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心脏仿佛被丝线细密地缠紧。
    跳动得越强烈,越是被勒得血肉模糊。
    梅池春想要告诉它,慢一点,冷静一点,但它怎么会听他控制呢?它从来都只受眼前这个人的控制。
    她不愿爱他,就让他万劫不复。
    她不过轻轻一吻,又能轻而易举地让坚冰消融,无尽春水浩浩汤汤奔她而去。
    短不过一息的时间,梅池春望着她,眼中淌过漫长岁月里的无数回忆,那些爱与恨,早已算不清谁多谁少。
    他舔了舔唇,喉间溢出略显干涩的嗓音: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重要,”珑玲想了想,“也没那么重要。”
    赶在梅池春的下一句话说出口前,她抿唇弯起一个笑容。
    “你不来跟我表白,我也会来跟你表白的。”
    “……”
    呼吸一滞,他双目定定凝视她,似乎想要在她脸上确认话中真伪。
    “不过不是现在。”
    珑玲回头看向身后。
    因她方才搅乱了巫山的阵型,巫山那边为求谨慎,暂时退入林中,待重整队伍再行反扑;儒家弟子得到喘息之机,且战且退,将伤重的弟子扶至珑玲他们这边。
    “玲珑姑娘,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巫山这边,为何突然多出一个这么厉害的四境巫者?”
    “她不叫玲珑,叫珑玲。”
    梅池春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那名儒家弟子愣了一下,立刻改了口。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珑玲将摄魂巫者和尉迟肃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现在还有后山有两百余人镇守,师月卿将主力调过来对付你们,是怕自己突袭不成,反被我们前后合围,因此,我们这条防线绝不能被她冲破。”
    众人神色凝重。
    “但是,若那名巫山巫者真的能调用尉迟肃的能力,我们想要顶住压力,恐怕不易。”
    “老师他们呢?那个蔺青曜不是撤了吗?”
    “这里离巫山太近,难保会不会有其他十二殿巫者前来相助,到那时才是回天乏力,老师和墨家钜子必须得镇守大后方。”
    “那怎么办?巫山这些人,使的本就是些邪魔外道,之前玲……珑玲姑娘与尉迟肃联手尚且不能抵挡,现在只剩珑玲姑娘一人作主力,岂不是更捉襟见肘?”
    “她与尉迟肃那不叫联手,叫拖她后腿。”
    倚在树下的少年抬眸朝珑玲望去。
    自从洛邑相遇以来,总是夹杂着几分讥讽冷冽的眼眸,此刻眼尾极轻地扬起,似有薄冰消融,流淌出春和景明的潋滟光彩。
    “跟我联手,我助你心无挂碍,一往无前。”
    随风而动的蒹葭拂过云梦大泽,落向不远处的山麓间。
    林深处,师月卿看着手中已无响应的一线牵,半晌道:
    “蔺青曜那边的一线牵失效,消息大约没能传递过去。”
    “月卿大人是否多虑了?”
    立在她身后的巫者身披玄袍,兜帽的阴影笼着一张绘有巫者纹样的中年妇人面容,她道:
    “只要孟檀渊和姜玄曦不来,现在梅池春重伤,那位玲珑大人只有三境之力,尉迟肃的巫偶足够应付这些人,就算没有蔺大人的支援,我们拿下死生冢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随手丢开无用的蛊虫,师月卿抬起头。
    暮色穿过她鬓间摇曳的步摇,笼罩她那张温雅的鹅蛋脸上,仿佛一层血光。
    “我们已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现在只能殊死一搏了。”
    致命错误?
    巫者并未将师月卿的话当真。
    她放眼望去,密林深处的巫者们已经将山脚下的那群儒家弟子包围。
    就算半途杀出了一个拦路虎,短暂扰乱了他们的进攻,但眼前这个她,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巅峰状态的司狱玲珑。
    她既无法全力发挥,还会被同伴束缚手脚,怎么看都败局已定,需要殊死一搏的怎么会是他们?
    “时机已到,进攻吧。”
    一声令下,众人惊闻摇铃轻响。
    “……月将升,日将没;糜弧箕胞,几亡周国……”
    诡谲的歌声伴随着铃声响彻云梦大泽,苍穹风云突变,最后一丝霞光吞没于荆山山麓,群青色的天幕下,有火光左右合围而上,将珑玲等人瞬时包围其中。
    天地六气在火光中焚尽。
    这一次,比之前在死生冢演武台上所遇见的阵法,范围更广,程度更深。
    火圈内的所有灵修,能调动的灵气不足平时十之五六。
    “……这是什么鬼阵法!?”
    “不是阵法,是降神仪式。”
    珑玲的瞳仁里倒映着火光:
    “楚巫和诸子百家的修行方式不同,灵修修的是治心养气之术,但巫者认为天命禀受,所以,他们只会借力于神,此刻所借的,就是掌管火正的祝融之力。”
    玉皇顶与巫山远隔千山万水,儒家君子和巫山巫者之间更是鲜有交手的机会。
    但珑玲这么一提,儒家弟子回忆起过往所学,顿时心中清明。
    众人朝梅池春望去一眼,得到示意后,众人以珑玲为中心,儒家弟子抛剑合阵,幽蓝色的浩然之气朝四周火光轰然涌去——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看着被这股灵气扑灭的火光,兜帽下的绘面巫者缓声吟诵。
    “儒家十六字诀阵,果然名不虚传,只不过,人之力,又岂能与通天神力相抗?”
    果然。
    话音落下,摇铃声与巫乐再度荡开,火光并未被扑灭,反化作一只火凤凰振翅将结阵的儒家弟子撞散,随即冲天而上,火光几乎将整个夜色照亮。
    巫山崇火尊凤,此刻见到这只天地六气凝结而成的灵凤,兜帽巫者眼露动容,虔诚合掌。
    “天地明德,光照日海,能死在「鹑火灵凤」的力量下,也算这群儒家弟子死得其所了。”
    “是吗?”
    师月卿平淡的嗓音打断了兜帽巫者的自我陶醉。
    “湘夫人,我说过了,殊死一搏才有胜算,你未免高兴得太早了吧。”
    师月卿昂首望着那只天上灵凤,凤唳声响彻云霄的同时,那声音里却夹杂着几分凄厉,仿佛哀鸣。
    被称作湘夫人的兜帽巫者定睛细看,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阴影下的瞳孔在惊愕中震颤。
    灵凤火光中,竟还有一线幽蓝灵光,照出了一个清瘦纤细的轮廓!
    “她何时——”
    电光火石间,湘夫人这才明白,方才的十六字诀阵不是为了扑灭「鹑火」,而是为了让此人脱身屠凤!
    湘夫人目光如炬地盯着似乎越来越近的火光,脚步一顿,随即急急后撤。
    “不对,她好像……好像冲我们这边来了,月……月卿大人!”
    回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那女子娉婷身影?
    “月卿大人!我们真的就这么撤了吗!死生冢就在眼前,您真的甘心就这么放弃!?”
    随行其后的女使急急问。
    枝叶筛下疏疏月光,穿行林中的师月卿面含微笑:
    “拿下死生冢,功劳也不算在我身上,我不是司狱玲珑,为了一个小小的死生冢,没必要拼命。”
    “可是——”
    师月卿猛然伸手拽住身旁女使,仓促止步的同时,一道火光宛如陨石从天砸下,正好落在女使身前的
    位置。
    好在师月卿反应及时,立刻以「厥阴凤木」之气护住自己和女使。
    然而她身后的湘夫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太阴寒水」绕身的珑玲一剑震碎「鹑火灵凤」的同时,荡开的「鹑火」汹涌如火山喷发,以摧枯拉朽之势焚毁所能触及到的一切。
    湘夫人不过三境巅峰,并无创生灵气护体,连一声哀鸣也没来得及发出,顷刻便被「鹑火」烧成灰烬。
    女使跌坐在黑色灰烬中。
    怎么会这样……方才在后山交手时,这个珑玲还没这么厉害啊!
    “我就知道。”
    夜风吹起遍地被烧灼后遍地飞灰,上空已无树木遮挡,月光倾斜而下,披在姿态挺拔的女子肩头。
    “让你和梅池春碰头,果然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昔日宿敌,今日队友,应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该如何让你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咔嚓咔嚓——
    一连串的碎裂声响起,珑玲手头一轻,这把从鸦九手里夺来的剑终于也还是碎了。
    “你不也很清楚吗?”
    珑玲鬓发被汗水润湿,一双眼犹如水洗,锐气逼人:
    “否则,当初在巫山云雨台上那一战,就算我告诉你要如何击败我,你也不会运用得那么熟练,那么天衣无缝。”
    师月卿但笑不语。
    下一刻,后方扬起飞灰,金光流转的残影从身后逼近。
    是尉迟肃的巫偶!
    珑玲立刻从气息分辨出来者身份,然而她手边连一把趁手的剑都没有,仓促贴地避开之后,珑玲足尖贴地回旋,调转方向欲攻师月卿。
    师月卿腕上剑镯,正是她的天戮剑!
    “想要这个?”师月卿拢起袖子露出皓腕,轻笑道,“恐怕珑玲大人要费点力气了。”
    四境之力的巫偶眨眼横亘在师月卿身前,逼得珑玲不得不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避开。
    按照计划,梅池春已经去寻那名幕后的摄魂巫者了,只要巫者死,巫偶无人操控,再强也只是死物。
    ——前提是她要独自抗住四境巫偶的进攻。
    这是不可能的事。
    珑玲心里很快有了决断,朝师月卿而去。
    师月卿不动如山,似乎早已猜到她会这么做,只等巫偶将她逼退。
    然而珑玲一个闪身,避开巫偶大刀的同时,握住了一个纤细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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