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住口!”
    萧知非紧紧扼住菡月公主的咽喉, 声音冰冷:“你不必说了,公主。”
    菡月的眼睛死死瞪着萧知非,双颊涨得血红, 喉间发出呜呜咽咽之声, 眼底翻涌的恨意与不甘几乎要破眶而出。
    宋重云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每一步走的都比从前更沉重。
    “皇姐, 我在禹州时,曾遭人暗杀,那些人是你派去的吗?”
    菡月公主猛然转头,发丝凌乱垂落,猩红的双眼几乎要瞪了出来, 她凝滞片刻, 喉间发出气若游丝的 “咯咯” 声,缓缓摇了摇头。
    “你说不是, 我便信你。”
    宋重云纤细的指尖轻轻搭在萧知非的小臂上,袖口暗纹随动作洇开涟漪:“知非,她如今已是困兽之斗,留些体面罢。”
    萧知非眼底的恨意并未散去,却终究松开了扼住菡月咽喉的手, 发簪上的细珠流苏扫过她凌乱的鬓发, 像掠过一具失去生气的傀儡。
    “自古以来, 位高权重的武将都会被人忌惮。”
    宋重云虽是艺术生, 但也是有些基本的历史常识的,他望着萧知非腰间那柄沾着血的玉柄匕首, 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小说里那些武将府邸的白幡 —— 风吹过满庭素缟时,大概连檐角铜铃都浸着血腥气。
    他没有经历过,自然也谈不上能够感同身受, 但是也能从萧知非眼底深潭般的墨色里,窥得几分刺骨的寒凉,萧知非也是忍受了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满门荣耀是千斤重担,血海深仇是穿心钢刀,全部都系于他一身之上。
    所以他才会看起来这般冷漠无情,就连那些挂在唇角的笑容,也成了暗藏着刀子的恐怖。
    廊下灯笼在风里晃出碎影,几人行至两府交界的月洞门时,之前在那里把守的侍卫还在,看见这几人吓得不轻,瞬间瞪大了眼,哆哆嗦嗦的退到墙根,“扑通” 一声跪成捣蒜,连粗气都不敢喘。
    一路上他们便再无话说,径直来到庆元帝休息的寝殿门外。
    屋内烛火昏黄,灯影幢幢,乍看并无异状。唯有门前两个守夜宫人垂头缩在廊柱下,身影单薄得像两株被霜打蔫的秋草 —— 按规制,便是离宫别馆,皇帝寝殿外也该有六名带刀侍卫、四个值夜宦官。
    萧知非扫了一眼,那守夜的宫人垂着头,更是不敢看他,畏惧的缩到了一边。
    “怪不得公主不敢让我们进来,想来陛下早已不在这里了吧?”
    话音未落,靴尖已挑开殿门。
    檀木床榻上被褥整齐如纸,连个褶皱都无。
    菡月指尖攥紧,尽管颜面狼狈,却依旧尽量维持着金枝玉叶的端方仪态:“本宫行事滴水不漏,你怎会 ——”
    “滴水不漏?”萧知非望了望屋内陈设,瞟见桌案上那一层细细的灰尘,他抬眼时,烛火将睫毛阴影投在眼尾,像淬了冰的刀:“不过是求见陛下一面,公主却三番五次阻挠。我便知你们早就将其转移他处,说罢,陛下如今到底被你们藏在了何处?”
    菡月卸去方才的示弱,抬眸与萧知非对视,忽然低笑出声,那声音像破帛般刺耳:“萧将军果然敏锐。可惜 ——”她眸色俞深,“城中五千精兵已布下天罗地网,城外五万铁骑正跃跃欲试。你萧家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是困在琉璃盏里的金蟾 ——” 她忽然逼近,脂粉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这万里山河,早已纳入本宫的囊中!”
    廊外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是吗?”萧知非不慌不忙,伸手去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玉佩,“公主有本事把我得双亲从兖州请到这里,就该想到我得父亲当年如何用三十骑夜袭敌营,把叛军主帅的头颅悬在旗杆上晒了三日。他曾经也是萧家军的统帅,是号令三军的威猛将军,你欺他年事已高,淡泊名利,却不知当年他的那些霹雳手段,是你想都不敢想的!”他忽然逼近,铠甲上的鎏金兽首几乎要撞上对方眉心,“您当他退隐后就磨平了爪子?呵 —— 草原的狼或许会老,但狼牙永远咬着仇人咽喉。”
    “你以为你关的住他们吗?”
    菡月脸色骤成青白,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袖口金线,“你什么意思?”忽而转向宋重云,消瘦的指尖戳向他眉心:“你到底做了什么?”
    说完她又猛然摇头,像是要把某种恐惧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对,他们不可能能逃出来,你们一定是在骗我。”
    宋重云其实并不知道什么,当日他能逃出来,是因为他被从监牢之中带了出来,而萧老爷子和夫人,当时也被带到了其他的地方,他并不知道。
    “你说你城内有五千精兵,不如猜猜看,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戴着你们的兵符,却将萧家军标记纹在了手臂上?”
    “什么?”
    “你问云儿做了什么,不如好好想想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之下,云儿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逃得出来?”
    宋重云一惊,他直觉得后背冷汗涔涔,他一直未曾想过为何自己能在几名兵士眼皮底下逃走,还能有惊无险的躲过搜查,原来这些人竟然都是萧家军?
    “你们到底将陛下撸去了何处?说!”
    萧知非大声呵斥,不怒而威。
    菡月仿佛一瞬间没了生气,垂着眼睛,就连发丝都平添了几分枯萎,她抿紧唇角,脊背却仍绷得笔直,像支被折去箭羽却不肯落地的金翎箭。
    “公主在等三皇子?” 萧知非忽然轻笑,指尖漫不经心划过腰间剑穗,“等他带着所谓‘勤王军’来救你?”
    话音未落,他已向着廊外勾了勾手。杨历久旋即携着剑气掠入,玄色披风扫过满地烛泪,在青砖上拖出冷硬的影子。
    “搜!将城中凡是参与谋逆的人,一并抓获!”
    “末将遵命!” 杨历久握拳行礼,甲胄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带公主去偏殿‘歇息’。” 萧知非挥了挥手,两名暗卫如影随形地贴上前。菡月被架住胳膊时忽然抬头,目光与宋重云相撞,不甘、愤恨,甚至还有一丝丝的暗爽。
    宋重云下意识往萧知非身侧靠了靠,正对上菡月被拖离时那道复杂目光 —— 似怨怼、似释然,又藏着几分不甘的破碎。他眉心微蹙,忽听耳畔漾起萧知非低哑却柔和的声线:
    “困在金笼里的雀儿,终有撞破牢笼的一日。”
    “解脱?” 宋重云抬眼寻求答案,却见萧知非已转身望向廊下,烛火将他侧脸削得锋利如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檐下阴影里跪着个灰衣侍女,宽厚的身子不似普通女子,在夜风里轻轻发抖。
    方才走得急,竟没认出是冯宝儿。
    他也感觉到了二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赶紧起身,进屋后随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萧知非指尖轻轻按上宋重云后腰,将人往里面带了带。
    “说吧。”
    冯宝儿这才松了口气,不再拘着礼数,抓起案上青瓷茶壶就往嘴里灌,琥珀色茶汤顺着嘴角淌进衣领,在月白中衣上洇开暗痕:“喝死我了,先喝口水再说。”
    茶壶重重磕在桌上,溅出几滴茶沫。
    “将军、殿下,陛下应该是就藏在这个府邸里。”
    知非眉峰微动,眼底寒星骤亮。
    冯宝儿被那目光刺得脖颈发紧,忙不迭扒开话匣子:
    五日前,萧知非他们二人乔装去那铁匠铺的当日,菡月公主就以静妃抱恙为由,将陛下‘请’出了寝殿,庆元帝便赶往静妃下榻之处,出去了便没有再回来,冯宝儿便觉着不对劲,夜里摸去静妃宫,却见门窗落了三重铜锁,连檐角铜铃都被摘了 —— 哪有探病还锁门的道理?冯宝儿又回去等了半日,仍是不见庆元帝的影子,便觉事态严重,找了个由头出了驿站。
    这才有了后来在长街上与宋重云的偶遇。
    萧知非眉心微蹙,忽而沉声道:“来人!”
    话音未落,屋外已闯入数名萧家军,铁甲映着烛火泛着冷光。他指尖划过桌沿暗纹,眼底腾起冰刃般的杀意:“掘地三尺,给我搜 —— 尤其留意墙中夹层、地下密道!”
    “末将领命!” 为首兵士握拳行礼,甲胄相撞声中已疾风般退下。
    萧知非解下腰间铸铁兵符,拇指碾过 “萧” 字狼首纹章,忽而甩给冯宝儿,道:“持此符去见英来。告诉他 ——” 他顿了顿,窗外传来一阵鸦雀扑哧的声响,“子时三刻,本将必须要看见城楼上的萧家军旗。”
    冯宝儿指尖触到兵符上凹凸的纹路,喉间滚过一丝战栗。他攥紧符牌,行礼正要退下,却被萧知非忽然拽住衣袖 :“途中若遇阻拦,亮这个即可。记住,天亮前破不了城,我也无计可施了,到时这徐阳城内便会是尸横遍野。”
    门扉合拢声中,宋重云望着冯宝儿消失在廊角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攥着兵符的手指在发抖。
    “你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他,当真放心?”
    萧知非侧过脸,昏暗的光线里他的下颌线锋利如刀割,“我曾帮他挡过一剑,你说呢?”
    说完,他拉过宋重云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前,缓缓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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