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秀秀被他看得打了个激灵。
    差点忘了,这个人居然还在!
    秀秀是个从小有点小聪明的小孩,这点小聪明不多不少,刚够她骗一个不通世事只会杀人的司狱玲珑,可再多一点,比如这人为什么能一语戳穿她的谎话,她就想不明白了。
    他说得没错,什么亲哥,什么梅池春的妹妹,全都是她瞎编的。
    寿春城初遇珑玲那日,但凡秀秀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谁,她都不敢认下梅池春妹妹的身份。
    不过话又说回来,秀秀与梅池春也不算毫无关联。
    如今这个世道,能平安长大的小孩,大多只见过龙脉筑城内的方寸的天地。
    在长辈看来,墙外是他们好不容易才逃脱的龙潭虎穴,小孩子不上进时,长辈就会吓唬他们——要是不努力,今后就得去墙外讨生活,朝不保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但在说书人的口中,除了骇人的邪祟,九州陆土有巍巍青山,有汤汤江水,百家圣者率领背井离乡的百姓重建家园,礼崩乐坏的乱世里,强者如繁星一颗颗升起。
    群星之中,梅池春与珑玲无疑是最璀璨的两颗。
    秀秀听着他们的故事长大。
    她出生时,司狱玲珑九州第一的威名已无人能撼动,街头巷尾的小孩聚在一起过家家,总会为“谁扮司狱玲珑”的问题打起来。
    但也有像秀秀这样的小孩,觉得司狱玲珑固然厉害,可到底人还活着,而且作风正派,修行之路强得顺风顺水,在传奇性上,还是比英年早逝的兵家诡将略输一筹。
    人人都说梅池春是助纣为虐。
    但在听着“兼爱”“非攻”长大的秀秀看来,“爱人者,人亦从而爱之”这样的大道理,哪有杀伐决断的兵家命将威风?
    即便梅池春最终输给司狱玲珑,落败身死,秀秀对他的仰慕也没有半分折损。
    ——败在司狱玲珑剑下也算虽败犹荣,无需自卑。
    也因此,当秀秀在黑市瞧见一枚白玉镂刻梅花纹样的玉佩时,她当场眼前一亮。
    这不和说书先生里提过的梅池春随身之物一模一样吗!
    秀秀毫不犹豫,掏空小金库也要买下来。
    那时的她哪会知道,这枚梅花玉佩有朝一日还能救她一命。
    而此刻,秀秀瞧着那少年手里捏着的玉佩,眼珠咕噜一转,立刻先发制人:
    “姐姐!他抢我哥的玉佩,你快帮我
    抢回来!”
    顺着秀秀所指的方向,珑玲回头看到了那个血衣少年。
    方才两人在半空擦肩而过,那时她只注意到巫山的师元龙,却忽视了被瞬移到她身后的邪祟。
    换做以前,珑玲绝不会犯这种错误,但灵修捕捉天地灵气的范围本就受境界影响。
    此番也不能说她大意,的确是力不能及的情况。
    眼前少年乌糟的乱发下,是一张满是血污尘土的面庞,即便如此,也仍能看出他高挺的鼻梁和狭长双目。
    那双眼眼尾微勾,不笑时亦有三分多情,更不必说笑起来时,连看路边的狗都深情款款。
    ……莫名的,珑玲忽而想到一个故人。
    良久,血衣少年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你哥的玉佩?那你倒是说说,你哥和你爹娘是何年生何年死,这天下相差百岁的兄妹,我孤陋寡闻,竟是没见过几个呢。”
    秀秀像是被人揪住命脉的小鸡仔,一下子没了声音。
    “把玉佩还给她。”
    一只手在他眼前摊开,梅池春视线上移,看到一张皎白似玉的面容。
    原本讥讽弯起的唇角缓缓落下。
    她居然真的没有认出他。
    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然而看到她神色平静地摊手找他要回玉佩,梅池春又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窜。
    她永远是这样。
    看上去一副需要人伸手相救的模样,实际上,大名鼎鼎的司狱玲珑何须旁人来救?
    自作多情,自讨没趣。
    梅池春将玉佩随手一抛,秀秀手忙脚乱地接下。
    秀秀:“你这人有没有礼貌!这是还人东西的态度吗?”
    “不是还你,”梅池春扯了扯唇角,“是我送你。”
    连带着梅池春妹妹的这个假身份,随她拿去招摇撞骗吧。
    他刚刚重见天日,尚未弄清楚自己是被何人招魂复生,还差点又死了一次,谁有空管这种骗子骗人傻子信的事。
    珑玲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歪头细细端详少年的神情。
    他好像生气了。
    珑玲发现自己似乎经常惹人生气,尽管她自己并不是故意的,但不只是他,蔺青曜从前也经常不知缘由地生她的气。
    珑玲扫了一眼被秀秀小心挂回脖子上的梅花玉佩。
    记忆里,那个人坐在囚车内,一边晃着腰上玉佩,一边偏头笑道:
    ——不挂着这个,世人怎么知道我就是那个恶贯满盈的大魔头?司狱大人要是瞧得上,不如我也给你雕一个差不多的?
    走在前头的珑玲面无表情。
    ——好啊,正面雕“司狱玲珑”,背面雕“梅池春克星”,你雕吧。
    后来他真的在敕命鬼狱里,用木头雕了一枚。
    他手边没有利器,只能用小石子雕,雕得歪歪扭扭,丑不堪言,珑玲愣是没瞧出这一块和他的那块有什么地方相似。
    但珑玲还是将这块不值钱的破木头玉佩收下,放在了枕边匣中。
    没想到蔺青曜无意中瞧见,以为是珑玲捡的破烂,随手就拿去当水漂在院子里扔了。
    巫山神女殿的池塘大得出奇。
    珑玲从前不觉得,直到她把池塘翻了三天三夜,也还是没找到那块木头玉佩时,她才发现,原来池塘这么大,那块破木头那么小,小到必须要放在身边好好保存,否则弄丢之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珑玲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明明是她的东西被弄丢了,那时的蔺青曜为什么会那么生气?
    “——巫山师元龙的手臂,是你斩断的?”
    一道冷沉的少年嗓音响在身畔,珑玲从回忆中抽离,看向率领一队墨家弟子而来的汲隐。
    秀秀向珑玲介绍:“这位是「非攻队」的副统领,汲隐师兄。”
    珑玲点点头。
    她对汲隐毫无印象,但汲隐却记得之前在青铜城城门处的匆匆一瞥。
    那时的他还在心里想,这少女的招式俨然模仿司狱玲珑,难成大器,谁能想到一转头,她能孤身对上巫山的师元龙,还能断他一臂。
    汲隐审视着她,问:
    “你之前同师元龙交过手?”
    他问得突兀,珑玲有些困惑地摇头。
    “没有。”倒是在巫山见过这个人,珑玲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汲隐眉头拢得更紧了:
    “那你是如何破解他剑招的?”
    珑玲更不解了:“他破绽太多,随便抓到一处都可致命。”
    一旁伤重的梅池春靠在树干上平复呼吸,他冷睨着汲隐的侧影,忍不住弯唇讥笑。
    他知道汲隐想问的是什么。
    方才他与那个叫师元龙的灵修交过手,很清楚对方的实力,他与珑玲相差一整个大境界,双手剑技更非泛泛之辈,能让他伤成这样,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假以时日,未尝不是个人物。
    就是运气太差,初出茅庐就遇上了九州第一的天戮剑。
    旁观者或许打眼一看,看不出什么玄妙,但越是善剑之人,越能在极短的时间觉察到珑玲的恐怖之处。
    她杀人,只需一剑。
    这点梅池春深有体会。
    他无意识地拂过脖颈处,又抬起眼,不解地审视那道清瘦身影。
    所以,以她昔日实力,怎么会过了十年,不仅反退,只剩一境灵修的实力?
    汲隐听了珑玲的回答,心想这人说话还挺装的。
    算了,反正不是他们墨家的人,只要对墨家没有敌意就行。
    他后撤半步,突然恭敬拱手弯腰:
    “无论如何,多谢少侠相助,萧统领自第一次被袭击之时就已重伤,要不是少侠出手,他一定会强撑到底,拼死一战。”
    经脉重伤?
    珑玲意外地看向他后方的萧统领,正迎上青年毫无阴霾的笑容。
    原来他一直没怎么出手的原因,是他之前就已经受伤了?
    也对,如果要对墨家下死手的是她,第一次出手也一定会全力以赴,以求速杀。
    一名医师让萧统领原地坐下,给他把脉。
    半晌后摇摇头,对汲隐道:
    “伤及仙基,灵气十不存一,不仅如此,恐怕今后即便重新修行,也不可能再重回昔日巅峰了。”
    汲隐愕然睁大眼。
    “不可能!你说什么呢!一定是你搞错了……”
    “诶诶诶松手松手!汲隐,不得对医师无礼!”
    秀秀第一反应便是看向珑玲。
    她压低声音问:“珑玲姐,你有办法吗?你不是也灵气尽失,既然你都有办法重新修炼,还这么厉害,那萧统领他……”
    梅池春耳尖微动。
    灵气尽失?
    什么意思?
    “我和他不一样。”珑玲看着正向医师歉然一笑的萧统领,“不过,这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好事?”
    盛怒之下的汲隐闻声回头。
    “你什么意思?”
    梅池春扶额叹了口气。
    她怎么还是那么不会说话。
    珑玲意外地眨眨眼,这人脸色变得好快,刚刚还谢谢她呢。
    珑玲道:“灵气尽失,就不必再做什么统领了,也不必再为别人出生入死,可以为自己而活,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汲隐难以理解地怒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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