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3章

    残阳血红, 泼洒在这片深藏罪恶的土地,好似鲜血般猩红。
    丹卿容陵并肩走入荒凉寂静的归墟,面色肃穆, 心有唏嘘。
    曾几何时,归墟是九重天严密守护的封印之地,如今却成了真正的不毛之地。不死鸟蛰伏于嶙峋的山群中, 一双双凶恶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风起, 带来一阵阵似曾相识的气息。
    丹卿闭上眼, 深深感知、触摸这片土地。
    容陵静静守在丹卿身边, 没有惊扰。
    不再被瘴气毒雾笼罩的归墟,容陵也是初次见到它的真容。
    他目光遥望远方,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他与丹卿最初的缘分, 竟是如此残酷又美丽?残酷源于亲人的生离死别,而相遇本身却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丽。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丹卿忽地睁开眼,说道。
    “好。”容陵点头。
    因长期遭受封印,归墟被魔煞瘴气侵蚀腐灼,活物难以生存,除了不受阴邪之气影响的不死鸟,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活物, 连绿色植被也寥寥无几。
    “阿卿, 你还能认出我们是在何地相遇吗?”容陵努力搜寻记忆, 却一无所获。彼时他年纪尚小, 归墟之地又处处相似, 随处可见的山石与黄沙地的组合,实在让人难以分辨出具体方位。
    丹卿摇了摇头:“我也记不太清。”
    两人面面相觑,默契一笑, 继续前进。
    不死鸟扑腾着机械般的翅羽,不时发出古怪尖锐的鸣叫声。走出一段距离后,丹卿开口道:“事实上,那段记忆虽然三年前就已回到我脑海,我阿娘,还有你兄长,我明明清晰记得他们笑起来的模样,甚至想得起他们曾说过的话,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不真实,好像那并不是属于我的人生,而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丹卿。”
    与幼年丹卿分离太久,久到丹卿觉得那个小小的自己很陌生。
    这种滋味,令丹卿有些黯然,“我以为踏入归墟,这种疏离感就会减轻许多。可是,并没有。”
    “你阿娘,还有我兄长,他们若能看到此时此刻的你,想必也是同样的感受。”容陵笑道,“欣慰但陌生,想念却又不知该如何跨越漫长的时光去紧紧拥抱对方。”
    丹卿知道容陵在安慰他。
    容陵又道:“阿卿,无论是你娘,还是我的兄长,知道你顺利离开归墟,一定开心又知足。”
    是啊,他们耗费生命尽力守护的小狐狸,终是离开罪恶之地,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的日子,不都是有悲有喜,有幸运也有不完美吗?
    是背后那一双双的手,托举着他,让他迎来一个个崭新又美丽的清晨。
    其实,普通才是另一种形式的弥足珍贵。
    “容陵,我现在好像又多了一点勇气。”
    去成全那么多普通人梦寐以求的普通生活的勇气。
    丹卿拉住容陵的手,眼眸是如此的剔透明亮:“容陵,虽然你大概率猜到我想做什么,但我还是要亲口告诉你。我说过的,我不轻易许诺,但许诺了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
    他再不会欺瞒容陵,他要他们做到真正的坦诚相待。
    “这么快吗?阿卿。”容陵愣了一瞬,面上在笑,手却开始发抖、发凉。
    “你怕我会死吗?”丹卿没有用渡气的方式替容陵取暖,他双手捧起那冰凉僵硬的手,捧到嘴边,呵出一股股暖热,用自己的体温,去慰藉他内心深处的不安与恐惧,“容陵,我不会死的。”
    容陵怔怔望着丹卿。
    一瞬间,他眼底闪过无数情绪。
    相信?狐疑?心疼?还是疼得快要死掉的难过……
    “你的手好冷啊,怎么捂了那么久都捂不热?”丹卿用力搓了搓容陵的手,然后低眉,在他手背深深印下一吻,“这样呢?会不会好一点?”
    丹卿抬起眼,睫羽轻掀,微颤,像蝴蝶纤薄的翅羽,俏皮又狡黠。
    容陵喉口酸楚,呼吸都快停滞,偏偏丹卿却要在这个时候故意撩拨他。
    “我真的不会死……”丹卿重复道。
    “十成十的把握吗?”好半晌,容陵终于听见自己的嗓音,锯木头般嘶哑沉重,甚至不如凡间八九十老翁中气足。
    不愧是容陵,总是能在第一时刻直击要害。
    丹卿看着容陵生出红血丝的眼睛,老老实实道:“待我彻底掌握力量,不死的概率能提升至九成。”
    “九成……”容陵低喃。乍听之下,确实极有希望,可仍有一线危机绷在心弦。这一成灾难无论降临在谁头顶,便是百分之百的毁灭。
    丹卿道:“已经很好了。”
    容陵当然明白,事不关己,自是该为九成活下的几率欢天喜地,事若关己,那一成凶险,便是时时刻刻悬在脖颈间的利刃。
    他笑容已十分牵强:“阿卿,你索性与我一次说个明白,还有什么隐患,你全都告诉我吧,我受得住。”
    丹卿心想,容陵说这话时,定然不知自己表情如何。
    他看不到,但丹卿却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当真是……难看得很。
    丹卿伸手抚平容陵紧蹙的眉,故作轻松道:“别皱巴着脸,都不好看啦!”
    容陵勉强又挤出一丝笑容,可再怎么挤,都是别扭拧巴的。
    “容陵,所有人都可以为我的决定而感到愉悦庆幸,唯独你一人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丹卿定定望着容陵的脸,眼底略微湿润,“虽然你现在的样子不够英俊漂亮,但你本就应该为我的决意冒险而感到悲伤、忐忑、不舍,还有痛苦。容陵,这世上也唯有你一人拥有如此资格,所以,你可以为我感到难过,直到我重新回到你身边前。”
    丹卿嘴角含着笑。
    他眸中虽有泪花,眉眼却恣意张扬。
    这样明媚的一张脸,耀目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见容陵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丹卿忽地伸出双臂,用力抱住容陵脖颈,故意将唇贴在他耳廓道:“容陵,其实我在哄你呢!”
    丹卿呼出的一圈圈热气,仿佛带着夏天独有的燥热潮湿,容陵忍着那一路直痒到心尖的痒意,并没有闪躲:“嗯,感觉出来了。”
    “那我有哄到你吗?”丹卿俏皮地往后仰了仰头,两人微微分开些距离,眼睛对着眼睛,鼻尖对着鼻尖,彼此之间的气息相互勾缠,不分你我。
    “嗯。”容陵嗓音低沉,他俯首朝丹卿靠近,像是在玩一场你追我逐的游戏。
    额头相抵,容陵唇贴着丹卿的唇,却没有更缠绵深入的举动。
    “容陵,”丹卿轻声道,“接下来,我会在归墟感悟提升阿娘留在我神魂中的功法,然后去埋骨之地祭奠源族亡魂,最后我想再去青丘看一眼族人。如果一切顺利,我会以己身为阵眼,引天地原始之气,引渡所有的残魂碎片重归轮回,若彼时我仍有余力,我想……”
    “你想什么?”容陵声音沙哑,尾音也在颤栗。
    “如果可以,我还想送你一份惊喜。”
    “阿卿……”
    两人仍保持着唇与唇相贴的动作。
    说话时,上下唇翕合,带动而来的相互摩挲与柔软触碰,明明不是接吻,却更亲密。
    “但惊喜我要先保密。”丹卿话语戛然而止,他不想把话说得那么早。
    介时他心中所想如果成功实现,留给容陵的必然是意外之喜。
    但愿一切都能顺顺利利,若失去的亲人能重新回来,容陵定也能获得一些慰藉与对未来的期待。
    慢慢抬起眼皮,丹卿近在咫尺地望入容陵眼眸。
    爱人的眼睛一定是春天最柔情的湖水,单单看着,便能在心底泛起涟漪,勾人沉醉深陷、不舍分离。
    丹卿缄默了会儿,再开口,言语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容陵,你听我说,我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渡化高阶魔煞,除非亲手杀死他们。可我更不愿他们苦苦挣扎至今,终究灰飞烟灭。"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体内蕴藏的源族之力,源自源族子民世代的信仰,现在他们别无选择,所以由我来替他们做决定。如果还有让他们重生希望的可能,我想,我一定要去争取。"
    容陵猛地转过头,仿佛听不下去了。
    “容陵,你一定要好好听我说,好吗?”丹卿双手捧住容陵下巴,祈求他正视他的脸。
    双眸再次相对,丹卿忽然发现,容陵正在流泪,眼中的血丝犹如荆棘般灼烧般刺痛,滴落在丹卿手背上。
    一滴,两滴……
    轻轻砸落在丹卿手背。
    “啪嗒。”
    “啪嗒。”
    不是眼泪,而是心碎的声音。
    是两颗心同时碎裂。
    丹卿喉结艰涩滚动,他忍着酸楚,继续道:“容陵,我并不会消失,我仍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当雨飘下时,或许我会落在你掌心;当风起时,或许我会抚过你的脸颊。你看海看山赏花赏云时,我便是海,是山,是花,是云。容陵,我会一直看着你,你也要一直看着我,我会回来的,可能等待的时间比你我想象中更长更久,但我会回来,有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一遍一遍,丹卿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他慷慨地给予容陵承诺,他笨拙地试图冲淡离别在即的悲伤。
    容陵眼眸猩红,却忽地发出一声轻笑:“阿卿,你凭什么小瞧我?”
    他指腹摩挲着丹卿下颔,似笑非哭,“原来在你心里,现在的我竟如此脆弱,一点痛苦都承受不起。也是,毕竟这可不是一般的痛……”容陵神思恍惚地低声呢喃着,随即,他目光怜惜地落在丹卿眉眼,柔声道,“阿卿,我从不后悔我人生的每一次选择,你实在不必为我如今的境遇感到愧疚,用我前半生的辛劳换取自由和爱情,再划算不过。只是若能重来一次,我相信在所有面临关于你的决定时,我会做得更好。”
    丹卿紧紧握住容陵的手:“嗯,你是容陵,哪怕你只是一介凡人,你也是容陵。”
    “既然已经作出决定,就别因我而瞻前顾后,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这一次,阿卿,换我在背后默默注视你,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好。”
    “去吧。”
    容陵退后一步,收回两人交握的手,他动作果决而笃定,不再留有一丝眷念。
    空中只剩下丹卿的手,孤独地停在原地。
    丹卿怔怔望着眼前的白衣男子,萧瑟的风卷起夕阳黄沙,那凌厉绝艳的俊脸不仅未被模糊轮廓,风越劲,反而愈显坚毅强韧。
    容陵周身气势如虹。
    恍惚间,谪仙上神再现世间。
    不再刻意示弱博取怜惜的容陵,当真令丹卿有些陌生了。
    ……
    天地流转,大道浩渺。
    日夜调换间,丹卿手结莲花印,已是三日不眠。
    灵雾萦绕其周身,远远望去,像一幅圣洁又玄奥的古画。
    容陵倚在巨石上,时而看向丹卿,时而扫过黄沙,与凶恶的不死鸟四目相对。
    又四日,静止不动的丹卿终于有了反应。纯净的灵雾全部洇入他身体,他眸中似有金光流转,一刹那却消失不见。
    “顺利吗?”容陵问起传承之事。
    丹卿点头微笑:“嗯,顺利得超乎想象。”
    容陵并不追问个中细节:“这便好,接下来我们去埋骨之地?”
    二人说定,立即驱云而行,很快抵达目的地。
    容陵拉住向前走的丹卿,把乾坤袋交给他:“里面有一些民间通用的祭拜之物,你知道如何使用么?燃香焚烧即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去归墟之前。”
    丹卿抱着乾坤袋,眼睛亮晶晶:“容陵,没有你我可怎么好?我就完全没想到准备这些。”
    容陵明白丹卿在逗他开心,听了仍觉受用,容陵笑道:“你去吧,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这儿等你。”
    丹卿捧着乾坤袋向前跑,跑了几步又退回来,亲了亲容陵脸颊。
    “姑且算作你耐心等我的谢礼。”
    见容陵果然呆住,丹卿得逞般笑眼眯眯地再度跑开。
    丹卿点燃线香,在铜盆里烧冥币元宝。
    线香烟雾一圈圈螺旋状上浮,铜盆噼里啪啦,火烧得很旺。
    丹卿望向空茫茫的周围,轻声道:“诸位前辈,不好意思,上回误入此地,祭礼都没带。”又好笑道,“虽然这回的东西也并非我准备的。”
    丹卿默默烧着纸钱,不成想,容陵竟准备了足足两大麻袋,丹卿也是只实在狐狸,将之全部焚烧干净后,他热得额头都有些冒汗。
    擦了擦汗,丹卿笑道:"诸位可感受到我们两位后辈的诚意?"
    铜盆最后一丝火星湮灭,丹卿起身,向后望去。
    容陵一直静静守在入口,许是氛围之故,他孑然的背影,多少显出那么点儿孤寂落寞的感觉。
    鸦睫微垂,丹卿沉思。
    容陵不肯随他踏入源族领地,是因为容陵认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难以饶恕的原罪,天降原罪,很无辜,却又不那么的无辜。
    容陵不认为源族子民愿意宽恕他。
    这实在是一道无解的难题。
    这也是丹卿愿意牺牲的根本原因。
    丹卿不无私,却不自私。
    无论如何屏蔽,他与容陵之间,始终隔着源族的矛盾。
    “你们看,其实天底下,如容陵他这般愿意正视历史,直面出生即原罪的人有很多,”丹卿遥望苍穹,抬手指向容陵。这一刻,丹卿是在对所有的源族亡灵对话,“时代终究不再是你们的那个时代,你们的疯狂报复,与那些视我为威胁恨不能除之后快的人,又有何区别?”
    丹卿口齿清晰,音量虽不高,却字字有力,落地沉稳,“我希望你们能给这些愿意赎罪的人一次机会,给自己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机会!可以吗?”
    伴随最后一字落下,天幕骤然暗沉。
    无数星辰在苍穹连成一道道线,迸发出流星般的花火,美轮美奂,震撼人心。
    丹卿仰望星空,嘴角微弯,轻声低语。
    “谢谢,如果能得到你们的理解与支持,我想,我会更快回到容陵身边……”
    “这样,他就能稍微不那么辛苦了。”
    星空下,丹卿侧过头,与容陵遥遥相望。
    流光如翩翩流萤,在他们之间来回飞舞环绕,一切的一切,已无须言语来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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