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拓跋骁无时无刻不想杀了欺辱他阿母的人, 终于,他在十一岁成功干掉了其中一个。
    一把破旧却被磨得极锋利的小刀,毫不犹t豫地捅进那男人的心脏。
    拔出刀时,鲜血喷了他一脸, 可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只觉畅快, 他终于报仇了。
    死的男人是拓跋塔手下一个还算重用的将军, 他家里带人来捉他, 要杀了他偿命, 可他终究是拓跋塔的儿子,他们不敢直接要他性命,他被绑到拓跋塔面前。
    拓跋塔听完事情经过,又见他即便被绑着也充满凶光如同狼崽子般的表情和眼神,竟然大笑了一声, 让人给他松绑。
    拓跋塔围着他看了好几圈, 最后十分满意地说,“我拓跋塔竟然还有个这么野性神勇的儿子,不错,以后你就是七王子了。”
    拓跋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原以为自己可能会被杀死,最少也要遭顿毒打, 没想到拓跋塔竟要他当七王子?
    他一点都不渴望七王子这个名头, 但他想保护阿母,如果他成了七王子, 别人是不是就不敢欺负他们了。
    拓跋骁没有拒绝,于是鲜卑王庭多了个十一岁的七王子。
    拓跋塔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鸮。”
    “什么鸮?”
    拓跋骁抿唇, “骁,在汉语里是勇武能打胜战的意思。”
    拓跋塔皱了皱眉,显然不太喜欢他这个解释,但他也懒得再给儿子取个名字,最终便没说什么,随便他了。
    于是,他有了个正式名字,拓跋骁。
    拓跋骁想,他终于能改变自己和阿母的命运了。
    他迫不及待回到家,告诉阿母自己为她报了仇,杀了欺负她的男人,以后,他会把剩下几个也杀掉。
    阿母依旧笑着应好。
    那天,拓跋塔还叫人送了羊给他,这么多年他和阿母头一次吃到这么鲜美的肉,他前所未有的开心。
    他终于长大了,他们以后不用挨饿受冻了。
    他以为自己能带阿母过上好日子,可第二天,阿母死了,于树下自绝而亡。
    他起初不敢相信,他认为一定是有人谋害了阿母,他疯了一样要找出凶手,可他找不到,他只找到一封阿母留给他的绝笔信。
    “鸮奴,你答应过阿母,要好好活下去。”
    …
    “我是答应过阿母,可阿母不也说会一直陪着我吗?她为什么就这么食言了?”拓跋骁闭上了眼,以手覆面,痛苦低吼。
    “你是不是一直怨恨阿母抛弃了你?”姜从珚轻轻问。
    拓跋骁一怔。
    他一直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阿母对他有恩,为他付出这么多,无论怎样他都不该怨她,可从心底最真实的感情来讲,他未尝不是怨她的。
    她怎么能在他马上就要看到希望的时候这么做呢,她难道不知道他会有多绝望吗?
    姜从珚感觉到他在发抖,她紧紧搂着他,两人的气息几乎交融到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阿母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姜从珚拿下他的手,不容他躲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你说阿母对你永远温柔,在你面前永远坚强,可没有人能在经历这么多悲惨的遭遇后一点都不崩溃,她是为了你,为了你一直苦苦坚持着。”
    “于阿母而言,活着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
    年幼的孩子是她唯一要活下去的理由,等拓跋骁终于能独立生存时,她才得以解脱。
    尽管没见过他阿母,可姜从珚已经能想象出她该是何等坚韧和温柔,人在逆境时所有的恶与坏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尤其面对年幼的孩子,他们无力反抗,是最佳的泄恨工具,所以那么多人在遭遇羞辱和不公后会把气撒到女人和孩子身上,可王芙从来没有,她一个人咽下所有苦难,只凭这一点,拓跋骁就不该怨她,她给了他所有的爱,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
    拓跋骁紧紧抱着她,将脸埋进她脖子,他何尝没有这么开解过自己,可他有时也会冒出一个念头,阿母是不是因为他身上一半胡人血脉才会把他抛弃得这么干脆,如果他是她和她喜欢那人的孩子,她还会不会这么做。
    他已无从得知这种假设的结果,这些年他刻意不去回忆那年的巨变,将他童年所有的记忆埋藏在脑海最深处,不对任何人说,不许任何人提。
    “你说得对,我不该怨我阿母。”拓跋骁低低说。
    “可她离开了我,”拓跋骁忽然抬起头,大掌钳住她胳膊按在枕边,上半身悬起,“珚珚,阿母已经走了,我现在只有你,我要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我。”
    他情绪陡然激动起来,深眸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锋利得像刀,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男人在她面前犹如一块即将坠落的巨石,姜从珚被他阴影笼罩,抬眸看过去,只见他闪着凌厉眸光的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希望。
    “珚珚。”
    见她没第一时间回答自己,拓跋骁的气势又沉了几分,掐着她的力道不自觉加重,整个人如绷到极致的弓弦。
    姜从珚知道她现在只要说个“好”字男人就会松懈下来,可她不想这么说。
    “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只能跟你说,只要我们仍像现在这样,我就会一直陪着你。”最终她说。
    拓跋骁皱了皱眉,这话跟他想听的有些不同,但转念一想,她说还像现在这样,他当然会一直保护她不让她经历阿母曾经的悲剧,这样一来,她就会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了。
    “好,你要一直陪着我。” 他勉强接受了这个承诺,身体慢慢躺了回去。
    可下一秒,他又急急凑过来亲她,双臂抄过她腋下,将她搂进他怀里紧紧箍住。
    姜从珚有些措手不及,他刚刚还这么痛苦,现在却来得这么突然。
    她想或许是情绪堆叠到了顶峰需要宣泄安抚,难得见到这个男人脆弱的一面,便任由他抱着自己,滚烫的吻落到脸上。
    她任由他亲了一会儿,眼见男人还没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往下,手还扯起了她衣襟,赶紧抓住他的手。
    “别……你身上有伤。”
    “没事。”男人头也不抬。
    “张复说了近几日最好不要剧烈动作。”
    拓跋骁顿了瞬,可还是身体的情绪压过了理智,吮着不肯放。
    姜从珚是真担心他的伤,又道:“我今日才知道阿母的事,你非要这样的话,我在阿母面前都没脸了。”
    “才不会,阿母只会替我高兴,我有了喜欢的女子,我们还成了夫妻。”
    姜从珚:“……”
    不过他虽这样说,最终还是停住动作没再继续。
    姜从珚心里暂松口气。
    两人又恢复到先前那样相互拥着的姿势,亲密却不含情欲。
    时隔多年头一次将这段往事说出来,他突然满肚子倾诉欲,想把一切都告诉她。
    拓跋骁又断断续续说起他和阿母的往事,“……我曾经问过阿母,为什么不能假意讨好拓跋塔,这样就能少受些苦了,她说她不愿意,她心中有个郎君,是她少年所爱。”
    “她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时他还小,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却阿母身上感受到了刻入骨髓的坚定。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姜从珚低低重复了句。所以他那时特意问了自己这句话。
    “阿母明明遭遇了那么多不幸,可她还教我,要我做个君子,可我要让她失望了,在草原上,君子是活不下去的,只有比别人更凶狠、更厉害才能活下去……”
    就算他当时成了口头上的七王子,他也必须靠武力和不要命才能立足。
    姜从珚半靠在男人怀中,听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她有点明白拓跋骁为什么会选自己了。
    他大概受王芙影响,喜欢汉人女子的美丽与婉约,但寻常汉女太过柔弱他也不喜欢,他理想中的妻子,应该是兼具美丽和坚韧,甚至要比王芙更坚强才能入他的眼。
    而她,或许是那两次相遇误打误撞展现出了一点他想要的特质,加上两位公主实在不是他喜爱的,她又出身姜家皇室,正好满足了他的要求,于是最终选了她。
    这算是某种命运吗?姜从珚说不清,正如她现在也分不清,拓跋骁的这种喜爱,究竟有几分是出自他的想象,有几分是对她这个人。
    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t还会喜欢她吗?
    “你带我去祭拜一下阿母吧,成婚这么久都没去祭拜阿母,她可能要生我气了。”
    “不会的,要气也是气我。”拓跋骁勾起她一缕长发把玩。
    “既然你想,我们明天就去。”他又说。
    “好。”姜从珚点点头,瞥了眼帐外将要燃尽的蜡烛,“太晚了,你今天还受了伤,早点睡吧。”
    拓跋骁确实累,身体和精神都累,压抑多年的心事倾诉出去后整个人都轻了一头,心神放松下来,很快就睡了。
    第二日,两人早早起了床。
    洗漱好,姜从珚命阿榧去准备祭拜所需的东西,又让拓跋骁自己去换药。
    男人还想磨她帮他换,她说自己有事,男人只得瞅了她好几眼,最后独自去了。
    姜从珚则趁这个空档,来到书房,铺开纸笔。
    天气太冷,手都僵成了石头,在手炉上暖了好一会儿关节才灵活起来。
    她提笔,开始写字——
    王芙墓铭。
    王芙,中原汉女,前事未详,十六流至鲜卑,婉婉有仪,是归于王,越明年,乃育王七子骁。儿今嫁夫君,乃初闻母事,知母与夫昔年不为王所悦,度日苦寒,生之甚艰,心甚悲之;然又闻母尝阅古籍,旧史及诸子书,闻而尽知之无遗,遂教于子,令其明事理、辨是非,得君之道……
    吾祭君从于享之,君魂气无不知也。
    拓跋骁很快换完药找过来,见她站在桌案前,问:“你在写什么?”
    姜从珚正好落下最后一笔,将笔轻置,转过身对他道:“我想着去祭拜母亲,总要带点什么,那些俗物都太寻常,便给母亲写了篇祭文。”
    拓跋骁眉头一动,站到她旁边,视线落到平铺的白色宣纸,上面一个个劲秀优美的字,表达出女孩儿最真挚的感情。
    就算王芙不是拓跋骁的母亲,她的为人也值得姜从珚钦佩,所以写这篇祭文时,她根本不需过多思量,脑中自然而然便浮现出这些话语。
    拓跋骁眸色动容,情绪越来越激动。
    “吾祭君从于享之,君魂气无不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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