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见珑玲果真起身穿衣,梅池春虽然遗憾,但枕榻空空,他也没了赖床的理由。
    简单洗漱后,两人推门而出。
    过了客舍外的篱笆,路上的农家弟子便多了起来。
    有机灵些的,见到这两个没穿农家门服的生人,便猜到他们身份,远远避开;稍笨些的,珑玲都走到他身后了,他还在与旁人窃窃私语——
    “真进了同一间房?你还听到了踹桌案的声音?”
    “千真万确啊!”
    “这样一说,难道司狱玲珑与梅池春只是表面联手,实则内有嫌隙?”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俩这种关系要是还没嫌隙,指定其中有个人脑子不正常!”
    “我说昨日司狱玲珑那么威风凛凛,分明一人就能镇压妖阵,偏偏那位兵家诡将要来横插一脚,说不定就是不想见她出风头,故意来抢功!”
    “有道理。”
    “说得没错。”
    刚在灵田收拾完残局的农家弟子围成一堆闲聊,忽而听身后冒出个陌生嗓音。
    “——你们桃源岛的护岛妖阵还是挺厉害的,我一人之力,应付起来并没那么容易。”
    四五个成群弟子昂头望着这个面如茉莉的少女,好一会儿才惊觉她的身份。
    还没来得及多瞧几眼,就见一个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影紧随她后,长臂状似随意地搭在她肩头。
    通身华贵的青年微微弯腰,眼尾带笑,道:
    “说谁脑子不正常呢?”
    皮笑肉不笑的梅池春显然比珑玲更叫人畏惧三分,这几个农家弟子连连道歉,随即一哄而散,跑得头也不敢回。
    珑玲瞧他一眼:“吓唬小孩子做什么?”
    “看着都十七八岁了,什么小孩?”
    梅池春望着他们的背影嗤笑。
    一群种地种傻了的二愣子,都看见他俩进了同一间房,居然都没怀疑过他们之间有什么暧昧关系,肩上白长一颗脑袋了。
    两人一路招摇过市的到了农家议事堂。
    仍是昨夜那群人,但梅池春明显感觉到,今日他们瞧着珑玲的目光与昨
    夜大有不同。
    “珑玲!”
    见珑玲跨门而入,姬照蓉上前,细眉轻挑:
    “虽然目下只能大致观测一二,但也算颇有成果,不堕我阴阳家之名。”
    她将自己的玄龟令递给珑玲,珑玲起初不解,还是秀秀急吼吼地上前,在玄龟令上划出四纵五横——这是独属墨家的灵域密线。
    霎时间,玄龟令灵光大盛,照出一座十三四寸大小的圆盘。
    上有山峦起伏,江水纵横,正是九州舆图。
    但这圆盘上的舆图却不仅是标注了地势,还用不同色泽的灵气圈画标注。
    九州龙脉如一条条金色叶片,在舆图上脉络延展,铜绿色的灵讯柱石零星分布,绿光所及,正是如今「天音云海」灵域笼罩的范围。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项标注。
    “阴阳家凭借天象分野,可将天上二十八宿与地上九州一一对应,这舆图上的黑气分布,正是太岁瘴气的分布范围。”
    姬照蓉说完,倨傲地摆出一副等待表彰的模样。
    姬灵渊却颇有些心虚地补充:
    “但我们毕竟修行时间尚短,分野之术不及阴阳家星主那样娴熟,瘴气越强,观测越准,比如图上标注的甲乙丙丁四级,但要是辛、壬、癸这样低级浓度的瘴气,暂时还无法准确观测。”
    梅池春上前端详片刻,问:“那你们之前为何没做出来?”
    回答他这话的是沙盘前负手而立的神农:
    “既然观测天象,要受天气影响,对应的地域,自然也会受地气影响,偌大个九州疆域,没有农家对「四时地气」的掌握,阴阳家的分野之术,也只能预判「黑潮」这样的灾祸。”
    珑玲抬眼望去。
    玄龟令上的舆图是个缩略,此刻神农面前的地气沙盘,才是这舆图真正的全貌。
    老者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亘古未有的舆图。
    今日看到这份舆图,他才忽而醒悟,诸子百家本是为了救世才各立门户,精进修为,怎么到头来,却为了证明自家才是救世真经,宁可排除异己,也不肯接受真正能匡扶九州的办法?
    再看向珑玲和梅池春时,神农的眼中涌动着别样神采。
    “可惜啊。”
    珑玲不解:“可惜什么?这舆图还有什么漏洞?”
    神农缓缓摇头。
    “百年前,前任钜子奚明来桃源岛游说时,所有人都以为他的计划是空中楼阁,除了墨家弟子,和他的道侣,没有人相信这计划真的可行。”
    “我是可惜,奚明无望而死,无法知晓百年之后,他的计划竟真有完成的希望。”
    怅惘语调中带着几分欣慰,珑玲听了这席话,心头竟然也泛起千丝万缕的悲凉。
    她并不认识奚明,但她认识姜玄曦。
    珑玲回想起离开青铜城那日,这位墨家钜子亲自下厨给她践行,临行前还给了她不少财帛,嘱咐她若遇困难,可随时向墨家求援。
    汲隐在旁欲言又止,说,如果实在不行,还是保命回来要紧。
    姜玄曦却拍了他一巴掌,笑道:
    ——出门前莫要说丧气话,这次一定能行,我相信珑玲姑娘,墨家筹谋百年,老天也该开开眼了。
    那时的姜玄曦微微笑着,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珑玲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奚明死后,她守着他的城池,践行着他的计划。
    百年至今,仍然信心如初。
    直到一行人离开桃源岛,珑玲仍然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梅池春瞥她一眼,“这一路魂不守舍的。”
    “我是在想,原来天地间,还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种活法。”
    梅池春笑了笑: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有什么好感慨的?别说活法,这天地间还有多姿多彩的死法呢,比如教养你长大的那位万兵之母——”
    差点又顺嘴提及珑玲的旧事,梅池春一转话头,眼底闪烁着促狭笑意:
    “听闻从前在鬼谷时,蔺苍玉一派与奚明一派极不对付,要是她知道,她精心培养的手下,现在竟然为奚明的计划四处奔波,殚精竭虑,不知是何心情?”
    珑玲从没往这么缺德的方向想过,想着想着就低下头去。
    “想笑就笑,偷笑什么?”
    “我没笑。”
    梅池春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而道:
    “可我就喜欢看你笑,你平日心事重重,笑得太少了。”
    听到这话,珑玲略有些意外地抬头看他,他却已挪开视线,撩开船舱的帘子。
    午后晴光映着他俊朗眉目,方才还带着些许轻松笑意的模样,此刻说起正事,渐渐有了几分肃然神情。
    “我们走水路,十天后应该就能抵达龙虎山的瀛洲墟,道家那群天师常年避世隐居,不与外人互通,到底是先礼后兵,还是先兵后礼,恐怕只有等我们到了才知道,而且,还有一件事——”
    梅池春收回视线,撑着下颌,左手把玩着那枚小巧锋利的梅花书刀。
    “我临走时打听了一下法家的事,据说得知回春坞的事情后,法家便有人联络了农家,提出要与他们联盟,共同对付你,你猜,十长老跟我描述的这个人,听起来像谁?”
    珑玲本想说她怎么知道,可四目相对之际,她突然心领神会。
    “师月卿?”
    “没错。”
    梅池春抿出一个微妙笑意:
    “巫山被我老师和师兄盯着,按理说不可能轻易救下师月卿,但如果是法家出其不意,这就说得通了,而且,能让法家兴师动众冒险相救,师月卿在法家地位应该不低。”
    珑玲沉默片刻,道:
    “但当日师月卿带着婚书远赴巫山,只说自己是卫国人,从没提过法家经历。”
    思来想去,珑玲还是决定将一种猜测说出来。
    “其实……我怀疑,师月卿和蔺氏灭门之事有关系。”
    原本倚着船舱的梅池春蓦然坐直。
    “为什么会这么说?”
    “当日在死生冢后山,我与师月卿交过手——和云雨台那次不同,这次她拿的是她的真本事,我发现她的剑技,与当时蔺氏灭门后追杀我们的那伙人的头目,很像。”
    珑玲说完,看了看梅池春的表情,轻叹一口气。
    “也不至于笑得如此开心吧?”
    “抱歉抱歉。”
    梅池春收敛了几分笑意,道:
    “我只是觉得,要真是像你说的那样,蔺青曜对你颐指气使,倒把一个跟他家灭门之案有关系的女子捧上天——这话说给任何一个人听,很难不觉得好笑吧?”
    若非顾忌珑玲的心情,他只怕还会笑得更嘲讽。
    可是……
    珑玲托着腮,眺望窗外江水。
    师月卿别有目的是真的,进入巫山后,一直在替蔺青曜谋划前程,也是真的。
    如果她只是图谋辟兵术,那应该蔺青曜越落魄,她越容易成功才是。
    回想起自己离开巫山之前,珑玲偶然见到师月卿以蔺青曜未婚妻的身份行走与巫者之间,替他往来交际,熟悉他身边的同僚下属。
    那副模样,完全就是个别无二心的贤内助。
    她到底想得到什么?
    心中记挂着这些无解的事,晃晃悠悠之间,十日倏忽而过,龙虎山近在眼前。
    抱着重弩坐在船头的秀秀见到远方山麓,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地。
    她起身去叫船舱内还睡着的两人。
    “快到啦快到啦,别睡了!这一路遇见那么多邪祟,亏你们还睡得这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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