理君商怀。
    这天下谁都可以不知道她们的身份,但唯有这两人,绝不可能一无所知!
    战场大雨瓢泼,手执重剑的玄女只有十八岁,用着与珑玲截然不同的剑技,却和珑玲有着同样的杀伐果决,势如破竹。
    齐国陆土,儒家玉皇顶所在,也是儒家起源之地。
    玄女所修的心法,正是儒家心法,一招一式,皆是儒家的浩然正气。
    记忆如水涌入珑玲的脑海,她在这颠倒时间与天地的幻梦中,在厮杀征战中,不再只是身躯重合,就连神思也渐渐交汇相通。
    玄女握住剑,就如她在挥剑。
    她挥剑斩去,就如玄女的剑在杀敌。
    曾经无法与珑玲心意共鸣的天戮剑,在这一刻和玄女剑融会贯通。
    剑气荡开,外为儒家浩然之气,内为法家以刑止刑的残酷杀意,仁统秩序,心统性情,修身正性,则天地六气悉皆归一。
    珑玲灵台开阔,悟得天理之时,也正是幻梦中的她身陨之时。
    这一战,玄女射鹿,与周王室的大军交战于洛邑,九州诸侯纷纷响应,不再臣服于昏庸的周灵王,至此开启了诸子百家救世的时期——
    让世人惋惜的是,尽管周王室气数已尽,却还有一位十岁的太子姬弃。
    他年少聪颖,过目不忘,八岁熟读天下经卷,十岁便善排兵布阵,齐国大军兵临城下时,他劝告周灵王,只杀主将,齐军必退。
    周灵王被玄女吓破了胆,闻言立刻将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幼子。
    两个月后,玄女战死,齐国退兵。
    大雪日,天地裹素,珑玲在玄女的身躯中看到一截青金石的衣角,衣上金绣光华灿烂,行走间,似有冬日的淡淡梅香萦绕鼻息。
    金尊玉贵的小少年在她的尸首前屈膝跪下。
    珑玲至此,才看清了他的眉眼。
    “周王室不日就会四分五裂,我无心挽救,却不能让齐国国主成为新的天子,九州不需要下一个天子。”
    “卿本大才,今日因我的鬼蜮伎俩而亡,
    若是心有不甘,来世,尽可向姬弃讨回。”
    珑玲的大半张脸埋在雪堆中,呼吸微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朝自己深深一拜。
    “——太子殿下。”
    她听到后方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已按照您的吩咐,将正准备庆功的天子……捆了起来。”
    “知道了。”稚气未脱的小少年淡声道,“庆功宴改为丧宴吧,太岁降世,周王室的天子与太子引罪赴死,倒也当得起一场盛宴。”
    “另外。”
    一只温热的手替她拂去了颊上污雪。
    “替玄女敛骨,送回齐国,与齐国那位自缢的公主,一并厚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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